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大能是何许人?还得让我们从头说起。
要说张大能多有能耐,霍林村谁也说不淸楚,就连张大能咋落户的霍林村,至
今仍是个谜。三十年前,霉林村是个非常纯粹的霉家和林家的村子,没有一户杂姓,
张大能搬进来,成了全村唯一的第= 姓氏。霍林两家再有恩怨,有一点却是共同的,
不让外村人搬进来,争夺他们的口粮,村里的土政策向来是姑娘出嫁,立马搬家,
甭想留在村里。直至张大能娶了霍家的姑娘,热情万丈地来到霍林村,活生生地把
这道铁律给熔化了。张大能说,这足啥破规矩,兑穴里还不撵公主呢,多我一张嘴
把村子吃穷了?卫青能替皇家抵挡百万匈奴铁骑,我能让全村几百口人逢年过节肉
面粘牙。张大能说这话的时候,有人频频点头,枏明的人立刻猜出,张大能可能让
他们肉面粘牙了。就这样,张大能“嫁”进了霍林村,至于谁同意的,咋办的落户
手续,都是稀里糊涂。
肉面粘牙,是那个时代庄户人家的最高奢望,几斤肉几斤面几年也见不到几回。
张大能却说得到做得到,一进村子就表现出了无所不能,什么粮票肉票布票煤票还
有自行车票,变戏法似的从他腰包里掏出来,想哪一天过节,找张大能好了。那些
年,张大能的家比供销社还热闹,他对所有人的请求一律应允,于是,一句顺口溜
在霍林村经久不衰地流传:中中中,行行行,屯子后街有个张大能;张大能说话当
当当,他的真名叫张邦昌。
张大能很忌讳从前的真名,他爹肚子里的墨水不多,起名不慎,和历史人物重
合了。那时,收音机里热热闹闹地播刘兰芳的《岳飞传》,张邦昌便成了“臭”的
代名词。不知是谁这么有本事,把张大能的老名儿倒腾了出来,满街地张扬。
胆敢在大街上叫他原名的人,都是花了钱,没办成事儿的人,语调中充满了愤
懑。张大能办事,向来是钱拿到手,便是肉入狼口,不管事情办没办成,甭想抠回
去。村里头总有求他办事被拖得不耐烦的人,骂街便是难免的。不过,骂他的人总
归是少数,张大能不可能将自己弄成过街的老鼠,他把事情的轻重缓急分得特清楚,
凡遇到救灾救命的大事,总是不遗余力。
当然,对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张大能还是另眼相待,村干部有事相求,他准会
尽心尽力地办妥。许多年以后,张大能和村长老霍喝酒喝高了,不小心说走了嘴。
张大能说,谁的事我都给办成了,我就不是张大能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办成一百
件事,一件事没办好,你就是王八犊子了。这事呀,办到八成熟,才最恰当,他就
得求爷告奶地让你事办到底。人嘛,当好人当坏人都不如当能人,有了本事,骂也
没用,求你的时候,照样把膝盖跪肿了。
时过境迁,现在看来,张大能的能耐不算是啥能耐了,花钱买东西呗。就连张
大能自己都承认,只要见多识广,能言善辩,再施些小恩小惠,谁都能把事办成了,
只不过乡下人的眼光被山挡住了,没见过世面。
张人能真正人显身手的是十年前,他揽来了修高速公路的活儿,成了名震四方
的张总。
用张大能保镖的话来说,那钱呀,百元大钞一张挨一张地摆,能把路面铺满了
‘雇一个人一张一张地往天上扬,人累死了,百元大票子还没扬完呢。
张大能把村部当成了高速公路指挥部,把全村的劳动力当成了自己的工人,村
