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婚事一切从简,这是米青的意思,汤亥生妇唱夫随。能不随吗?他家在乡下,
父亲十年前就过世了,剩下寡母,六十多了,身体还硬朗,在家一边种菜养鸡鸭,
一边帮弟弟寅生带小人。寅生早结婚了,生了一女一儿。乡下的日子不容易,寅生
原来指望哥哥帮他在城里找份工作,他读过书,初中毕业呢,也算吃了墨水的人,
还会修小机电,他希望能在学校当个电工什么的。学校里那么多灯,一到夜里,灯
火通明呢,应该会需要不少电工的;至于他媳妇小菊,没什么技术,不过小菊厨艺
好,会做胭脂鹅,会做荷叶鸡,那个香,每次都能把村长香来,村长吃了,说味道
比乡政府大院里的还好。所以,小菊可以到学校食堂T.作。两口子扛了一麻袋绿豆、
芝麻来,还捉了几只老母鸡。哥哥找领导办事,不能空手不?小菊很伶俐地说。汤
亥生苦笑,他在学校认识的领导,最大的就是系主任陈季子。可陈季子能安排什么
工作?不过就是安排他的老丈人在传达室宥宥门,其他的,似乎也不能——就箅能,
又怎么轮得上他饧亥生的弟弟弟媳?这情况汤亥生不好意思说,支吾搪塞半天,就
是不肯去找领导。弟媳不高兴了,私下对弟弟说,都说兄弟情愿兄弟穷,妯娌情愿
妯娌尿,看来是真的。弟弟也不高兴了,沉了脸对汤亥生说,哥不是博士吗?博士
在领导那儿会没这点面子?不给面子就撂挑子,看他还怎么办学校?这话也就是汤
亥生听听,如果学校其他人听了,会笑掉大牙。汤亥生自然不能撂挑子,弟弟弟媳
柃了老母鸡和绿豆、芝麻,气呼呼回了老家。他们后来去了广州,在同乡的介绍下,
汤寅生还真在一家工厂做了电工,而小菊也在一家馆子店当帮厨。他们工作一落实,
就到公用电话亭给汤亥生打了电话,有壮志巳酬的豪迈,也有自力更生的骄傲,汤
亥生松了口气,却也有些惭愧,百无一用是书生,果然如此。当初他考上大学时,
村子里的人都以为他家从此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所以都十分艳羡和巴结他家。
他母亲出门买豆腐,花两块豆腐的钱,能买回三块豆腐来,到屠夫那儿砍半斤五花
肉,能砍回六两来;他家的大黄犬也沾他的光,在村子里很有地位了,除了村长家
的老黑,它基本是一犬之下,万犬之上的;汤亥生每次回老家,享受的待遇也是官
宦回乡省亲的阵势。那真是他们家的辉煌时期,可后来渐渐就不行了。他们殷勤了
老半天,可汤亥生家怎么总不见升天的迹象?别说鸡犬升天了,就连汤亥生本人,
多年之后,也还是那落魄秀才的样子一乡民们虽然没有多少见识,但看人发达不发
达的眼光还是很毒辣的。他们甚至有上当受骗的委屈,尤其是屠夫,恼羞成怒之后,
给汤亥生母亲的五花肉,由六两变四两了。汤亥生也悻悻然,觉得自己简直如柳宗
元笔下的那只黔之驴,庞然大物吓唬别人半天,到最后,也就是“蹄之”两下的本
事。汤亥生后来几乎不回老家了,没脸回。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婚事能不从简?
朱凤珍是不同意从简的,女人一辈子只有一回的事情,怎么能这么马虎了事?
