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学校西南角有个李白湖,米青喜欢到那儿坐坐。
李白湖和李内没有关系,是桃红李白的意思。湖边有十几株李树,春天一到,
千朵万朵李花一开,那种素色的绚烂,是米青耽溺的另一种绮艳。米青以前读《红
楼梦》,金陵十二钗中,最不喜欢的是薛宝钗,因为她身上的方巾气,更因为她亵
渎了爱情一明知道宝玉爱的是林黛玉,还盖了红头巾嫁宝玉,太死乞甴赖了!但后
来米青修正了她对薛宝钗的看法,就因为薛宝钗的一句诗:淡极始知花更艳。吞李
内湖边一树树盛开的李花,米宵十分赞问薛宝钗索以为绚兮的审美观。不管如何,
至少在花的审美上,米青和薛宝钗志同道合了。
不过,现在不是花季,李树上没有一朵花,也没有一个李子,米青坐在湖边,
缥渺了眼,是緬怀的姿态。
姐妹俩几乎没有话。说什么呢?
米青本来想问问米红这几年的生活,尤其是感情生活,和俞木离婚后,也有七
八年了,怎么没有再婚呢?难道这么多年就一直和那个有妇之夫黄佩锦纠缠一起?
可米青开不了口。她们打小就不是亲密的关系,怎么问这么闺房性质的问题?
除了说说朱凤珍的身体,说说苏家弄的人事变迁,别的,实在没有什么好说了。
而且,米红也不是多话的人,尤其对了米青,愈加不爱说话。
姐妹俩在这一点上都随了老米,遇上投机的,能滔滔不绝;不投机的,则一言
不发。
后来米青再约米红出门,米红就不愿意了。两个女人坐在湖边发呆,没意思。
如果是苏丽丽,她们可以说西班牙,可以说陈吉安,可以说职高的老师尤小美(尤
小美后来还是嫁了一个老头,这女人简直有恋老癖,当年做学生时,就和一个外教
老头胡搞);如果是杂货店老板娘,她们可以说麻将,可以说胭脂,也可以说黄佩
锦。
可和米靑,她什么也说不了。
她有点想念苏丽丽和杂货店的老板娘了。
虽然她现在和杂货店老板娘的关系不好了。因为黄佩锦,也因为麻将桌上其他
男人的表现。以前麻将桌上的风头都是老板娘的,老板娘的一个兰花指,一个眼色,
男人们立刻就魂不守舍了,所以,即使有男人在她眼皮底下对米红献殷勤,老板娘
也从不拈酸吃醋,很大度地视而不见,或者是皇恩浩荡大赦天下般的雍容一笑,后
来就不行了,米红青出于蓝,渐渐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意思,老板娘就再也没办法
雍容了,开始是阴阳怪气,后来是指桑骂槐,再后来干脆就不欢迎米红到杂货店了。
每次米红过去,她的态度都十分冷淡,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她又找了个麻将搭子,
一个叫小雪的女人。
小雪以前在南方打工,回辛夷后开了家美甲店。美甲店生意萧条,但她不在乎,
经常关了店门过来打麻将。她长得其实不好看,凹眼,高颧骨,深色肌肤,是闽粤
土著人的样子,却妖艳,挑染了紫红头发,涂了黑乎乎的睫毛音,看上去风尘得很。
老板娘现在和她打得火热,那些男人,一个个也很喜欢风尘的样子。
甚至黄佩锦,和小雪也暗暗眉来眼去。
老板娘幸灾乐祸,她找小雪,原就是要以毒攻毒。果然,这一招见效了。
麻将桌上的情意,到底薄。
这是为什么米红会到省城的原因。米红对辛夷,心灰意冷了。她的社交圈,从
来狭窄得很。离婚前只有苏丽丽,离婚后只有老板娘。老板娘一撒手,米红就成了
风中之转蓬,迷茫得很。
所以她到米靑这儿,也是负气,也是无奈。
好在有汤亥生,不然,米青和米红不知道怎么在一个屋檐下待下去。
米红不是来侍候我的,而是来侍候你的。米靑有一次在饭后忍不住揶揄汤亥生。
汤亥生更喜欢吃肉,米青更喜欢吃鱼。这区别,米青一开始说清楚了的。或许
不说还好,一说,饭桌上,十有八九的时候,都是肉了,粉蒸肉。
问米红。米红皱皱眉,说,鱼太腥,每回做鱼之后,手都要腥许多天。
而粉蒸肉,是米家私房菜,好吃,做起来还简单,用几匙自家制的小麦酱(每
年八月,三伏天,朱凤珍都会晒上一大坛。米红这一次过来,带了好几小罐呢),
和剁椒,新鲜的红尖椒,腌上半小时,再拌上米粉和谷酒,放在电饭煲的蒸笼上就
可以了(米老太太当年是用蔑笼隔水蒸的,米粉下还垫了青竹叶,那蒸出来的效果,
依老米的说法,几乎是一首《诗经》里的诗,俗中见雅,雅中见俗)。
不过,米老太太一死,米家的粉蒸肉就被改良了,蔑笼没有了,青竹叶也没有
了。——这不怪朱风珍的,朱风珍店里忙,而且,宵竹叶如今也不好摘了。
米红做的就是朱凤珍的改良版。即使是改良版,汤亥生也吃成桃李春风一杯酒
的沉醉样子。
这样子米青不爱看,为了打击汤亥生,米青说起米老太太的粉蒸肉,用反衬的
方式,说米老太太的粉蒸肉,是嫡出,贾宝玉般的精致;而米红的粉蒸肉,是庶出,
贾环般的粗俗,上不了台面。
米青这话说了没过几天,米红做的粉蒸肉,下面也垫了青竹叶,不单下面垫了
青竹叶,上面还撒了切得细细碎碎的芫荽。
所有的香料里,汤亥生最偏爱芫荽。
米红说,快过端午了,菜市场上,有乡下人担了竹叶来卖。
芫荽也不贵,五块钱一斤,比辛夷卖得还便宜呢。
米青不接腔,只微微笑了看汤亥生。
汤亥生不看她,只低头吃饭,依然是桃李春风一杯洒的样子,不,这一回,是
桃李春风两杯酒了。
回到房间里,米青这么说。
怎么才两杯酒?我以为是千杯呢,汤亥生嬉皮笑脸,伸手去抱米青。米青不让,
汤亥生说,你自作多情干什么?我这不是抱你,我是抱米汤生。
米青扑哧乐了。
米汤生六个月的时候,何必然成了米青家的座上客。
何必然和汤亥生在一个教研室。有一天,他过来给汤亥生送会议通知时看见了
米红。你家保姆?
不是。
那是?
大姨子。
真有福气。不过,是嫡亲的大姨子吗?
是。
不像,不像,我还以为是小姨子呢。
这话是在门口说的,米青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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