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米青和汤亥生的家,最阔的是卧室兼书房,第二阔的是洗手间兼书房,第- :
阔的是客厅兼书房,最简陋最寒碜的是厨房。
一单口煤气灶,一白瓷砖砌的水池,两个木柜橱,一柜橱放杯盘碗盏油盐酱醋,
另一柜橱上放了个微波炉。看上去,有点像单身宿舍的厨房装备。其实还不如有些
单身的人讲究,至少当初马鲡和她未婚夫的煤气灶,是双口的。
本来结婚前米青应该改造一下的,姚老太太过来送对联时,顺便参观了他们的
房子,提了很多建议,其中啰唆最多的,就是汤亥生的厨房。关于婚姻中厨房的重
要性,姚老太太发表了许多髙论,但米青笑笑,姑妄听之了,厨房屈于她疏可走马
的范畴,她和汤亥生的口腹之事,基本在学校食堂解决。师大有五个食堂,最近的
教丁食堂,离他们住的楼不到100 米,下楼转个弯,就到了。
米青和汤亥生一般都在教工食堂吃,教工食堂的米饭好吃,东北大米,晶莹圆
润,如富家千金小姐一样,也不贵,两毛钱一两,米青买二两,汤亥生买四两,再
加上一份豆豉虎皮椒,一份韭菜炒鸡蛋,一尾红烧鲫鱼,很不错的一顿午餐了。如
果天气好,有阳光,他们就喜欢坐在食堂外面吃,食堂外的路边种了樟树,樟树下
有木椅,他们一人一个饭盒,一人一本书。阳光透过樟树叶子照下来,斑斑驳驳的,
照到米靑的脸上、书上,把米青照得昏昏欲睡了,米青便把饭盒和书一丢,斜靠在
汤亥生的肩上,眯一会儿。汤亥生仍然一边吃他的饭,一边看他的书。
米宵有时不让他看,把书抢了,扔到脚下,汤亥生也不生气,捡起来,拍一拍,
再翻到刚看的那一页,用书签夹夹好。之后就陪米青静静地坐着,看路过的人,或
狗。教师宿舍区现在有许多狗了,养得最好看的,是苏不渔家的“苏苏”,和陈季
子家的“薛宝钗”,“苏苏”小巧玲珑,“薛宝钗”珠岡玉润,米青看了,很喜欢,
一时心血来潮,也想养一只,把这想法和汤亥生一说,汤亥生不置可否,只是笑,
把米青笑得不好意思了,也是,她到现在,别说养动物了,就是养植物,也是养一
盆死一盆。结婚时马骝和她的未婚夫送了盆绿萝过来,明明说可以养两到三年的,
结果,到他们家不过两三个月,葳蕤丰腴的绿萝就日渐憔悴,最后终于呜呼哀哉了!
米青一气之下,又到花草市场上买了盆绿萝回来,两三个月后又呜呼哀哉了。这是
见鬼了,米青不信邪,又捉了汤亥生到花草市场去,这一次发了狠,米青一下子买
了两盆绿萝回来,一盆放卧室书架边,一盆放客厅书堆边,小小的屋子,一时绿意
盎然,简直有田园诗歌的意境。米青小心翼翼,严格按姚老太太指导的方法来养护,
结果更糟,两盆绿萝一个月之后就相继桑之叶落其黄也陨了。米青不明所以,问姚
老太太,姚老太太也茫然得很,只好说,没别的,风土不宜。
米青要再买,汤亥生不愿意了,说,你这是滥杀无辜荼毒生灵。这帽子一扣,
米青不好意思了,只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两人后来到别处去田园诗歌,也不用走
远,就在楼下,学校的教授都爱养花草,窗台上,院子里,处处花红叶绿,他们坐
在食堂外面的木椅上,看对面人家的院子。院子第一家,是新闻系的庄教授家,庄
教授的老婆是日本人,他家的院子因此有日本庭院的风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院子里花草扶疏,玲瑰有致,还挖了一个小水池,小水池他们走近看过,里面养了
睡莲,还有几条红金鱼白金鱼,张了裙子一样的尾巴,在墨绿色的水里游来游去。
廊檐下有类似榻榻米的木板,木板上放了一灰布坐垫,米青有时很想进去,在那布
垫上坐一坐,那或许就不是中国式的田园诗歌了,而是曰本松尾芭蕉俳句的意境,
“闲寂古池旁,青蛙跳进水中央,扑通一声响”,那些花花草草下面,应该藏了一
两只宵蛙吧?但米货和庄教授
不熟,和他的日本夫人更不熟,所以,就只能在围墙外看一看,过过干瘾。
对面院子第二家是历史系程教授家的,程教授家的院子没有庄教授家好看,在
庄教授家看花看草,在程教授家就只能看老太太。他家有个白发老太太,一天到晚,
在院子里活动:择菜,晾衣晾鞋袜,或者用一小竹匾,晒小干鱼—程教授家似乎总
有晒不完的小干鱼,所以每次在教学楼遇见程教授,他身上总有一股子干鱼味儿。