可她不同意没用,因为之前米青压根儿没有征求她的意见。等到朱凤珍和老米知道
了,已经晚了,生米早煮成了熟饭,他们两个人住一起了!门口倒是贴了一副大红
对联: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字写得龙飞凤舞,要不是老米念过苏东坡的《水
调歌头》,这对联他就认不出来了。窗户上有两个红双喜,还有两只鸳鸯,两只鸳
鸯都戴了眼镜,姿态很滑稽,没有交颈而眠,没有追逐戏水,而是各自歪了头,对
着一本书,苦思冥想的样子——这是姚老太太的才华和幽默,吃了米青和汤亥生的
几颗喜糖之后,老太太前嫌尽释,怀着十分美好的心情,创作了这幅剪纸艺术,对
联也是她i ±孟教授写的。孟教授在师大,号称“盂癞”,书法颇有几分张旭之风。
每次中文系有老师新婚,或者再婚,孟教授都会写副对联去祝贺的。可打退休之后,
他就惜墨如金了,对联不送新婚的,只送再婚的,别人问原因,他说物以稀为贵,
但姚老太太知道他这么做只是因为“梅开二度”这几个字写得好,好到了欲罢不能
的程度,也不管别人是二婚还是三婚,横联他一概写“梅开二度”。如果新婚的横
联可以写这几个字,姚老太太相信,孟教授肯定还是会照送不误的。当然,新婚是
不能送“梅开二度”的,所以盂教授就一直惜墨如金了。这一次之所以破例,一是
因为他对米青和汤亥生印象很不错;二呢,是姚老太太那天用胭脂菇炖鸡汤引诱和
威胁了他。姚老太太说,如果他上午把对联写了,中午她就做胭脂菇炖鸡汤,如果
下午写呢,她就晚上做胭脂菇炖鸡汤,如果到晚上还没写呢,对不起,就不做了,
她把胭脂菇送给隔壁的周师母,周教授喜欢吃芫荽凉拌胭脂菇,周师母这次因为去
菜市场晚了,没买到胭脂菇,周教授正在家枢气呢。
贴副对联就算结婚了,这样的事,也只有在省城会发生,也只有在米脊身上会
发生。朱凤珍气得心口疼,却也无可奈何。米青的事,她一向做不了主,打小就这
样,叫她东,她一定西,叫她南,她一定北。因为这样,朱凤珍和她说话都要反着
说。三岁就开始了。喂她的饭,她紧闭了嘴,不吃,朱凤珍说,这饭青青不吃了,
给猫猫吃,她马上把嘴张开了;米老太太给她穿小花軍衣,她把小胳膊抱紧了,生
死不肯穿,朱凤珍说,这花衣服青青不穿了,给姐姐穿,她马上把两只胳膊伸直了。
但这法子,也就只管用到幼儿园。米青幼儿园一毕业,开始读小学的时候,朱风珍
再用这反着说的法子,她就瞪了两只溜圆的眼,很鄙夷地看着朱凤珍,把朱凤珍看
得心里发毛。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朱凤珍对米青不太喜欢了。弄堂口的老蛾说,这
是因为米青头上长了反旋,头上长反旋的人,性格就这样,喜欢和别人拗着来。在
家和父母拗,嫁人了和公婆丈夫拗。没办法,这是相拗。女人相拗了,命也就拗了。
和弄堂里的小苏一样,小苏就是因为眉毛的曲折斜长,才会离婚两次结婚三次的。
都是命,命里注定的,逃不脱。
老米认为这是打野狐禅,老蛾这妇人,最会妖言惑众,利用封建迷信,来骗取
钱财,和赵树理写的三仙姑,其实是一回事。如果是旧社会,她必定也会跳大神,
并且闹出“米烂了”之类的笑话。这笑话老米给朱风珍讲过无数次,朱凤珍每次听
了,都乐开了花,可乐开花归乐开花,之后还是信老蛾。老米自觉很失败,他一堂
堂人民教师,却教育不了自己的老婆。米青不听话和头上长反旋有什么关系?不过
是因为读书多,读书多的人自然就有怀疑和叛逆粮神,扯什么相拗不相拗的?
