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傍晚,谷子来到西城市南苑小区时,太阳早没了光彩,夜幕已经笼住都市。南
苑小区是一片住宅区,新开发的,幢幢楼房巍峨挺拔,很有气势。据说,能住进这
片楼房的人,最起码是科长以上的官,或者是工程师、高级教师之类的知识份子。
此时,楼群灯光辉想,电视机和各类音响播放出的音乐或柔美或髙亢,使这里
的傍晚声情并茂。
西城市税务局的局长何老头就住在这里。谷子站在一幢楼房旁欣赏了一下高级
住宅区的傍晚风光,除了溢出的音乐和灯光外,还有各家厨房里散发的浓浓香气。
谷子咽了口唾沫,晚餐他只吃了一碗内菜煮面条,为了早点赶到何老头家,谷
子根本就没吃出面条中的香味。
昨天税务所金所长很严肃地通知谷子:“明天晚饭后,你去一趟何局长的家,
何局长要亲自找你谈话。”
“为什么?”谷子问。
“你去了就知道了,局长召见,不会是什么坏事吧!”金所长闪烁其词,并告
诉谷子何局长家的门牌号码。
谷子很容易便找到了,他揿了一下门铃,有音乐悠扬而起。
门开了,是个年轻的姑娘。看上去准是保姆。
“你找谁?”果然一口的乡间话,谷子为自己的判断准确而得意。
谷子挺了挺胸,把披肩的长发朝后捋了捋,扶着眼镜架朝上推了推,然后再把
垂在胸前的白绸围巾的一头朝肩后一甩,咳嗽一声后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答:
“请问这是何忠汉局长的家吗?”
谷子的气质,他在门口的这一套动作,以及在西城的一片方言中显得特别引人
注意的普通话,都被站在姑娘身后的瘦高老头看见了。
瘦高老头穿件开胸的羊毛衫,光着头,头发茬已经银白了。大约是晚间喝了点
酒,脸膛红彤彤的。
瘦高老头一步跨到门口,面带笑容地迎着谷子说:
“啊,客人来了,他们和我打过招呼了,快请进!梅子,给客人沏茶!”
谷子坦然地随瘦老头进了客厅。客厅好大,怕有四十多平方米。客厅摆设整齐
洁净,墙上挂了几幅字_ ,靠墙摆着几只沙发。谷子在沙发上坐下了。
叫梅子的姑娘泡好茶,端到谷子面前的茶几上,瘦高老头坐在另一只沙发上,
说:“请用茶。”
谷子端起茶杯说:“谢谢!”喝了一口茶后,谷子问:“你是何忠汉局长吧?”
瘦高老头忙答是的,我是何忠汉。你路上辛苦了吧?“
谷子是从家里步行来的,大约走丁—十分钟。今天晚上来见何老头子,谷子给
珍子打过电话。本来今晚谷子答应陪珍子去看电影的,临了不得不打电话改变计划。
谷子说不辛苦,路不远。“
何局长稍稍把身子从沙发上挺了挺,说:“我们西城市税务局这两年有了些变
化,党委一班人加强了团结,我兼任了党委书记后,注意了一班人思想的统一,所
以全局的工作有了很大的起色。税务人员忠于职守,为国家收回税款几亿元。”
谷子对何老头对他说这些话有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呀!可能是对我进行政
治教育吧!谷子只好老老实实地听着。谷子有个习惯,身上常装着支圆珠笔和小本
本。为了表示自己对局长的话很重视,谷子就掏出笔和本子来,一边听局长讲话,
一边煞有介事地往小本上记。边记边点头,偶尔还向局长提一两个问题。
谷子问何局长,西城市个体纳税户们纳税情况怎么样?有偷税漏税的么?“
何老头说:“从整个情况来看,两城市三千多家个体商户,还是遵纪守法,照
韋纳税的,但这些人必须要看紧些。税务人员必须对他们加强监督,经常检査,否
则,他们就会偷税漏税。据有关统计材料说,个体户中偷税漏税达百分之九十。这
个比例在我们西城市,不太实际,我们这里决没有这么高的比例。”
“那么是不是说西城市个体工商户就没有偷税漏税的呢?”谷子喝了一口水,
又问。
何老头说:“也不能这样保证,偷税漏税总是有的,我是说我们这里情况要好
得多。我是个老税务了,在税务部门干了三十多年。税务T.作者自身的思想建设很
重要。如果税务人员的思想不过硬,纳税户就能打开缺口,国家的税款就不能实事
求是地收回来,就要受损失。我们特别注意抓全局几千职T.和干部的思想教育,税
务本领过硬,偷税漏税的就不好钻空子了。
谷子在税务所干了快两年了,实在的税务知识和税务法规知之甚少,除了在柴
街税务所那间办公室里守守电话外,就是趴在桌上读诗写诗。偶尔到街上转悠转悠,
也是跟在金所长和大朱后面,他只是看热闹,没干过实际工作。谷子只能算是个外
行。
何老头今天兴趣很高,对谷子大谈特谈西城市税务局的工作。老头到底当过多
年局长兼书记,对税务部门的情况熟,看问题透,谈话有材料有观点,典型事情举
例说明。老头是有准备的,谈话条理分明,不拖泥带水。
谷子不断地朝小本上记着,他不知何老头今天对他谈这些有什么用,谷子又不
当头,他只想写诗,他记下的这些玩意能用来写诗么?何老头是局里有名的狠人,
他批评人严厉,有威信,局里上上下下都服他,也怕他。谷子也有些心怯这位何局
长。明明对这些东西没兴趣,可又不敢不听,听了还得记在小本上,谷子今天倒霉
透了。
何老头谈兴极浓,边说边解开了羊毛衫的扣子。他脸上的红光可以灼人了。何
老头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说着西城市税务局的十条经验、十大新闻人物、办的十
件大事。何老头今天的晚饭至少喝了三两酒,谷子想。
突然,何老头说我们西城市税务局的人才不少,我们平时对这些年轻人很重视,
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为社会主义干事吧!比如说,我们柴街税务所有个青年税务
员,叫谷子。这孩子虽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其父也是个老税务。谷子写诗,诗写得
不错,在省里刊物上发了不少,这也是人才嘛!笔杆子很重要的哟!“
谷子停了笔,他感到好惊奇。柴街税务所的青年税务员,叫谷子,不就是我么?