米青不爱闻,只好屏息几十秒,待程教授走远了,再呼吸。
一开始米青以为那白发老太太是程教授的岳母,后来才知道,那就是程教授的
夫人程师母,师母比教授大八岁,乂没文化,没人知道程教授当初为什么会娶程师
母。就连号称师大百科全书的姚老太太,也不知道其中缘由。米青极惊讶,惊讶之
余又生出敬佩之心,为程教授溯洄而上的勇气,男人都喜欢一树梨花压海棠,可程
教授家,却风景殊异,完全是一树海棠压梨花的景致。这种不庸俗的男人,米青欣
赏可汤亥生不以为然,汤亥生说,这不过是体现专业素质的一种方式,你要知道,
人家是历史系教授,所以会用历史的眼光看问题,历史愈长,就愈有审美价值。这
是胡诌了,汤亥生这个人,有点像老米,在外人面前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可在老婆
面前,说话也有几分轻薄的。一一不过这种轻薄,米青也喜欢。
米青有时会内疚,他们这种行为是不是有点不道德,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
偷窥了人家的生活,并且对人家的生活胡说八道。汤亥生说,我们这行为,相当于
看《清明上河图》,或《东京梦华录》,然后学一学金圣叹,评点几句,怎么就不
道德了呢?
这说法米青又喜欢,他们坐在木椅上,看看树,看看狗,再看看人家院落里的
生活,然后闲言碎语几句,不过相当于看画看书,相当于文艺批评,没什么不道德
的。米靑这下子看得理直气壮了。汤亥生这家伙,看来还真不是白长了个孔子一样
的大脑袋,都有化俗为雅的能力,孔子能堂而蛊之“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汤亥生
呢,能在如厕时坐拥书城,还能在窥吞人家院子时堂而皇之说,这是在看《清明上
河图》和《东京梦华录》。
厉害!着实厉害!
当然,对米青而言,汤亥生的好,不仅能和孔子一样化俗为雅,更重要的,是
他也和孔子一样,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美德。
食堂吃久了,偶尔也会生厌。尤其在黄昏时,楼下人家的厨房里,会有十分浓
郁的饭菜香味飘过来,汤亥生的脸上,这时就有“心向往之”的迷醉,亦有“虽不
能至”的遗憾。人类最原始的生物需求,毕竟是十分强大的,光靠书本根本无法抑
制它。米青对此也深有体会,深有体会也没办法,总不能觐着脸跑到别人家的厨房
去满足自己的生物需求。那女人米青倒认识,姓姜,不知是叫姜子鱼,还是叫姜子
瑜,她丈夫是个大嗓门,似乎须臾不能离开自己的老婆,总听到他在院子里“姜子
鱼”“姜子鱼”地喊,米靑和汤亥生为那个女人的名字打过赌,米青赌叫姜子瑜,
瑜,美玉也,天生是女孩子的名字。父母把女儿叫作玉,既希望她长得如花似玉,
又希望她过金枝玉叶的生活,又希望她有守身如玉的道德,言简意丰,一字千金,
不用在女人的名字上,简直糟蹋了这个宇。汤亥生说,那宝玉还是男人呢,名字不
也是玉吗?米青说,宝玉之所以成为败家子,就因为取坏了名字,男人取个女人的
名字,能好吗?周瑜呢?周瑜不也是妇人胸襟,才被孔明气得吐血。都是玉字惹的
祸。也是,可汤亥生还是赌叫姜子鱼,人家的父亲说不定在是搞历史的,知道姜子
牙在渭水钓鱼这个典故,所以叫姜子鱼了。两人争执不下,只好赌。赌什么?米青
提出赌三声狗叫,不是汪汪汪就敷衍了事的那种,而是命题作文,如果汤亥生贏了,
米青就得学陈季子家的“薛宝钗”叫,“薛宝钗”是公的,叫声狂放,是大江东去
的那种;如果米青贏了,汤亥生就学苏不渔家的“苏苏”叫,“苏苏”是母的,叫
声柔媚,是梅兰芳唱小旦的那种腔调。且要学像了,得分八十以上,才能通过。但
汤亥生不同意学狗叫,不是他没信心- 他在乡下长人,别的没听过,伹鸡鸣狗吠那
是听多了,学狗叫,那也是童子功,肯定能叫好了。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五
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汤亥生平日是汤亥生,可一到酒桌上,就摇身一
变,成半个李白了。有半个李白的人生高度,也有半个李内的慷慨,米青很喜欢。