这话朱凤珍不相信。米青三岁时读什么书了?斗大字还不识一个呢!所以,天
生的相,酿成的酱,有道理的。不然,米青都在京城读大学了,又在大学堂里当女
先生,怎么也应该过上富贵日子了,可她就是过不上,相不带富贵呢。“一螺穷,
二螺富,三螺四螺卖麻布”,老蛾说过的。米青有四螺,是卖麻布的命。既然卖麻
布的命,这样寒酸地结婚,似乎也理所当然。
朱凤珍有些心酸,这个二女儿虽然和自己不怎么亲,可说到底也是自己身上掉
下来的肉。看着一身素妆的新娘子米青,朱凤珍不忍了。走之前,她拉着老米去
“周大福”,给米青买了条金项链,24K 的,。钱多重呢,到收银台付钱的时候,
她手都有些抖,她花钱一向是很仔细的,这一次,少见的大方。老米一直站在她身
后,很温顺的样子,好几次,还轻轻摁了摁她的肩膀。她知道,这是老米在表扬她
了,三个女儿里,老米其实是最疼米青的。
可米青还不领情,米青说,你们弄金项链干什么?干脆给我镳颗大金牙得了。
这话是讽刺了,朱凤珍虽然没文化,也听出了米青话里讽刺的意思,眼圈一红,
没说什么,把金项链放到老米手上。老米又摁摁朱凤珍的肩膀,沉了脸,一言不发
地把金项链往米靑的书桌上重重一放,两人—起下楼了。
米青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伤人了,怔了怔,还是把金项链收了起来。
他们在省城也就待了两天,老米还有课,不能多耽掏;朱凤珍的裁缝铺子呢,
交给三保和米白打理,她也不放心,三保的手艺虽然也不错了,但有些难侍候的老
主顾,还是自己侍候更妥当些,如今裁缝铺的生意不比从前,可不能马虎半分。何
况,米青这儿也实在不好住,一室一厅的房子,老米睡沙发,汤亥生打地铺,朱凤
珍和米青睡床——他们家也就这张床是新的,有新婚的气象,朱凤珍不肯,她不习
惯和老米分开睡,她虽然五十多了,可每天晚上还喜欢枕一枕老米的胳膊,撒撒娇,
他们结婚几十年了,却还是十分恩爱的。而且,朱凤珍也不想和米青一起睡,打米
青三岁之后,她还没和米青在一个房间睡过呢,何况还是同床共枕,她百般不自在,
米青或许也不自在,所以一直坚持要老米和朱凤珍睡床,她和汤亥生打地铺,老米
又不同意,鹊巢鸠占,不合适。想一想新郎汤亥生的复杂心理,他也睡不好。最后
只好依汤亥生的安排,各自左右不合适地睡下了。
老两口走的时候,米靑正好有课,是汤亥生一个人送行的。汤亥生排队买了票,
又买了一大堆车上吃的东西,面包、水果、瓜子花生、塑料袋下面,还放了一本书,
是朱自淸的《背影》,之前两人聊天时,老米说到过,他最喜欢的作家是朱自清,
没想到,他就记住了。汤亥生说,在车上解解闷,有五六个小时呢。老米很矜持地
笑笑,没说话。对汤亥生这个女婿,他其实还是比较满意的,稳重,有学问,人又
周密细致,看上去靠得住。和米红的前夫俞木完全不一样,当初也是昏了头,竞然
同意把米红嫁给俞木,那种纨终子弟怎么能嫁呢,吃喝嫖赌,一身恶习,都是朱凤
珍妇人之见,嫌贫爱富。想到这里,他有些埋怨地宥看朱凤珍,朱凤珍不知道,兀
自板了脸坐在那儿,她对汤亥生是不太宥得上的,不过,
她看不上也没用,这是米青的事,她横竖插不上手。这也好,到时他们好也罢,
歹也罢,怨不得她了。
再说,三十岁的老妹头,也实在不好再挑三拣四了。再挑,天怕就黑了。之前
她自己曾忧心忡忡地对老米这么说过。所以,米青最后能找个有手有脚的男人嫁了,
也算阿弥陀佛了。至少朱凤珍回苏家弄,不用怕王绣纹广自从米红离婚后,王绣纹
隔三岔五地,就爱上裁缝铺子里来,每次总带了苏丽丽的儿子过来,这是显摆了,
显摆她家苏丽丽的婚姻美满。当初苏丽丽奉子成婚,嫁给一穷二白的陈吉安,朱凤
珍话里话外,没少寒碜王绣纹,人家现在反攻倒算来了。朱凤珍埋了头干活,不搭
理她。米白没眼色,还拿了大白兔奶糖逗苏丽丽的儿子,苏丽丽的儿子长得像陈吉
安,大眼睛,白皮肤,嘴唇像花瓣一样好看。米白十分喜欢。每次他来,都丢下手
里的活计,去逗弄他。朱凤珍把量衣尺往裁衣板上一丢,“啪”的一声,平地惊雷
般。苏丽丽的儿子吓得睁岡了眼,扯了王绣纹的衣襟要走。王绣纹只得走了,走之
前,笑吟吟问一句,你家米青,今年多大了?朱凤珍气得差点把量衣尺往王绣纹脸
上扇,米青多大了,她能不知道?苏丽丽和米红同岁,米红比米青大两岁。成了心
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可现在好了,朱凤珍不怵了。下次王绣纹再来,她也要猫戏老
鼠,一样一样对王绣纹说,说米靑结婚了,说米靑的老公是博士,说米青的老公是
大学教授,看她还张狂不?
