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柴街税务所属西城市税务局城南分局领导,所长两个兵。所长姓金,老税务员
了,老实苦干。一个兵姓朱,人高马大的,部队转业回来,人称大朱。再一个兵就
是谷子,税务学校毕业,其父是税务系统的老模范,已逝。
金所长带着大朱经常在辖区内转悠,负责外勤,谷子不喜欢跑,喜欢安静,就
守着窝子,常年坐办公室,算内勤。
谷子骑着自行车到了税务所,锁了车子,进了税务所唯一的办公室。金所长和
大朱已经穿好制服戴了帽子,各提一只税务包,准备出去査税催税收税了。
谷子朝一。位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金所长说谷子,迟到不好。
谷子自顾自打开提包,从提包里拿出几本杂志,往桌上一摆,再掏出玻璃瓶做
的茶杯,放了茶叶,然后站起身拿起办公室里的电烧壶出门打水,没理所长。
谷子打了一壶水回来,插了电插头。
金所长又说谷子,不是我说你,税务人员应该穿制服,你总是不穿,小心被局
里的检查人员看到,挨批评的。“
大朱这时朝谷子皱皱眉头,谷子横了大朱- 眼。
金所长说:“你这孩子呀,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得接好你父亲的班啊,当
个好税务也不简单。”
金所长还想说什么,谷子很快站起来,推着金所长往外走。谷子说够了够了,
我的所长大人。你怎么这样啰唆呢,我的任务就是看家嘛,看家还穿什么制服?我
最讨厌穿制服。嫌我来迟了?我住得远嘛,明天来早些好不好?你们快走吧,让我
淸静淸静,我求你了!“
大朱是个好人,就只笑着摇头,随着金所长待他们一出门,谷子就把门关上了。
金所长和大朱上街査税,一般中午就在外面吃饭了,他们一天不回税务所。谷
子就在办公室里待着。
谷子翻开桌上的刊物,逐字逐行读起来。这些刊物除了谷子自己订阅的《诗刊
》《星星》《诗歌报》外,还有他从王金那里拿来的一些纯文学刊物。谷子只读诗,
其他文章一律不看。
金所长很奇怪,跟大朱说:“谷子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呀?整天就读那些诗呀诗
的,每年还花好几百块钱订这些杂志,有什么用?真不好琢磨。”
大朱说:“各有所好呀所长,就像我喜欢抽烟一样!”
大朱说完掏出烟来,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无比满足的样子。
金所长说这抽烟也不好,大朱你以后就少抽些烟吧,抽烟更费钱的。你经常抽
纳税户的烟,不好说话的。“
“抽包把烟算什么,我又没受他们的贿!”大朱说。
金所长只好叹口气,他摊上这么两个兵,有什么法?大朱还好,能跟着他跑路,
还干事。那个谷子就真头痛了,诗呀诗的,魔魔道道的别指望他干什么事。
柴街税务所管辖的工商纳税户不复杂,个体户少,扯皮拉筋偷税逃税的情况不
多。查税核税纳税等等事情,金所长和大朱在办公室外就办理了,很少有找到税务
所办公室来办的事。但也有个别纳税户偶尔找上门来。
柴街有个开小店的妇女,是个留职停薪人员。除了在小店里卖些日用品外,暗
地里还批发些紧俏百货,她丈夫是个跑车的乘瞥。她批发的这部分百货虽然不多,
但一直没交过税。此事终于被金所长与大朱査出来了,让她补交五百元税款。
这天,这个妇女的丈夫跑车回来,听说了这事,觉得这五百元税款补多了,就
匆匆地跑到税务所来说道理。这个列车上的乘警姓胡。
胡乘警来到柴街税务所,金所长和大朱已经出门了,税务所的门紧闭着,谷子
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桌上的期刊,诗行像煮熟的面条,被谷子滋溜溜吸进肚子里。
