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登上“凤風号”舷梯,带工们轻车熟路去了B 层,直奔自己常住的船舱。李知
义与乔燕分手时约定,开船之后到老地方吃饭。
走进B43 房,女带T.已经来了多半。这个以榻榻米铺地、有日韩风格的大房间,
共有十二个铺位,平时住着九个韩国人,三个中国人。三个中国人在左边排成一溜,
其他地方全是韩国人。此时,韩国女人叽叽哝哝,仔细清理着自己的铺位;中国女
人池大姐和季大姐坐在一起嘁嘁喳喳,交流着罢工期间各自干了些什么。
乔燕的铺位在墙角。她到那里看看,没发现别人住过的痕迹。打开长期放在枕
头边的那个布包,里面装的一些零碎物品都在,包括她最喜欢吃的一瓶临沂八宝豆
豉,替李知义保管的两盒香烟。不过,看到包里装的几条卫生巾,她又暗自叹气。
她想,这屋里住的十二个女人,除了我,都在五十之外,从没见过谁摆弄过卫生巾,
难道我也要和它告别啦?她想起,当年在济南上学,同屋住的六个女孩,一开始还
各行其是,过了一段时间发现,大家的例假竞然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后来看到刊物
上有篇文章说,女性来月经的时间是相互影响的。那么,我和这群老女人住在一起,
是不是也受她们的影响,早早地把经闭了?
想到这里,乔燕心里生出了严重的恐慌。她想,完了完了,我现在闭了经,明
天就会变得和她们一样了。季大姐曾经自嘲,说她老了之后眼角下垂,嘴角下垂,
腮帮下垂,乳房下垂,肚皮下垂,子宫下垂……“万般皆下垂,唯有血压髙”。我
乔燕也要向那个方向大踏步前进了?季大姐拿着一把照片让池大姐看。乔燕知道,
照片上肯定是她孙子。季大姐是本地人,每次下了船都要跑回家和孙子亲热一会儿。
果然,季大姐也向她递来一张照片:“乔燕,你看看我孙子,又长高了吧?”乔燕
拿过看看,敷衍一句嗯,长高了。“
看着上面那个生龙活虎的五岁男孩,她的思绪马上飘到了十三年前。她想,我
儿子五岁的时候还要高,还要好舌。我儿子那时候可聪明了,他在幼儿园里当班长,
把问班几十个小朋友管得服服帖帖。现在,我儿子上高中了还当班长,还是出类拔
萃。
可是,我现在见不上儿子了,我想死他啦!乔燕忍住泪水,将照片还给季大姐,
掏出手机走出了船舱。她想趁着船没离港,手机还有信号,给儿子打个电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董忠的手机。董忠早就把家里的固定电话撤了,乔燕
只能打他的手机。铃声响到第七下,董忠用傲慢的语气道有事吗?“
乔燕说:“董忠,我想跟强强说几句话。”董忠说他不在家。“
乔燕说他去了哪里?‘’
董忠说旅游去了。“
乔燕急忙问旅游?他去哪里旅游?“董忠说你管他去哪里干啥?我正有事,不
说了。”
握着断了通话的手机,乔燕自言自语道:“旅游去了?旅游去了?”
她想,强强会不会去韩国旅游?会不会就在这条船上?
她一转身跑向了甲板。
甲板上有好多游客,都在观景、拍照。乔燕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在栏杆边
打电话,急忙上前辨认,到了跟前才发现不是儿子。走到船尾,她见一个男孩在看
海浪,兴奋地大喊大叫,样子很像儿子,索性喊了一声:“强强!”见人家没有反
应,才悻悻离开。
寻遍B 甲板,她又登到A 甲板上。这里人虽很多,但还是没有儿子。正要进舱
去找,“哞”的一声,汽笛长鸣,她被惊醒了。
她走到无人处,手扶栏杆泪流满面。
哭过一阵,她给董忠发了一条短信无论如何,我还是强强的母亲,你不能这样
长期阻断我和他的联系。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强强,不管强强在哪里,你让他给我打
个电话吧!求求你啦!“
擦一把眼泪,乔燕看着那轮通红通红的夕阳,想象着夕阳下的那个县城里,董
忠在收看短信,在冋心转意,在吩咐儿子给他妈打电话……
然而,这一切都是想象,她的手机安安静静地卧在她的掌上,一直不响。
“凤凰号”离开港口,在霭霭暮色中向黄海深处开去。这时,甲板上的游客更
多,他们这看那看,频频拍照,每个人都是兴致勃勃。
看着他们,乔燕又在心中追悼她当年的理想。
二十年前,她还在济南旅游学校读书,对出境游特别向往。她的理想是,毕业
