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谷子带着自己的一叠诗稿,捧着一朿鲜花敲开省作协专业作家老光家的门时,
老光正在睡午觉。
老光的弟弟刚从乡下来,他代老光开了门。
谷子说他是专程来拜访老光的。
老光的弟弟说老光在睡午觉,这时客厅壁上的电子钟才中午一点过十分。
谷子坐在老光家的沙发上,把花束靠在沙发扶手边。谷子说:“不碍事,我等
光老师起来。”
老光的弟弟就和谷子聊起天来。老光的弟弟也是个文学爱好者,不知不觉就和
谷子聊得亲热起來。谷子谈他的一些文学见解,特别是他标准的普通话,使得做乡
村民办教师的老光弟弟尊敬起来,称他是青年诗人。
其实老光在谷子敲门时就醒了,他很不喜欢一些文学爱好者在他休息时上门拜
访,老光特别不喜欢诗,他年轻时写过十来年的诗,这里发一点那里发一点,很难
出诗集。现在老光改写小说,他说年近知天命了,写诗是年轻人的事,他如今没什
么激情了。
老光躺在卧室的床上,听客厅里谷子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弄明白了谷子也是个
上门拜访的业余作者,因而就不急着起床了。他中午一般都要躺到两点后才起来。
谷子的普通话抑扬顿挫,滔滔不绝,声声传人老光的耳朵,老光就有些忐忑难
眠了,瞧这小子的语气和语音,怕是见过些世面的。从乡下来的作者,或者把写作
看得神圣崇髙的作者,能这么自如地谈论写作么?他们胆怯谦虚还来不及呢。老光
觉得不能老躺着,他还是应该早点起来见见这位作者。
老光这时突然记起他读过的一篇文章。文章是他认识的一个这两年在国内文坛
稍有影响的青年作家写的,这青年作家是从基层奋斗出来的,平时有“拼命三郎”
之称,写起作品来不要命,这文章发在省内一家带有辅导性的文艺杂志上,文章尖
刻冷峻,可以体味到这位青年作家写的时候那种咬牙切齿的情感。
文章是写他如何走上创作之路的。青年作家在文章中写到,当年他在乡下吃尽
千般辛苦,熬灯油节衣食,写了一沓子小说稿,那小说是写在账本上的。他听说他
们县文化馆有个某某老师,是个作家,在粉碎“四人帮”后才复刊的某刊上发了篇
小说,那小说革命得很。于是他就抱着一种崇拜求教的心情,走了八十多里山路,
风尘仆仆地赶到县里,找到文化馆,找到某某作家。他胆怯地把写在账本上的小说
稿递给某某作家,恳望某某作家指教帮助。
某某作家坐在办公桌后面,脱了鞋子的脚放在办公桌上,傲慢极了。某某作家
翻了账本上的稿子,鄙夷地看了看他,冷笑着说:作家梦很甜哪,凭你这副模样就
想当作家?算了吧,还是回去好好学大寨吧,别做作家梦了。说完把稿子扔给了他,
自顾自去挠脚丫子去了。
青年作家抱着自己用心血写成的稿子,望着正挠脚丫子的某某作家,一句话也
没说,扭头出了县文化馆的大门。他觉得自己受了污辱,在心里呐喊着:某某,十
年后再看,我不把你踩在脚下就不是人养的。从此他更加发奋努力,把这次受到的
冷遇污辱作动力。果然,他成功了,他真的把那个号称作家的某某踩在脚下了,那
个某某如今可怜巴巴,甚至还求到这位青年作家面前来。靑年作家就写了这篇文章,
来教训某某。
老光读了这文章后,都有些后怕了。平时,他接触过不少的靑年作者,有时态
度可能要傲慢一点,谁能保证这些作者中将来不出几个名人,到时他们回忆起第一
次见到老光时的情景,是不是也要写篇文章来泄愤呢,那才丢人哩!
