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牛郎去了窑地,把一推车一推车的砖坯在窑里码放整齐,这可是个累活,
而砖烧好后出窑的时候更是又热又累,非一般人能忍受的。对他这个懒惯了的人来
说就更不容易了,他犯了错误,自然不能偷懒。
可是出事了,忙子不吃不喝,套车也套不上。连长急了,他是个勇敢的人,曾
经在山里伐木的时候只身斗过野猪保护了战友。他去了牛棚。
他打量了一眼杧子,冲它晃晃手里的鞭子,忙子“哞”地吼了一声。他乂看看
食槽,见草料没动,就往食槽里加了点水,把干了的饲料弄潮湿些。他冲杧子点点
头,试图讨好它。
杧子闻了闻草料,似乎要吃。连长不慌不忙地掏出铝制的烟叶盒,想卷一支
“大炮”抽。可是他没有带卷烟纸,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把那封情书掏了出来,
连长犹豫了一下,在没有字的地方撕下一条纸,把烟叶散在上面一撮,为了腾出手,
他把情书顺手插在了牛角上,两手熟练地卷了一支烟,用唾沫粘好,点着抽起来,
他等着杧子吃草料。
忙子用嘴拱了拱食槽,还是不想吃。连长—边抽烟,一边念起那封牛角上的情
书躺在炕上就想起了你,特别是你抬起一条长长的大腿,一手握0 ,对着党旗宣誓
的情景历历在目。就为这个最好跟你一个支部!“连长再也忍不住了,他放声大笑,
也许是被烟呛了一下,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突然,杧牛一声怒吼,隔着食槽一挺身,
巨大的牛角带着情书戳人了连长的胸膛,把他钉在了松木的墙上。鲜血从连长的嘴
里不断涌出。
连长送到团部医院就断了气。
按照北大荒的规矩,牲口弄死了人就不能再留了。六七十年代,牛是生产工具,
不能随便屠宰,要上报部一级单位批准。连里打了报告,最后经兵团司令部批准的
时候,巳经是初冬季节了。
一大群人拿着棍棒、绳索奔向了牛棚。冬天不烧砖,加上牛郎的检讨已经通过,
调回牛棚喂牛。牛郎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这伙人开始要捆忙子,可是几个人根本
就近不了牛的身。谁都畏惧它那巨大的犄角。副连长说:“你来!”说着把一把杀
猪刀递到牛郎的手里。牛郎提着刀来到杧子的跟前时,那牲口不闹了,“哞”地叫
了一声,双膝跪地,两眼一闭,引颈就戮。牛郎用手在杧子的脖子上抚摸着,忽然
说这么好的牛就这么杀了,可惜了,它是条种牛,怎么着也应该给它留个种。“杧
子的眼里淌下两行泪来。有人反对,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浑蛋。”这头
“流氓”留下种来,长大了也是个操猪顶人的流氓。于是就有人催牛郎快动手,毕
竟大家都想吃牛肉啊。副连长终归是搞生产的,知道留个种对连队有好处,好多活
人干不动,还得牛来不是。于是说畜牧连有个发情的母牛,要调咱们连,听说咱的
牛要宰,人家就不给了。我给你打个电话过去,你去把牛领回来。给你两天的时间,
过时不候。“
被牛郎尿了行李的人不干了,说两天要是领不回来呢,这牛要是再伤人呢?今
天就得给连长报仇!“有人应和,因为大家都想见血。
副连长说:“那就给你一天的时间,你现在就出发,明天天一亮上工,你要是
没赶回来可别怨我们,牛就杀了。”
牛郎一路小跑奔闷丁五十里地外的畜牧连。
北大荒已经下了头场雪,脚底下打滑,牛郎磕磕绊绊地到了畜牧连的时候日头
已经快下山了。畜牧连的人都在食堂吃饭,听说41连那个想跟着大腿人党的人来了,
就都跑出来冲着牛郎指指点点。有人喊鹤立鸡群!“
牛郎也不搭理,牵了牛就走。有人就喊:“这可是给杧子预备的,你可别用!”
牛郎气得脸上的肉直抖。饲养员老山东跟牛郎认识,就说:“这么晚了,住一宿吧,
晚上怕碰上‘张三’。”
有人又喊别!他尿行李!“
牛郎摇摇头不行,明早上就宰了,怕不赶趟了。“说完他就上了路。老山东追
上来给了他- 根镐把。
牛郎扛着镐把牵着牛上了路。你急它不急,这条花腰母牛一路尿尿,打闪,正
犯骚呢。快后半夜的时候,牛郎终于接近了连队的树林。他听见了杧子的叫声。杧
子一定闻到了未婚妻散发出的强烈气味。
忽然一个黑影窜出来,那是一条硕大的灰狼。两眼发出绿幽幽的光。它毫不犹
豫地直扑花腰母牛。说时迟那时快,牛郎举着镐把横在了狼和牛的中间,他大喊:
“花腰子,快跑!”花腰子明白了,向着公牛吼叫的方向飞奔,一下子钻进了密林。
狼围着牛郎转着,不知道是该追牛还是就地解决人。最后它决定不去追牛。它蹲在
牛郎的面前。
又一条狼从路边冲了上来,两条狼对视了一眼,那条新来的狼要去追牛。牛郎
再一次拦住了新狼。狼盯着他手里的镐把。牛郎扔了镐把,双膝一软,跪在了雪地
里。另一条狼绕到了他身后。牛郎扬起脖子看了看天,北大荒的天亮得早,启明星
已经爬上来了。那一天牛郎没回连队,永远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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