汤亥生和米青婚后的生活很美妙。两人是初婚,也是初恋。汤亥生之前没谈过
恋爱,有过一次暗恋史,是大学同班女同学,也就暗恋了两个月,两个月的寤寐思
服之后,有一次他在校外撞到这个女同学和一个男人手挽手作优価情深状,他的暗
恋立刻就胎死腹中了。弃置何足道,努力加餐饭。他勉励自己。当天在食堂就买了
红烧肉,晚上的睡眠也恢复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情事了,最多不过一时半刻的
恍惚,不足挂齿的;米青呢,也箅没谈过,有两个男生正式向她示过好,一个是大
学吋文学社的成员,物理系的,却无比热爱写诗;另一个是读研时的师兄一堂师兄,
因为不同门,是研究先秦文学的。两人一开始都获得了米青的好感,但后来都没通
过考察一考察的内容说起来也简单,就两项:一是两人上书店待上一整天;二是约
上朱蕉一起去喝一回酒。如果在进行这两项内容时,男生始终能表现出心无旁骛的
品质,考察就算通过了,如果男生有片刻的坐立不安心猿意马,米青立刻就会暗下
决心。米青做事,一向有自己的原则的,不关原则处,疏可走马;关于原则处,密
不透风。杀伐决断,毫不手软。那两个男生,就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被杀伐了。
而汤亥生,也是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通过了米青的考察:马桶边放书架的男
人,对朱蕉的风情视而不见的男人,对米青而言,基本厲于量身打造,米青遇见了,
就不能放过,只能叹: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那天的酒席之上,米青看上去是心不在焉淡泊明志的样子,却一直冷眼旁观,
几个男人在朱蕉面前的反应,她明察秋毫,一淸二楚。
爱情在三十岁时才来,似乎有些姗姗来迟。
米红十几岁就开始恋爱了,和三保青梅竹马,和陈吉安眉来眼去。但米青直到
三十岁,还是空白呢。不过,十几岁恋爱有十几岁的好,因为什么都没经历,三十
岁恋爱也有三十岁的好,因为什么都经历了。而米青和汤亥生的恋爱,却同时具备
了这两种好:两人虽然都年过三十,却没有恋爱的实践经验;可两个人又都具有丰
富的理论经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就是说,他们在爱情的世界虽然足不出户,
其实呢,日月星辰锦绣山河早就见识过了。再次相见,感觉是温故知新,或者说旧
地重游。
早知如此,我们何不让老孟的横批写上“梅开二度”,也省得他“花好月写得
不情不愿。
两人狎昵时,米青调戏。孟教授写对联之事,姚老太太早对米青说过了。
汤亥生说,依你那意思,又何必“梅开二度”,干脆“梅开千度”不是更切题?
那样的话,对联下面还要让老孟用蝇头小楷加一注释,不然,别人一且误读,
我们在师人就身败名裂了。
可老孟不写小楷,这事说不定还要麻烦陈季子了。一陈季子的楷书在中文系是
第一人,尤其是蝇头小楷,他因此在全校专门开了选修课,就叫《楷书要论》。
但要劳陈季子主任的大驾肯定行不通,这事看来只能泡汤了。
只能泡汤了。
汤亥生一本正经地说,米青亦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他们的言语方式,或者说,
谈情说爱的方式,总是寓谐于庄的,寓谲于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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