老光自此之后,对来访的青年作者客气多了,绝无半点傲慢之意。今日来的这
位,普通话说得好,而且谈起创作又头头是道,他更不敢怠慢了。
老光从床上爬起来,穿好了衣服,打开卧室门走进客厅。老光的弟弟立刻停止
了和谷子聊天。谷子很快站起来,趋前一步,微躬了腰。捉住老光的手紧握着。
“光老师,非常对不起,打搅了您的休息,太不好意思了!”谷子谦恭地说。
“啊,没关系没关系,快坐快坐!”老光一边和谷子握手,一边客气地说。
老光的眼光很快被沙发扶手边的那朿花吸引了,那是一束马蹄莲花,鲜艳高雅,
几片绿叶衬托着,恰到好处。老光心想,果然不俗,还带花来了,有点诗人气。
谷子的屁股挨在沙发边上,眼睛就盯着老光看,谷子说光老师,您好年轻啦,
跟您的诗文一样年轻!“
老光谦虚地摆了摆头说我早巳不写诗了,写些小说。过去写的那些诗嘛,也早
已被人遗忘了。“
“不,没有被人遗忘。光老师,您的那首《玫瑰》收进《青年诗选》中,我还
能背得的。你的搏斗,用尖刺戳破雨珠/ 夜色绿叶啪嗒下泪/ 哀悼你的残落……”
谷子用纯正的嗓音,把老光多年前写的念出来。
老光很惊奇,也有些激动起来,想不到这个小伙子还是自己诗的忠诚读者。谷
子是真的读过好些年前出版的那本《青年诗选》,从诗尾作者简介中知道老光是本
省诗人。谷子有个本事,就是读过的诗,略加记忆,就能背诵出来。
谷子这次是随王金到省城来玩的。王金到省里参加团省委宣传工作会议,谷子
就跟着来了。谷子到东湖公园玩时,看到了省作家协会的招牌。谷子突然记起了老
光,于是就前来拜访。
东湖公园侧门口有卖花的,谷子就买了一束拿在手上。
谷子很容易地找到了老光家。
谷子背诵了老光的诗后,又大大地把老光的诗恭维了一通。谷子说光老师,您
的诗深刻隽永,意象奇崛,柔美与阳刚熔于一炉,既有现代意识,又有传统审美效
果。光老师,您的诗既继承老一代诗人的衣钵,又开启新一代诗人的探求之风。您
是承上启下的一代,不容易呀光老师。我是从西城市特地来的,来求教,来拜师,
光老师,您可千万要给我指点呀!“
谷子说完,毕恭毕敬递上自己的一叠诗稿,请求指导。谷子的这叠诗稿是从西
城市带来的,一直放在随身的挎包里。他是想在省城找个诗人给推荐推荐的。原本
是想找另一位老诗人,今天见到了老光,就交给老光指点吧。
老光很谦虚,见谷子确实还懂诗,自己这几年离诗远些,就没有多给谷子谈什
么。听谷子对《玫瑰》一诗堆砌了那么多的溢美之词,也就明白了谷子属于哪类年
轻人了。
老光说说不上指点,互相学习吧!这几年我没怎么读诗,感觉不一定准确。你
如果信任我,就挑一组你认为好一些的诗给我,我拜读后,再写信同你谈,好么?
“
老光的话意思很明白,这次就不当面谈了,稿子留下,过后再说。
谷子想了想说:“光老师,那好那好,不知您能不能帮我向省里的刊物推荐一
下,我一定不忘老师您的栽培。”
“我尽力吧!”老光说。
谷子就在自己的诗稿中挑选了一组诗,在稿纸的尾页写了自己的姓名、地址、
邮政编码。谷子把诗稿双手递给老光时,虔诚的心里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谷子说:“光老师,这组诗是写海的,凝进了我的理想和追求,您一定会喜欢
的,我觉得我这诗比诗刊上发的好多诗都要强。光老师,你一贯奖掖后进,请您推
荐啦!”
老光站起了身,说:“请放心吧,小伙子,我—定认真拜读,如果可能,我一
定推荐,一定的。”
谷子这才把另外的诗稿装进挎包里,向老光和他的弟弟道了再见,然后拿起放
在沙发扶手边的马蹄莲花束,向老光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拜托了光老师!“谷子说
完就走出了屋子,慢慢离开了省作协大院。
老光从窗口望着谷子捧着花束,昂昂地走。谷子的披肩发在老光看起来不失为
一种风度,谷子颈上系的白绸围巾在他的背后飘动着,有一种飘逸的感觉。
老光有些不明白,是不是自己得罪了这位诗人,他怎么把拿来的花束又拿走了
呢?也许他原本就没打算送我吧。老光想,这家伙有些古怪,说不定还是个真诗人。
老光在书桌前坐下来,读谷子的诗稿。
诗稿是用激光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字迹淸晰,纸张很漂亮。
谷子心里想着作家老光——好像还谦和的样子,也没什么架子。要是老光能帮
他把留下的诗稿推荐发表就好了。到目前为止,谷子巳写了近闪百首诗,珍子帮他
全部打印出来了。可这些诗只在西城的小报上发过三四首,还没在省级报刊上发表
过,更不用说在《诗刊》上发表了。
谷子真想在《诗刊》上发表诗。如果在《诗刊》发表了诗,谷子这诗人的地位
就稳固了,名声就响亮了。谷子信心十足,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
谷子就这么走着想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东湖公园的侧门口了。谷子听见公园门
口有卖花的吆喝声,这才突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一束马蹄莲花。谷子想,我这花
是送给老光的,怎么又拿出来了呢!