里人开始真正地借了张大能的光,家家有人忙在工地,户户赚个盆满钵满,一时间,
村里头拱出了十几个万元户,村长老霍的家底儿,也是那时打下的,只不过他凭的
是脑瓜,不是体力。
修髙速公路那阵儿,村村因为动迁和占地补偿打个人仰马翻,弄得乡里和县里
的头头们疲于奔命。这些,还不是最难的,只要不发生械斗,总有办法应付,他们
最担心的是霍林村,谁都知道,霍林两家向来不睦,有人传言,霍林村霍林两家磨
刀霍?,要拼尽最后一滴血。
头儿们慌了,担心两家会发生旷日持久的“武装冲突”,那样的话,高速公路
就甭想修进霍林村了。上级把修高速公路当成政治任务,修到哪儿,哪儿的地方官
就得全力护航,谁出了问题,就拿下谁屁股下的椅子。开征地补偿协调会那天,老
霍借故逃走了,理由差点儿没让他老爹老妈重新死一回。头儿们找到他时,他快把
长脖子缩到了脖腔里,只差没有王八的本事藏到壳里。老霍说,饶了我吧,把我的
村长免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天。老霍心里明白得很,村长是老百姓选出来的,官再
大也没权免村长。
老霍拖得太久了,再拖下去,工程车就要开进来了,老霍怎么也不应该阻挡历
史的车轮,做螳臂挡车的蠢事儿,就妥协了,当然,妥协的代价是补偿费多得了一
些。别的村难免要攀比,老霍解释说,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啊,我还得每家每户地去
串门,花钱把人家磨快了的刀子一把一把地买回来,要不,一眨巴眼睛的工夫,就
出人命了。
奇怪的是,最让人担心的地方,却最没故事,从测量到高速公路开工,直至快
要通车了,霍林村出奇的安静,安静得鸦雀无声,谁也不知道霍林村啥时候,平心
静气地把钱分完了。有人问村长老?,到底用上了啥手腕?老霍生气地回答道,用
得着手腕吗?那钱明知眼露地摆着呢,小学三年级的学生都会算,分个爪干毛净,
一分不留,谁也不来找你打架了。
老霍谁都能唬得住,唯独唬不住张大能,看着全村人沾沾自喜点着钞票,张大
能诡秘地笑了,他识破了_ 个天机。要说老霍没用手腕,的确侮辱了他的智商。老
霍打了一张超级牌,在人们把发红的眼睛都盯在钱上时,老霍冷静地把鬼点子打在
了名上。张大能像聱犬一样灵敏的鼻子,嗔出了不同一般的气味。他判断出了霍林
两家要械斗的谣言,发源于老霍的嘴,只不过老霍闭得及时,就像泛滥的大河寻找
不到涓涓的源头一样,也就无从査起了。
这场本是无中生有的械斗,盘踞在头儿们的脑海中,牢不可破,没等他们纠集
公检法强硬干预,就被老霍平静地化解了,而且化解得无卢无息,这样的本领,确
实非凡。从此,老霍便进了县乡头儿们的视野,各种荣誉纷至沓来,老霍因此名声
大振。
张大能觉得老霍狡诈,人嘛,逢事多留儿个心眼儿,拐出几个小点子,能有许
多意外的收获。从这个角度上看,张大能没白人赘?林村,终于带出个会办事的徒
弟。
修路那一段日子,张大能和老霍的友谊进人到了蜜月期,因为张大能确实离不
开老霍。老霍呢,也离不开张大能。这块大蛋糕,霍林村几百年也轮不上一回,必
须多切几刀。
张大能再有本事,有到了孙悟空的程度,也没有用,离开土地依照样玩不转,
谁也不能把空气抓下来,垫到路上,得靠硬土碎石实打实地往上堆。土石方哪里来?
