第一章
八十年代的月亮对于老古来说是诱惑,像一盏灯,引着老古走进那个名叫晏家
院子的地方。晏家院子在夜里藏得蛮深。他为了摸清这个地方,足足做了一个月的
准备。而且是暗暗地准备。如果让人知道你在打听这个地方,那马上会成为梅山县
城的一大新闻,供人们茶余饭后做笑谈。
梅山城里人谈论晏家院子,是最近两年的事。街头巷尾有人谈,机关单位也有
人谈。偶然的一天,老古在办公室埋头写材料,旁边几个闲下来的人在谈论晏家院
子这个话题。那口气像在谈论美国的事情,新鲜,又神秘。
老古的心悄悄一跳。他在几个月前就听说了这个地方,那是在街上散步时,听
一些闲汉瞎扯。闲汉们说,那就是过去的青楼,但青楼的婊子是公开的,晏家院里
的婊子是躲着的。老古一下就记住了晏家院子这个名字。后来,随着说起它的人一
天天多起来,老古的心开始浮动了。有一次,他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一闲汉,晏
家院子在什么地方?闲汉说,在樟树路的巷子里面。他本想打听得再仔细些,却实
在不好意思问了。
他一个人偷偷寻找起这个地方。樟树路在城南,一半是老街,一半是新街。每
天的暮色时分,吃过夜饭,老古铁打不变地在街上散步。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巷子,
确切地说,是樟树路的巷子。他本来就喜欢走小巷子,何况晏家院子就躲藏在巷子
里。他发现了一条巷子。这条巷子的外面比较热闹。旁边是樟树路饭店,饭店二层
有一个录像厅,蛮火爆,是一个名叫老八的人开的。除了放映武打片,还半遮半掩
放映三级片,甚至毛片。老古也壮着胆去录像厅看过三级片,算是开了荤。
饭店旁长年有蛮多人在下象棋。一盘棋,下来下去,因观棋者多,你一着我一
着,仿佛是一盘永远也走不完的残局。老古也是观棋者之一,当然,偶尔也走一二
盘,棋艺平平。这几年,老古感到人生也开始一天天接近残局了,自己有点像那个
将,在时间的包围圈里,走不出来了。当然,这也不过是一种消极的念头,对老古
来说,不会引起太大的感伤。刻板的生活使老古几乎没有感伤,感伤是需要闲逸的,
老古不是闲汉。
棋友中,老吴的棋艺最好。他是本地居民,在此摆了一个小书摊。他一边照管
着书摊,一边与人交流棋艺。他也通过地下渠道进过几本黄色书,租给别人阅读。
自从有了录像厅,那几本破书就没几个人来租了。视觉上的刺激远胜于文字上的描
写。后来,他自己进录像厅看了一回毛片,出来,就把那几本书收到了家中,不租
了。书摊上摆着的都是《七侠五义》、《岳传》之类的书。
他第一次看毛片,是和老古一起。那天,是个星期日,他没下棋,坐在小书摊
发闷。老古也没观棋,蹲着,拿了本书在翻。老吴说,老古,看过毛片么?老古抬
眼瞟他一眼,说,你看过么?老吴说,听说毛片比《金瓶梅》还要黄些。老古低着
头再不看他,说,我不晓得。老吴说,今天我俩一起去看一回毛片,敢吗?老古的
心跳得厉害,看看四周,鼓足勇气挤出一字,去。
看完毛片出来,老吴对老古说,这里面的花花世界,我要再重新投一次胎,才
可能有。
以前,很多人来此下棋就是下棋,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些人观几盘棋,或走一
二盘,就看录像去了。
这几年,晏家院子又冒了出来。棋友到一起总喜欢开几句玩笑,棋越下越臭,
是不是去晏家院子了?