他看着我长大的?我如今坐在他面前咧。谷子说何局长,你停停。“何老头把手摆
了摆说我马上说完,我们税务部门,需要搞文学、搞新闻、搞美术的,甚至也?要
搞音乐的,我们也要运用各种形式来宣传税法么?你说是不是?”
“何局长,你听我说!”谷子又想打断何老头的话。
客厅的角落里有一只方茶几,上面卧着一只电话机,这时电话的铃响了起来。
何老头对谷子说你等等!“就走过去接电话。
“喂!嗯,我是何忠汉,是小王呀!我吃过了。我正在和记者谈话呢,什么什
么,他今晚有事不能来了?他不是来了吗?他明天来,好!好!”
谷子透过他的大镜片,看到何老头脸上很气愤的表情,何老头很快就把电话挂
了。
何老头走到谷子身边,恶狠狠地盯着谷子,盯得谷子不知所措。谷子本当是个
不怕人的角色,可今天在何局长面前还是有些心怯。
谷子啜嚅着说何局长,我……“
何老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谷子说你看着我长大的嘛,我叫谷子,是柴街税务所的,金所长叫我来的。“
何老头吼叫起来了你他妈的混蛋。我跟你爸老谷子是战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你说说看你现在像什么样?戴个眼镜,围个围巾,头发蓄得这么长,男不男女不女。
连我都认不出来了!还他妈撇口普通话,你说说你像话吗?“
何老头显然气得好厉害,他急急走了几步站下来说:“你爸在的时候,一直是
我们税务部门的老模范,勤勤恳恳干工作。你呢,像仆么话,成天诗呀诗的,大白
天关门写诗,还和纳税户打架。无组织无纪律,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我们税务局
不是公园。到我这里来,就得好生干,就得收税。成天诗呀诗的,能收得回税款么?
能给我完成每年国家下达的税务指标么!我告诉你,你要干就好好干,不干你就卷
铺盖走路,我们税务局不想养你这么个狗屁诗人!”何老头冲着谷子一顿好骂,谷
子少年印象中的何伯伯,这会儿变成了凶神恶煞。骂得太狠了,谷子忍不住,陡地
站起身来,“狗屁诗人”把谷子的火引爆开来。
“何局长,你刚才跟我讲了那么一大套是干什么?要知道你仅仅只是个局长,
你有权力批评我的工作,但没权力污辱我的人格。我戴什么眼镜蓄什么头发围什么
围巾与你无关,我说普通话,这是国家提倡的,你无权干涉。我写诗是我的权利,
你凭什么骂我?”
“老子就是骂你,你爸不在了,老子就是你爸。你个狗日东西还犟嘴,看老子
不整治整治你,你还上天了。梅子,拿剪刀来!”何老头人声喊了一嗓,又说老子
还把你当成了北京来的记者,害得老子跟你汇报了半天的工作,算我瞎了眼。“
那个叫梅子的姑娘一直站在一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吓得有些呆了。
听何老头喊她拿剪刀,她有些犹豫不决。
“快点拿剪刀来!”何老头又叫了一声。
梅子只好转身进房里拿来了剪刀,递给了何老头。
何老头接过剪刀,走到谷子的面前。狠狠地瞪着谷子。
谷子不知道这位有名的阎王局长要干什么,心想他不至于把我杀了吧!他竟站
着动也不动。
何老头二话不说,抓起谷子的披肩发,傘起剪刀,咔嚓咔嚓几下,把谷子漂亮
的长头发剪得不成形状,乱蓬蓬得像母鸡的尾巴。
谷子呆了,眼泪立刻盈满了眼眶,他泪眼婆娑地望着何老头,他竞站着没动,
任凭何老何老头剪了几把,把剪刀扔在沙发上,气喘吁吁的,老头子今天看样子气
得不轻。
“何忠汉,你这个混蛋局长,我记着你了。”谷子愤愤地说。
“你给老子滚!再不好好干,老子开除了你!”何老头也吼起来。
谷子拉开何老头家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何老头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何老头骂起了北京来的那位记者:“妈的,说是今晚来采访我,又不来了,老
子受骗上当,白汇报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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