后到一家大牌旅行社工作,经常带团出国。所以,她努力操练英语,认真学习世界
地理和涉外旅游业务。想不到,她最终还是回到家乡当起了导游。她工作的地方是
县城附近的一座山,没有名气,景致一般,旅游局就找来几个本地文人,绞尽脑汁
编故事,说秦始皇、孔子、刘邦,等等,都在这里办过大事,留下了遗迹。每当给
游客讲这些谎话的时候,她脸红心虚,甚至恶心欲吐。所以,董忠把她追到手后让
她辞职,对她来说也是个解脱。后来在家相夫教子,她却始终羡慕外国风光,总盼
着早日把儿子养大,能够出国玩个痛快。万万没有料到,她第一次出国竟然不是旅
游,而是做带工。
其实,做带工也不错。人家曾平平毕业回到家乡石城,干了几年幼儿教师,就
到威海当带工,时间不长嫁给了一个韩国船员。十年前,夫妻双方各开一家公司,
曾平平在石城,老公在平泽,雇了带工做起了生意,很快发了大财。去年乔燕在落
魄之际投奔这位老同学的时候,一见面就被她的宝马车深深震撼。然而,曾平平说
的第一句话又让她心寒乔燕,你来晚了。“她告诉乔燕,因为两国对水客的打压,
也因为两国之间物流业的发展,用带工带货的赚钱空间越来越小,她已经做好了改
行的打算。乔燕问,现在做带工一月能播多少钱,曾平平说,也就是两三千吧。乔
燕说,行,能养活我自己,我干。
船尾一阵喧笑。原来是一群小姑娘在投面包猹喂海鸥。乔燕第一次坐这船的时
候,也像她们那样兴奋,也曾投面包淹喂海鸥。那时在她看来,海鸥随着轮船展翅
飞翔,不离不弃,仿佛与人相识相爱,多么富有诗意。可是后来明白,海鸥之所以
紧跟轮船,无非是为了捡一口食儿,可怜巴巴。
带工就是海鸥。乔燕就是海鸥。
乔燕看着那些鸟儿,眼眶又湿湿的了。
李知义提着一包食品匆匆走来。他到乔燕跟前说我在老地方等了半天,你怎么
到这里来啦?走,咱们下去吃吧。“
乔燕摇摇头我不想吃。“
她指着那些海鸥,向李知义讲了自己的感想。李知义听了点点头:“你说对了,
我们做带工的,现在就是一群可怜的海鸥。”
他看着已经变得黑沉沉的大海,沉默了一会儿,转脸向乔燕说我是一只老海鸥
了,三十年前就是o “
乔燕诧异地看着他:“你原来不是开会社当老板吗?”
李知义说:“那是后来的事情,更早的时候我就是个带工。这几年,是重操旧
业。”
他吁一口长气,告诉乔燕,他当年干带工,是在釜山去日本下关港的船上。那
时的韩日,就像近年来的中韩,两国经济水准悬殊,收人差距很大,所以就有了带
工这个行当。那时跑曰本的韩国带工,是挣钱好多的,他有了积累,才下船开了会
社,为日本和欧美搞水产品来料加工,一直干到2008年破产。
乔燕听罢他的讲述,心想,老李心里真能藏事儿,那么重要的一段经历,他竟
然从没讲给我听。他是不愿让我知道早年的寒酸吧?
李知义又说,带工这个行当,最早是在英国与欧洲大陆之间出现的。那时的欧
洲大陆,发展水准与英国是不可比的。随着时间推移,在英吉利海峡来来回回的带
T.,在日韩之间来来回回的带工,都像乘着海潮欢快跳跃的鱼虾一样,潮水退了就
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在了一些人的记忆之中。现在,在黄海、渤海上来来回回的
带工,也在重蹈前辈的命运,苟延残喘,等待消亡啦。
这番话,让乔燕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原来自己只是一根来自沂蒙山区的枯草,
自投大海,随波沉浮。这一波沉下去,很难再有浮上来的机会。
芥燕者着黑黝黝的海浪,感觉到一股寒风袭来,直抵骨头深处。
离他们不远,一对年轻男女因为船头封锁,无法过去,就在船舷边学起了《泰
坦尼克号》里的经典动作:男的搂住女的腰肢,女的展臂做飞翔状。那位胖墩墩的
女孩学着罗丝高喊杰克,我在飞!“这样的演出,在每个船次都会发生。
乔燕当年和董忠一起看过《泰坦尼克号》,前些天和李知义又在石城看过3D版
的。乔燕想,人生也像潮水,一波一波,缘生缘灭。过去了的,就像电影上那颗沉
人海底的钻石“海洋之心”,再也找不回来。唉!
李知义拉一下她的手:“咱们去老地方吧。”乔燕就跟着他走向了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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