老古听着这些戏耍的话,总觉得晏家院子是个大问号,大家把它放大了再放大,
目的是什么呢?鬼晓得。
老吴的眼睛蛮毒,这些天见老古心神不定,而且见了巷子就目光异样。老吴说,
老古,找什么?老古自然是勉强笑笑,不回答他。老吴鬼头鬼脑笑着,说,我要是
再投一次胎,可能什么事也不敢去干。老古说,我天天在巷子里散步。老吴说,散
步好,对身体好。
老古跟他又说了几句话,然后,一个人继续散步。
他走到了巷口。巷口两旁起码摆了七八个小摊子,都是卖花生瓜子麻辣豆腐香
烟一类的。他突然感到有一双眼睛在跟着他。是一个摆香烟摊子的女人。她似乎看
出了他的异常神色。他是去寻找一个见不得阳光的地方。老古平常最怕别人用探问
的目光打量自己,特别是领导,只要一投来如此目光,他就有点发麻。此刻,这女
人仿佛一眼就会穿过他的心。但他还是慌慌地看了女人几眼。他戴着深度近视眼镜,
看起人来有点滑稽。这女人的目光其实没有带着恶意,老古的直觉告诉自己,不过
是看出了自己的异常而已。异常的人总容易引起注意。老古想要去的那个地方,一
说出来,足可以首先吓死自己。他对着女人勉强一笑,就进了巷子。
一走进巷子,天就黑了,好在四周都亮起了灯火。但老古感到自己一时半刻不
晓得要往哪个方向走。巷子里套着巷子,一条大巷子里起码隐着七八条小巷子,小
巷子里面又有房屋高低错落的院子。灯火像水一样,亮在深处。
他穿过几条小巷,走进了一个院子。土坪中间,几个人在扯谈。他鼓着胆,硬
着头皮,走上前去礼貌十足地问:请问这里是不是晏家院子?那几个人先是一惊,
马上就一起大笑了。哈哈哈,哈哈哈。有一个人连口水也笑出来了。老古被笑声压
得大气不敢出。终于有一个人说,老哥,我们要晓得晏家院子在哪,还会告诉你?
老哥,跟你开个小玩笑莫怪,到晏家院子搞一回娼妇,听人说起码要二十块。老哥,
二十块够我吃一二个月了,为了那么快活一下,合算么?
老古到了这个地步,只是一个劲地嗯嗯嗯点头。他费了很大神才走了出来。
又回到巷口,小贩们早回家了。他突然想去录像厅坐一坐。一般来说,去录像
厅的大多是小青年。他这种年龄,连自己也感到不对劲。但心里实在太孤寂了,到
那里面坐一坐,人就舒服些。他上了樟树路饭店的二楼。老八坐在录像厅门口,见
了他,压低声音说,蛮好看,快进去。老八以前是一个游手好闲之辈,这几年,蒙
着头东西南北乱闯,竟赚了一些钱。去年,开起了这个录像厅。平时,他一般放映
武打片,也隔三岔五放黄色录像。派出所来查过几次,都被他机智地躲过去了。
老古走进去,里面像个大黑洞似的,录像里两个外国男女裸了身啊呀啊呀地喘
叫,像两条病狗。一屋人屏住呼吸,生怕两个外国男女从录像里滚出来,撞到自己
身上。老古在后排椅子上坐了。终于有一个人吼叫了一声,看,这个男的好像在玩
球!有人就呵斥他,闭上臭嘴好好看。
老古听到前排两个青年人在小声说话。
一个说,晏家院子有这个吧?