还是要送去,谷子想,要不光老师会说我不虔诚,对他不恭敬。对,一定要送
去。
于是谷子又转身朝省作协走去,走得很得劲,他的皮鞋又咯噔咯噔地响起来。
谷子再次敲开作家老光家的门,老光见是谷子,心里就有点不耐烦了,但脸上
没有表露出来。老光说啊,你的稿子我还没看完呢!“
谷子忙说不不,我不是问稿子的。光老师,是这么回事,这束花本来是特意献
给您的,献给我敬爱的诗人和作家的。可不知怎么我又拿走了,走到半路我才发现,
又转来给您送回来。光老师,请您接受我一个学生的致意。“
谷子说完,把花递给了老光,转身扭头就走。
老光说谢谢你了,谷子!“老光巳看到他留的姓名,知道他叫谷子。
谷子很潇洒地朝老光扬了扬手,说:“再见,光老师!”
老光捧着花束,竟然有些感动,这个年轻人爱诗已人了魔。老光决定要给谷子
推荐诗稿,为谷子的真诚,也为使谷子将来不写老光看不起年轻人的文章。当然,
就老光看过了的谷子的一首诗来说,似乎也有那么点说不出的味道,不似那种人云
亦云的粗俗之作,诗中也透出些才气来。
当天晚上,老光读完了谷子的诗作,似懂非懂不得要领。老光对这些青年人写
的诗作,说不上好感也说不上反感,他懒得去分析琢磨。于是给一个在本省文学期
刊的朋友写了几句话,希塑这位朋友给谷子看看诗,能发则发,不能发,就按作者
的地址退回去。
老光的朋友在刊物负些责,见是老光推荐来的诗,就决定挑两首刊用,余下的
按地址退还谷子,还给谷子写了一封信,告之这一情况,并且还鼓励了他几句。
谷子就这样在省级刊物上发表了诗作。
谷子的诗作《望海》(外一首〉,在省里的文学刊物《大江》上发表了。刊物
在西城邮局报刊零售柜摆出来时,谷子把所有的刊物都买了,一共二十三本,是西
城邮局全部的零售量。
谷子为了等到这一天,到这个零售柜来了不下二十次。谷子自从收到编辑的信
后,就算计着这期《大江》出版的日期。他每天上班时,都要绕到零售柜前问一次
:“《大江》来了没?”
恰恰这期《大江》拖了期,苦了谷子。谷子等得心焦火燎的,邮局零售柜的小
姑娘也不耐烦了,每次总答没来!“
“为什么没来,按照出版时间,应该来了嘛!”谷子说。
小姑娘见谷子直眉瞪眼的模样,心想这人中了什么魔?天天来问,也不怕跑路。
小姑娘说:“什么时间出版与我无关,来了我就卖,没来就没来,你说为什么,我
不知道。”
谷子就叹口气,耷拉了他平时总是昂起的头,他想,是不是刊物印刷出了毛病,
或是内容出了毛病呢?可千万别把我的诗抽下来呀!谷子那天从老光家出来后,回
到住处,见了王金就兴奋地报告他见到老光的情景。王金不以为然地说见到了老光
又怎么样?难道就此成了作家不成!“王金这么回答谷子,是谷子平时总有点看不
起王金的诗,王金也不喜欢谷子写的那些似懂非懂的诗。
谷子并不计较王金的态度,拉着王金说:“走,喝酒去,一人一瓶啤酒怎么样?
老光留下了我的一组诗,就是那组写海的,他答应帮我推荐的。”
王金说:“别那么高兴了,你那种诗呀,编辑不会喜欢的,自已都弄不明白,
还让别人读去哩!别喝酒了,会议的餐票还没用完哩!”