许许多多的诗行,吸进谷子的大脑后,就在大脑里堆积发酵,在大脑里游动撞
击,纠缠拉扯,弄得大脑里塞满了膨胀的诗。谷子就成天沉浸在诗里,大脑的其他
功能大为减退。别人的诗堆积多了,谷子就从这些诗中酿成自己的诗,想象中,完
全没有生活实感,居然也可以写出诗来。
胡乘警到了税务所,就敲起门来砰砰“,声音轻柔。
谷子正沉浸在一首翻译诗中,没有听到。
胡乘赘又“砰砰砰”地敲了几下,这次敲的声音重些,谷子在里面似乎听到了,
但他仍然没有回过神来。
是不是没人,都出去了!胡乘警想着,就趴在窗缝里朝屋里看。
展里有一个人,正趴在桌上读什么,眼睛凑得低低的,专心致忐的样子。
胡乘警乂敲了一次门,仍然没有回应。
“啪!啪!啪!”胡乘警这次用了劲,把门敲得惊天动地,与税务所毗邻的几
间屋里的人都伸出头看。
胡乘警喊开门!开门!“有些气愤的样子了。
谷子“哗啦”一下把门开了,瞪着大眼望着胡乘警。谷子说你干什么?把门敲
得这么响,捉人啦!“
胡乘警说:“我敲了半天你不开门,怎么回事?”
“我没听到!”谷子说。
“我找你们税务所有事情!”胡乘警说。
“那你找所长去,他到街上去了!”谷子答。“你是不是税务所的人?”
“你査户口么?我是的!”
“我给你说也一样,你就向所长反映一下,我们的那五百元税款收多了!”胡
乘警说。
“原来你他妈的是来赖税的,看你穿身警服,我还纳闷警察跟我们税务执什么
法?”谷子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后,就更有点不耐烦了。
谷子说:“谁查了你们的税,你就去找谁,我不管。再说纳税是公民应尽的义
务,你穿这身衣服,就更应该带头纳税,不要在这里闹了!”胡乘警早已不高兴了,
又听谷子这么说话,就更火了。
胡乘警叫起来了:“你是税务所的,不找你找谁,你还教训起我来了!谁在这
里闹了?来反映情况,敲门你不开,上班时间你在干什么?”谷子用眼球傲慢地横
扫了一下胡乘警说:“我干什么你管得着吗?你不是我的上级,你无权过问。”
胡乘警这时一步跨进屋里,抓起桌上摊放着的刊物,叫起来有你他妈这样的税
务员么?上班时间,关起门来读杂志,读这些狗屁诗,你就这样工作?“
这时候,毗邻房子的那些信用所、街企管办、街计生办等部门的工作人员,都
围过来看热闹,没一人上前劝解。
谷子见胡乘警骂人,并污蔑他读狗屁诗,而且胡乘替的手指点在自己的奔子上,
心里立时腾起怒火,挥起一拳,打在胡乘瞥的脸上,打得胡乘警身子一歪。
“你凭什么骂人?你个流氓东西,老子今天就教训教训你!老子上班就读诗,
怎么样?你能读得懂么?你知道什么叫诗!”谷子也大叫起来。
胡乘警年龄比谷子大,个头比谷子小。但当了这么多年的乘警,吼叫惯了的,
哪容得如此污辱,他不顾一切冲上去,朝谷子的大脸上揍了一拳,谷子的嘴腭立即
流血了。
两人争吵的时候,旁边看热闹的人,觉得有趣。大家都知道谷子那神经兮兮的
样子,听他吵架也是一乐。待看到两人打起来了,就有许多人上前扯住,分开了两
人,劝他们讲理,别打架。
刚好这时金所长带着大朱回来了,他俩在街上时别人报信,说是有人在税务所
取闹。他们就急急忙忙地跑回来。
大朱一见谷子满脸的血,就一把攥住了胡乘警,吼叫着:“你他妈跑到这里打
人了!”大朱挥拳欲打,被金所长一把拉住。
金所长叫着大朱,别莽撞!“
金所长拉开大朱,对胡乘警说来来来,息息火气,有事情慢慢说,把道理讲清
楚!“
谷子和胡乘瞥各说自己的道理。临了,金所长说:“要你们家交五百元税款,
一点也不多,你要是不服气,我们就通过公安部门细查。看看你从铁路上每次带了
多少货回来,这些货是怎么卖的,我们再重新定税好不好!”