一个说,我又没去过,鬼晓得。
那个地方我晓得去,可我身上没钱。
你快告诉我,在哪?我有钱。
告诉你,就沿着饭店下面这条巷子走进去,往左,再拐几个弯,就是。
老古一阵惊喜。
第二天的这个时候,老古又进了巷子。径直往里走,走到一个自然拐弯之处,
方向朝左。他又继续走,又遇上一个自然拐弯之处,方向朝右。走着走着,又是往
左。终于,一座大院子出现了。这深巷里竟然藏着偌大一座院子。从外观看,这应
该是旧社会大地主的阔宅。
他抬脚想走进去,却停住了。
他还是一脑子的顾虑,只要这么一进去,从此老古就可能不是现在的老古了。
可能就摇身一变成了嫖客。嫖客这二个字像一只死老鼠,落到他心上。他咬咬牙,
转身回去了。
这后面的几天,老古都重演着这不为人知的一幕,像是一个老古跟另一个老古
打架。他这样煎熬自己。
而当这一刻,自己的同事在办公室谈起晏家院子,他竟写错了几个字。等同事
们不注意时,他悄悄换了一张信笺,重新写。
老古是一个国家干部,虽不是领导,但国家干部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如果去晏
家院子那样的地方,就是堕落。为此,梅山城在一九八三年还流行一则笑话,说一
个退休干部去晏家院子堕落了一回,安全出来了,他对着夜空跪了下来,涕泪交加,
边叹边说,老天爷,感谢你让我在这把年纪做了一次真正的人。笑话无疑包含这么
一层意思,退休干部压抑几十年的欲望得到了一次释放,尽管借用一种并不太干净
的方式。
老古听说这个笑话时,总感到那个退休干部就是自己。不过,他立即又否定自
己的荒唐一念。他是堕落,我老古呢,离堕落还远。这样想过之后,他觉得安全了,
放心了。没过几天,他又不放心自己了,我老古会不会有堕落的一天呢?在黑夜里,
尤其在月光充盈的夜里,欲望像水一样浸在老古身上,他就担心自己抵御欲望的信
心了。老古四十五岁的年龄,作为男人,身体没什么毛病,欲望无时不在体内流动。
到了一九八四年初夏的一个夜晚,有月亮,老古终于走近了堕落,就身不由己,
随着月光七拐八弯走进晏家院子。
在梅山县城,晏家院子是卖淫和嫖娼的另一种说法。人与人之间互相嘲笑时,
不经意间就会冒出一句话,你没去晏家院子干坏事吧?这玩笑话中流露着不易察觉
的恶毒,它基本上是攻击一个人伦理道德最后丧失的佐证。可不管人们怎样流言纷
纷,晏家院子的存在已经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了。
这感觉实在复杂,退回去吧,已不可能。去哪一间房屋里面,他又拿不定主意。
月亮在天上像一口井,月光无声地泻下来。
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一惊,身子转向有声音的一方。他头有些晕。晏家院子所在的地方,被几条
幽深的巷子包围着,像一张八卦图。他戴着眼镜,深度的,就更加深了天昏地暗之
感。他定一下神,终于看清了那个喊他进屋的女人。他的想象立即启开了,女人,
床,还有他经常在床上渴求的一切。他浑身的细胞跳动起来,身后像有一个人在推
他,不由得向前走去。
女人站在屋门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扯得很长。屋子是那种木楼,老宅子,雕龙
刻凤的,只是有些颓败了。梅山城里有八条老街,大多是这种楼房,一家接一家的。
虽然陈旧,却透着一股亲切的气息。在老古心里,这样的旧屋子可以供人做着悠悠
长长的梦,仿佛几生几世,似醒非醒。
严格地讲,老古首先看清了女人的身段。女人比较丰满,胸脯鼓得蛮高。
老古喜欢高胸脯的女人。可能是从小缺奶的缘故,见到高胸挺乳的女人,他内
心就升起暖暖的感觉。
他最后当然还是看清了女人的脸。这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老古走
到门口时,女人笑着,用眼神暗示他进屋。
老古还是紧张地看看身后。
女人说,紧张什么,后面没有派出所的人。老古无法抑制浑身的紧张,说,哦,
派出所,没,没有派出所的人,啊?女人笑了起来,说,看你这个样子,是第一次
来这个地方吧?老古老老实实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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