当然,所谓换美酒只是那么一说,李白喝酒是为了斗酒诗百篇,他们也不写诗,换
美酒干什么?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在肉。两人以茶代酒,大碗喝茶,大块吃肉。
把肉盆吃得见底之后,再用东坡肉汤汁浇饭,一人一大碗。米青的饭量,巾帼不让
须眉,和汤亥生比起来,不说有过之,至少无不及。两人吃得满嘴流油,肚皮滚圆,
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
这种吃法有点儿像穷书生买春,只能偶尔为之,因为身子吃不消,经济也吃不
消。每回去“凤祥春”之后,他们的钱包就明显瘪下去许多,肠胃也会不自在许多
天,两人揉着肚皮算算账,只好喝几天稀饭了。
如果自己做,就省许多。菜市场的猪肉十块钱一斤,鸭子七块钱一斤。买两斤
猪肉一。十块,买一只鸭子—十块,加上一瓶啤酒,米青闻不得油烟味,闻了,就
心口疼。闻油烟为什么会心口疼,姚老太太想不通,好歹也要有个像样的说辞,比
如反胃,比如皮肤过敏,虽然也牵强,但多少还能说得过去。说闻油烟会心口疼,
简直是秦桧的莫须有,是赵高的指鹿为马,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姚老太太愤愤不平,
这女人也忒不像话,老公把菜袋子都柃到了教室,她不以为羞,反以为荣。如果当
初孟教授娶了她,那如今拎菜袋子进教室的,就不是老金了,而是老孟了。姚老太
太经常这么对孟教授说,是表功的意思,想要孟教授为娶了她这样贤惠的老婆感恩
戴德。孟教授这辈子没进过厨房,一直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剥削阶级生活。一
般情况下,姚老太太是很娇纵孟教授过这种剥削生活的。但有时也觉得委屈,也想
享受一回老金老婆的待遇,可盂教授却坚决不干,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什么意思?
按他这说法,他是君子而老金是小人了?狗屁!如果不是娶了她,他凭什么君子远
庖厨!忘恩负义的老家伙!姚老太太平时称呼老盂,苒欢和他的学生一样,称呼孟
教授,但一生气,就叫老家伙了!
但汤亥生米青的模式和他们不同,他们是一人做,一人吃,反正周瑜打黄盖,
愿打愿挨;汤亥生和米靑呢,都不愿意做,都想吃。这自然不行。好在两人都高度
理解对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有了这种认识,汤亥生就不怪米青,米青也不怪
汤亥生。两人志同道合吃食堂,食堂吃一段日子,吃厌了,就志同道合上一次“凤
祥春”,平均下来,差不多是一个月两次。比上书店的频率低,他们上书店,是一
周一次,按汤亥生的说法,这叫周期性发作。
他们偶尔也用一用厨房。汤亥生会煮面条,清煮,放两个鸡蛋,几片青菜叶子,
就点螺蛳酱,也蛮好,如果面没有煮坨了的话。但面经常是会煮坨的,坨成面疙瘩,
他们家的煤气灶有点问题,火苗总是很小,要把面和鸡蛋煮熟,要十分钟呢,这十
分钟汤亥生也不能好好等,要看书,一边看书一边等,结果,面轮了,没法吃,两
人相视一笑,又各自拿了饭盒去食堂。
米青会煮稀饭,大米稀饭,小米稀饭,绿豆稀饭,花样很多,总之是稀饭系列,
还会煮红豆花生莲子稀饭一这个不叫稀饭,叫粥。《浮生六记》里的芸娘,为沈三
白在闺房中藏粥和小菜的故事,米青很喜欢。所以每次熬粥,米青都是郑重其事的
样子。熬粥要一个小时呢,一个小时很难不开小差,米青就用闹钟,闹钟响三次,
第一次是要关小火,第二次是要搅一搅,然后半开了钵盖,第次呢,粥好了,米青
大叫一声汤亥生,汤亥生就跑过来了,戴上棉手套,把粥钵子很小心地端到桌子上,
然后,拿碗碟、拿筷子、盛粥、打开剁椒和腐乳瓶盖子,米靑就闲了手,老爷一样
坐在桌子边,等汤亥生侍候,她熬了粥,是功臣,理所当然可以当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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