胡乘警说税款定多少,纳税人有权来反映情况是不是,可你们的税务所工作人
员关门不接待,还动手打人,这算什么作风,我要告到派出所去!“
金所长说:“行,你告吧,你也打了人,你的动机恐怕是因为对纳税不满,到
税务所取闹打人,还能有理?”
胡乘警最后和金所长达成了协议,双方都不再追究了,胡乘警家的税款还是五
百元,不加也不减。
胡乘薷内白地费了半天时间,还挨了一拳,想想真划不来。为心理平衡,胡乘
警决定在金所长他们乘火车时,再整治他们。
谷子挨了一顿批评不说,金所长还把此事报告到市局去了。金所长这回是真的
动了气。
“你也太不像话了,大白天关门读诗,动手打纳税人,你这是什么作风呀,是
国民党的税务局么?平时对你太迁就了,U :你搞内勤,是照顾你,没想到你这样
子,太辜负我和大朱对你的一片好心了。这下子好了,我们柴街税务所被你闹出了
名气。要不是看在你老子的分上,我就开除你!先扣你一个月的奖金,再好好给我
写一份检讨,我报到局里去!”金所长说。
大朱说:“谷子,你怎么让那个家伙打了你?”
谷子说平手,我先打了他一拳,他还了我—拳。“
让金所长发火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谷子对金所长的批评完全无动于衷。
上班的时候,谷子无论如何也不愿上街收税,他仍然坐办公室,有时把办公室
门敞开,有时还关门。
谷子上班时,提包里总是装着与诗有关的书籍。当然,还有他自己写的诗。
谷子诗兴来了,就趴在税务所的办公桌上写起来,写成后,读一遍,得意得不
得了,手舞足蹈,自吟自诵。
毗邻的人们,经常听到谷子抑扬顿挫地朗诵诗,满带感情。大家知道诗人的诗
兴又发了。
诗写好了,谷子就在办公室里给珍子打电话。谷子说珍珍,我告诉你,我又写
好了两首诗,这两首诗我自己感觉棒极了。你听听,我给你朗诵一遍。好,那我就
不朗诵了。我马上给你送来,你给我打印五份。你在门口等我,三点二十分准时到。
好,再见!“于是,谷子把税务所办公室的大门一锁,骑上自行车走了。
谷子也给王金打电话老王,这期《诗歌报》你读了没有?第三版,探索诗一栏,
有一首诗棒极了。你在办公室,我马上给你送来,你一定会被震动的,你写乡土诗,
一辈子也写不出这种感觉来,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于是柴街税务所的门又锁上了,谷子骑车走了。
税务分局的一位科长碰到大朱,问:“你们柴街税务所的电话怎么老没人接呀,
我要几个数字。”
大朱说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忙,我们成天都在街上,找纳税户们收税,我们人手
少呢。“
“那个谷子呢?”科长问。
“还不是跟我们一道上街了。”大朱掩饰道。
金所长越来越头痛这位诗人了,他已经没有信心带好这个兵了。
王金到省里开会的时候,谷子要随王金一道自费去省城玩一趟。
谷子找所长请假:“金叔叔,我请十天假!”
金所长说你请假干吗?“
“我去省里文艺界看看,拜拜老师!”谷子说。
“不行!”金所长很干脆。
第二天早晨上班时,金所长和大朱来到办公室,见桌上有张纸条金所长,我请
假去省城,十天时间。请假期间的工资我不要了。谷子。“
金所长气得骂娘。“太不像话了!”大朱只笑笑,没有说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