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关于论文什么的话题,早说完了,后面何必然反复在说的,是他的仕途,以及
他在仕途上的春风得意。
何必然这么炫耀的用心,汤亥生自然知道。这个老男人,打第一次见到米红之
后,就开始到他家来孔雀开屏了,且一次比一次活泼,一次比一次鲜艳。学院男人,
穿着一般都朴素,有些朴素过了头,就成了土木形骸。土木形骸也没关系,反正鸟
美在羽毛,人美在学问。这是学院男人通行的审美观。至少是学院男人对学院男人
的审美观(他们一般持双重审美观,一重对男老师;另一重对女老师和鸟)。可何
必然不一样,应该说,何必然自从他老婆死后不一样了,开始持鸟的审美观了。每
次外出开会,或者上课,或者任何有年轻女人在的场合,他都把自己打扮成一只孔
雀,一只看上去很有活力的雄孔雀。西装,革履,米色风衣,或者葱绿色粉红色T
恤,浅蓝色打磨牛仔裤,Adidas旅游鞋,大背头,头发原来是灰内色的,现在染黑
了,一丝不乱地梳到脑后,还喷香水——香奈儿,他到巴黎开会时带冋来的,学生
们因此在背后叫他“暗香浮动”,有更刻薄的男生,直接叫“袭人”了,他知道了,
很恼火,叫“暗香浮动”已是不敬了,还叫“袭人”,袭人是谁?大观园里的
一个奴才,还是女奴才!他羞得有一段时间不搽香水了,但最近到汤亥生家,又搽
上了。米靑甚至怀疑他在脸上搽了粉,因为他眼角边上的一块五角硬币大小的揭色
斑不见了。米青有一次恶作剧,故意让米红给他盛了碗热红豆汤这是在学曹丕了,
曹丕怀疑何晏敷了粉,就给他热汤吃,热汤一吃完,自然大汗淋漓,如果敷了粉,
就要出丑了。可何必然狡猾得很,嫌红豆汤太热,刚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等凉
了再吃。——《世说新语》何必然想必也读过,所以,米青的花招,他肯定识破了,
要是他真搽了粉的话。
汤亥生觉得何必然有些为老不尊。快六十的男人了,还打扮得如此艳丽,还觊
觎米红,成什么样子!成什么样子!!
米青本来也认为何必然不成样子,可一听汤亥生说话的语气,一看汤亥生脸上
的表情,她突然来气了。
他打扮得艳丽碍你什么事了?
不碍。
他为什么不能觊觎米红?
汤亥生有些蒙,什么意思?难道你同意何必然做你姐夫?
我无所谓,这是米红的事。
也是,这是米红的事。汤亥生听懂米青的意思了。
米青把何必然的事情,告诉了朱凤珍和老米。
米红在她这儿呢,万一有点什么事,她可不想担责任。
年龄,职称,曾经的婚姻及婚姻衍生物,物质生活状况,性格,人品,种种,
米青都如写论文般‘十分严谨地作了报告。
朱凤珍听了,惊乍成了一只老喜鹊。还是省城好唾,机会多,才去了两三个月,
就有教授追,早知道这样,米红一离婚,就应该去那儿的,如果那样,说不定早嫁
人!早生子了!白内耽误了这些年青春!
大学教授,好家伙,那是什么身份?搁解放前,就是举子了,可以做县太爷的。
苏家弄的女婿,有几个是有文化的?文化最高的,以前算弄堂里的苏有德家女婿了。
据苏有德的老婆讲,她女婿是大专生,在上海读的书,会讲外国话呢,一次有几个
外国人,到王绣纹家的铺子里买瓷器,人家不会说中国话,王绣纹铺里又没人会说
外国话,买卖差点没做成,王绣纹一张白脸,急成了猴子屁股,好在她女婿路过,
帮他们做翻译,一单几千块的生意才算没泡汤。可王绣纹这个女人,太不懂事,事
后连顿饭也没请,连顿茶也没请。苏有德老婆愤愤不平,逢人就说这单事,一边炫
耀她女婿的本事,一边鄙视王绣纹的小气。但王绣纹的说法不一样,做外国人的生
意,她家也不是头一回,不会说外国话有什么关系,用手指头比一比,人家就懂了,
那些外国人,聪明着呢。是苏有德女婿多事,跑过来叽里呱啦乱说一气,看那样子,
人家也是云里雾里半懂不懂的。最讨厌的,是他还自作主张降了价,一件青花枕,
本来要一千二的,他说一千;一个镂花玲珑灯罩,本来要八百的,他说六百。王绣
纹后来埋怨他,他说他是按辛夷的行市来说的。
什么行市?那个外国女人看见灯罩时眼睛都发光了,嘴里发出鸟一样的啾啾声,
所以她才要八百的,吃准了她会买。可苏有德女婿这个二百五,没眼色,乱说话,
害她少赚了好几百,没找他赔就罢了,凭什么要请他吃饭?
朱凤珍听了,冷笑,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一个大专生,也好意思到她这儿来说?