高速公路修到哪儿就得用到哪儿。修到霍林村,就得用霍林村的土,这一点,老霍
淸楚,张大能更淸楚。
土石方成了张大能最大的难题,高速公路在霍林村依山而走,石头不缺,却无
处取土。霍林村原本耕地就不很多,又被高速公路咬去一块,剩下的土地,村里人
视为命根子,死活不肯让挖掘机给弄到路上去。
张大能无计可施,只好把主意打在了村后边的点将台。
霍林村的点将台,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那是霍家荣耀的象征,霍家之所以祖
祖辈辈牢牢地控制着霍林村,就是因为背靠着点将台。传说那是霍去病北击匈奴,
皙师时留下的,霍去病就是干大事的人,把点将台堆成了一座山。当然,有人提出
质疑,霍去病北击匈奴,去的是河西走廊,不是辽西走廊。翟家人才不管别人的引
经据典,反驳道,霍去病都打到贝加尔湖去了,怎么就不能路过辽西?反正姓霍,
就是霍去病的后代,你能怎么样?
听者一笑,没人再去较真儿。
点将台上的土,不知咋就那么硬,硬得像石头,别说是种庄稼,就是种树,树
也长不高,逢上旱年,那树蔫蔫地就死了,成了勤快人家的柴火。所以,点将台总
像是秃子的脑袋,长不出几缕毛。不过,那土硬有硬的好处,不管多大风雨,点将
台就像硬汉一样,千年不倒。
张大能看中的,就是点将台土的硬度,这样的土铺向高速公路,抵得上混凝土,
修出的路,会万年牢。张大能提出用点将台的土,老霍当时就火了,骂着张大能,
你不如挖我们霍家的祖坟。张大能不温不火,国家建设嘛,一路上迁走了多少家祖
坟,数都数不清楚。老霍说,点将台是文物,不能碰。张大能说,村级的吧,县政
府都没下过文。老霍没词了,一拍桌子,我是村长,我就不让你动。张大能一笑,
算了吧,你是啥都没用,咱谁说的都不算,拿钱来说话。老霍说,那你就等着挨宰
吧。
没过多久,村里和张大能签下了协议,把点将台的使用权卖给张大能五十年,
价格足够在县城买下一幢楼了。张大能依旧咧着大嘴,像占了多大的便宜。这笔钱,
老霜没有往下分,老林家闹意见也没用,点将台是霍家祖先传下来的,和老林家没
关系,你们该干啥干啥去。
张大能开始施工了,他雇来爆破的专家,把点将台上掏成了马蜂窝,又拉来一
车炸药,塞进马蜂窝里,接好了连线。等到一切都准备妥了,张大能稳稳地坐进一
辆指挥车,大拇指停在起爆钮上,目空一切地按下去。一声沉闷的巨响,点将台被
炸药拱开了,拱得分崩离析,摊开的土石方膨胀出好几座点将台。
实瓷了,便就可以了。省了工,省了料,省了长途的运输,更省了那份难操的
心,简直是一方一方的钱从天上掉下来,直接砸进张大能的腰包。
张大能眉开眼笑,指挥着大铲车、翻斗车,没日没夜地往工地上运点将台的土,
好像少运一秒钟,那些土就长了翅膀飞跑了。
那一段日子,霍林村热闹得不分昼夜,轰鸣的马达声,吱嘎嘎的轧道机声,分
秒不停地在村子的头顶碾来滚去。恬静惯了的村里人,一辈子没经过这么乱的日子,
新奇几天过后,便有些烦躁不安,尤其是夜里。好在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工地上班,
工资是工资福利是福利。再没本事,烧几壶开水,熬几碗菜叶汤,煮几棒青苞米,
就是钱了,钱来得和秋天里伸手接落叶一般容易。人们便忍住了噪声,习惯了噪声。
村里人的日子从来没这么宽松过,家家油浸铁锅,菜炒满桌,顿顿肉山酒海,满嘴
饱嗝,还有啥不知十年前的霍林村,幸福的概念还停留在肉面粘牙,如果有所进步
的话,那就是知道了摩托车比自行车快,城里人比乡下人坏。
人真是个活怪物,能堆起一座山,也能挖掉一座山。霍林村的人们突然发现,
他们的眼前豁亮了一大块,那些馒头状的辽西丘陵,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奔跑进他