“明天我来帮你用,今晚去喝酒!走。”谷子把王金拉出了饭店。
要了几个炒菜,谷子和王金各喝一瓶啤酒。他们俩喝酒水平都不高,平时只喝
啤酒,也只能喝一瓶。
喝酒吃菜,谷子把猪蹄子啃得“夸夸”响,嘴上沾满了油。
谷子说:“老王,你那乡土诗没什么写头了。都新世纪了,还在那里土地呀黑
色的金子之类的叫,这是小农经济的文化,老掉牙的五十年代的老调子,还有谁唱
呀!”
王金喝了酒就脸红。王金瞪着眼,说狗屁,你那诗什么玩意,还朦胧还现代呢,
怡人呀荡妇呀肚子里的狗尾巴草呀,这能叫诗,这能叫新世纪呀?这纯粹是一种堕
落和倒退。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写点生活,你那诗人民是不欢迎的。“
谷子的脸也红起来。谷子说跟你这人真说不淸楚,对牛弹琴,你根本就不懂诗。
编辑们发你的诗,真是瞎了眼。“说完,拿起一只猪蹄,又”夸夸“地啃起来。
“你那狗屁诗,就像你咬猪蹄子的声音,还现代意识呢?跟在人家外国诗后面
拾人牙慧,假洋鬼子,编辑发你的诗,才真是瞎了眼。”王金也骂起来。
两人一面吃,一面互相攻击。猪蹄子咬完了,两瓶啤酒也空了,他们各打了一
个嗝,相伴着回到了饭店。
谷子到王金房里看电视。王金是会议包的房,两人一间,有卫生间、彩电。谷
子是自费,没人报销食宿,只能住最便宜的房间。
王金让谷子洗澡。谷子说洗了也白搭,那床铺,真他妈脏透了。还是你们小官
员优越。“
“所以你就只能写那种似是而非的玩意儿。谷子我劝你还是收手吧,老老实实
当个国家公职人员,收好税。”
谷子在西城市一个区税务所工作,谷子的精力都放在诗上了,工作向来搞不好。
谷子跳站起,说:“你要我不写诗,好让诗坛上没有竞争对手么?你的那些乡
土诗就能独占诗坛了?让我去收税?收来钱供你们住好房间开会,办诗刊只发你们
的那些乡土诗?老王,你的盘算不错,不愧是副部长了不得!”
“不过,”谷子又接着说老王,我倒真心地劝你,你不要写了,你没什么诗人
气质,你太实在了,做人没诗味,写诗怎么会有诗味呢?我是不会退却的,老王,
诗坛只要有我谷子在,就不会有你王金的地盘的。你再别写诗了,一门心思做官吧!
“
王金笑笑,盯着谷子眼镜片后闪闪发光的眼,缓慢而有力地说你的诗不合国情,
在西城市诗坛,只要有我王金,就不会有你的地位的!“”你别自吹自播了老王,
你很快就会被淘汰的,我马上就能取代你!“谷子坚守阵地决不退却。
王金发现谷子精神抖擞,目光在镜片后灼灼闪亮,像头战斗力旺盛的狼。王金
只好摇头笑笑说谷子,今晚休战了吧!你也取代不了我,我也取代不了你,我们和
平共处,平等竞争。
谷子却大声说不!老王,我一定要取代你,把你挤下诗坛,你作好充分准备吧!
“
王金只好再次摇头免开尊口了。
从省城回来,谷子给珍子买了串彩石项链。珍子问:花了多少钱?谷子说:
“礼轻人意重嘛。”
珍子把彩石项链戴在脖颈上,沉甸甸的,珍子说好重的东西,冰凉!“
谷子说我这回到省城去,特地到了省作家协会,见了诗人作家老光,他帮我推
荐诗稿呢!“
珍子说是哪几首诗?“
谷子说:“写海的,就是你帮我打印的那一组。”
珍子说我最喜欢你这一组诗了,我估计这回说不定能发出几首来的。“
谷子说这回一定能发表!“
珍子和谷子这次会面是在卫校门前的树丛中,他们站着说了会儿话。谷子要珍
子和他一道再去王金宿舍,珍子推说打印室走不开,就回去了。
珍子发誓再不跟谷子去王金的宿舍,谷子是个木头人,成天只晓得魔在诗上。
珍子很有些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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