她家是什么人家,书香门第!什么文化人没有?研究生,博士,教授,全有,会讲
一门外国话算什么?她家米青,会两门外国话呢。会讲英国话,也会讲美国话。她
和老米去北京时,在王府井大街,亲眼看到米青和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说了
半天话。更别说汤亥生,听老米说,比米青的学问更大,是副教授。而这个何必然,
竟然是教授。教授自然比副教授厉害。如果米红嫁了他,米家就有两个教授女婿了。
乖乖隆里咚!辛夷所有的文化人,全捆在一起,怕也没有苏家弄的米家厉害,米家
的文化人,质量高哇。到时候,说不定米老太爷会高兴得从棺材里爬出来!而且,
教授的工资那么髙,四千多呢。米青说,估计还有灰色收人,学报那地方,肥着呢。
什么是灰色收人?朱凤珍听不懂,但米青的意思,她大概懂了,也就是说,教
授的T.资,可能比四千还多。
乖乖隆里咚!
不过,教授有点老了,五十六岁,比她小一岁,比老米小两岁。这么老的女婿,
走到苏家弄来,有些太、太不成体统了。
如果教授小上个二十岁,哪怕十来岁,就好了。
米青嗤之以鼻,你倒是想得美!
也是,人家小了那么多,还找米红?
这事老米反对。虽然作为一个中学老师,他对教授,老教授,是很尊敬且仰慕
的。可老教授做女婿,是另一回事。他们之间到时怎么称谓呢?叫老何老米?不行,
不合伦理!以翁婿相称?又怎么好意思,明明是两个老男人,就算他称得出口,老
米还没脸答应呢?再说,还是花枝般的女儿,就嫁一个鸡皮鹤发的老男人,感情上,
他也不愿意!
什么花枝般的女儿?都三十五了,朱凤珍着急了。
人家也没有鸡皮鹤发。米青说。
那怎么办?
不知道。
这事还得看米红的意思。
但米红的意思,米青有些看不懂。
她有时对何必然是爱理不理的,有时呢,又极好。何必然来了,米青还没说话,
她一边就倒上茶了,或者削苹果,或者用碟子盛了葵花瓜子过来一米红自己喜欢嗑
瓜子,且嗑瓜子的技术很好,不,不是技术,而是艺术,何必然说,是具有古典意
味的艺术,那涂了蔻丹的兰花指,轻抢瓜子的样子,有点儿像昆曲里的贵妃醉酒。
喷瓜子能像贵妃醉酒?米青哑然失笑,男人真是什么都敢说,难道杨贵妃沦落到秦
淮河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个样子?她问汤亥生,反问,不需要汤亥生回答的,可
汤亥生回答了,汤亥生说,谁知道呢,如果杨玉环嗑瓜子的话,说不定就是这个样
子。
这是在和米青反弹琵琶了,米青知道。
米青不想生气,米汤生八个月了,生气对他可不好。
北京路上的工艺展览中心有杭州丝绸展销,米红知道了,想去,有点远,坐公
车,要倒一趟,先坐12路,3 站路,到新东方下车,再转8 路,又坐4 站路,到巴
黎银座下车,再往前走100 米。
米红一听,有点怵。她这个人,方向感很差的,一出门,经常东西南北不辨。
还是辛夷好,坐上小黄鱼,到哪儿都可以。
省城没有小黄鱼,但省城有小车。何必然打的陪米红去逛。何必然说,他正好
也想买点丝绸呢,到展览中心,二十分钟就到了。
米红回来时,心情很好,买了好几条丝巾,还有一件日本和服式样的绸缎睡衣,
宝蓝色,上面有大朵大朵粉红色的牡丹花,看上去真有花开富贵的意思。
多少钱?米青问。
米红不说话,看一眼何必然。
何必然笑笑。
什么意思?难道是何必然买的?米青迷惑。
下一回,人民公园有菊展,何必然兴冲冲来约米红去赏花,米红又不去了。
再下一回,何必然请米红去吃阿一鲍鱼。这太隆重了,米青觉得,可米红不觉
得隆重,举重若轻地去了。
或许米红打定主意了,米青想。
何必然一定也这么想了,吃鲍鱼之后的第三天,他过来请米红看话剧一《恋爱
的犀牛》。何必然穿着大红毛衣,戴一顶黑灰色的贝雷帽,贝雷帽上有个蒂,犀牛
角般地往上伸展着。
真像一只恋爱的犀牛。汤亥生嘀咕。
米青一掌掴在汤亥生宽阔的后脑门上,这家伙疯了吗?万一何必然听见了他这
嘀咕,不是太尴尬了?
但米青自己也想笑。不是笑何必然的贝雷帽,而是笑他请米红看话剧。说老实
话,请米红看话剧,还不如请苏不渔家的“苏苏”看呢。“苏苏”虽然是只狗,但
听苏不渔讲,聪明着呢,
能看懂美国动画电影《花木兰》呢,每次看到花木兰恋爱画面时,都会做娇羞
状。米青打赌,如果何必然带“苏苏”去,肯定比米红更能理解《恋爱的犀牛》。
真是内糟蹋钱。一张票听说要二百多呢。
米红不去。
为什么?
米红又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前几天吃鲍鱼时还笑靥如花,怎么一转眼,又这个样子?
何必然一向自诩男女经验非常丰富,可现在,他也茫然不知所措了。
米汤生出生前几天,米靑和汤亥生闹了一次别扭。
因为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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