们的眼睛。阻挡他们视线的点将台不见了。
点将台彻底地成全了张大能,地面上的土石方全都运到了工地上。让人费解的
是,地面以下本该是岩石层了,可是,细碎的砂石与黏土仍源源不断地挖出来,几
乎没有碰到难啃的岩石。这简直是天助张大能,让他毫不费力地打牢了霍林村这块
路段的路基,还把点将台下面的好土拉向更远的工地。
工地上是一天一个模样,没过多久,一条土龙从遥远的地方游来,穿过霍林村,
又游向更为遥远的地方。高速公路的雏形出来了,虽然没铺坜路面,也比乡间的土
路平坦舒服。于是,游龙上除了奔跑着T.程的车辆,也奔跑着三轮车、四轮车、自
行车和大马车,这条笔直的大道,使人们感受到了,其实村子离县城并不远。
没有人再注意点将台了,也没人过问点将台挖下去的大坑有多深。张大能也不
允许别人靠近已经不存在了的点将台,他把四周用带蒺藜的铁丝网围住,据说还通
了电。霍林村的养羊专业户林小蛮放羊回来,拐个弯转到点将台的大坑前,一只羊
不小心挂在了铁丝网上,活活地被电死了。
林小蛮不是个善茬子,岂能饶了张大能,他把那只羊当成了古印度宰相放在棋
盘上的一粒米。张大能没有听过那个故事,也弄不慷高等数学的玄机,赔得再多,
还能多过一万块?就轻率地答应了。林小蛮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算了起来,一只
羊生出两只羊,两只羊生出四只羊,四只羊生出十六只羊,羊生羊无穷地生下去,
最终算出来的钱,能把高速公路从北京修到满洲里。张大能气红了眼睛,两个人喋
喋不休争吵了起来。林小蛮得理不饶人,和张大能撕扯了起来,气得张大能就差用
轧道机把林小蛮轧死了。
到底是张大能人多势众,林小蛮被彻底制服,张大能抓出两千块钱,甩在林小
蛮的后脑勺,让人把林小蛮连推带搡地弄走了。林小蛮抹着嘴角的血沫子,边走边
愤愤不平地喊,张大能,你欠我一辈子,我啥时缺钱啥时找你,我让你的钱把这个
大坑填平了。
张大能不屑一顾地瞥了眼林小蛮,熊样儿,臭放羊的。
老霍来到大坑,趴在坑沿上,往下一瞅,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哪里是大坑呀,
简直是万丈深渊,坑底下的积水映出他的倒影,小得像麻雀。老霍心里说,我的妈
呀,张大能就算没把地球挖透了,在美国那边儿露出脑袋。
高速公路竣工的时候,谁也见不到张大能了。村里人说,张大能被林小蛮吓跑
了,他欠林小蛮的钱,成火车地拉。只有老霍心里明内,张人能赚够了,够他重孙
子挥笛一辈子了,他的后半辈子要像候子一样,永远和春天在一起。林小蛮想扯着
张大能的尾巴上天,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从见不到张大能那天起,村里人就开始见到一辆辆垃圾车了。那些脏乎乎的车,
成天奔跑在县城与村后的大坑之间,把城里人不要的东西扔进大坑里。后来,村里
人终于弄明白了,张大能把大坑租给了县环卫处,租期也是五十年。
事情过去了好多年,人们才猛然觉醒,张大能把村里给耍了。有人愤愤然,这
个张大能,太唯利是图了,针鼻儿大的利益都不放过,就应该让林小蛮的羊早几个
月被电死,有林小蛮在纠缠,张大能的坑就挖不成了,我们村也没这么多麻烦事儿
了。
老霍说,林小蛮也不是个好饼。
村里人面面相觑,林小蛮已经被扔在另一个世界了,他俩能有啥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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