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午睡初醒。人还是有点恍惚。打开灯,一片白光驱散了梦境里的阴影。老钱和
老姚都來过了?他看见女儿正坐在床头削苹果,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的是哪
位老钱和老姚?女儿问,是不是钱逸君和姚鸿年两位教授?苏教授帐然地点了点头。
女儿说,钱教授和姚教授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你还主持过他们的追悼会呢。苏教
授拍拍了脑袋说,我一定是睡糊涂了,把梦话也带了出来。不过,我在迷迷糊糊中
好像还听到有人说我家乡话。听得很分明,一点儿都不像是在梦中。女儿说,你一
定是想念老家了,所以就在梦中听到了乡音,就像你太怀念老朋友了,醒来后就问
我钱教授和姚教授来过没有。苏教授突然坐起来说,没错,我是听到有人说我家乡
话。你去隔壁看一下,也许住着我的一位老乡呢。说完这话,他又拍了拍自己的前
额说,我又说胡话了,我的老家离这里实在太远太远了,怎么可能会在这地方碰到
老乡?我不是睡糊涂了,而是老糊涂了。
一只山羊爬上老甘的饭桌。他就知道,这是他死去多年的儿子。山羊的眼睛分
明就是儿子的眼睛,老甘从它的瞄仁里看到了自己,也宥到了儿子。老甘抚換着山
羊的耳朵说,儿子你你就尽管吃吧。但山羊在饭桌上静默了一会儿,就拉了一佗屎,
然后跳下来,扬长而去。老甘追了出去,却被门槛绊了一跤,一惊,醒来,发现自
己竟躺在重症室门口。一名护士把他扶起来说,刚才你还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怎
么突然间喊一声就往门外跑了?老甘听不懂护士的普通话,就对躺在病床上的小孙
子说,她刚才跟我说什么?小孙子把护士的话重复了一遍。老甘抹着惺忪的眼睛说,
我刚才在追我的儿子。小孙子又把老甘的话转述给护士听,护士惊讶地问,你不是
说儿子坐了牢?他什么时候来过?小孙子又把护士的话转述给老甘听,老甘说,坐
牢的是我大儿子,也就是孩子他爹,我刚才追赶的是我小儿子。护士听完转述说,
我刚才就在这儿,没看见谁来过。你不信问问你的小孙子。这一回,小孙子没有转
述护士的话,就直接跟老甘说,是的,我刚才也醒着,没看见谁来过呀。老甘说,
我小儿子跟他这般大的时候就死了,他是不可能来的。我刚才梦见他变成了一只山
羊,那双眼睛泪汪汪的,分明就是他小时候被人欺负后的可怜相。子知道爷爷又开
始说胡话了,也就没有把这话说给护士听。护士正忙着要给其他病人做例行检查,
大约也没兴致听他说话。
老甘的小儿子是被村上一个小地痞用石头砸死的。那时正是春耕时节,老甘的
小儿子赶着几只山羊来到山坡上吃草,忽然看见村上的唐三站在山坡上东张西望,
似乎在急着找什么。老甘的小儿子问他,你丢了什么东西?唐三说,我丢了一头驴。
你看见我的驴了吗?老甘的小儿子摇了摇头。唐三看着那几只低头吃草的山羊说,
你的羊是我的。老甘的儿子说,你明明是丢了驴,怎么又赖上我的羊?唐三说,没
错,我之前说我丢的是驴,但我现在丢的是羊。我说这几只羊是我丢的,就是我丢
的。二话没说,他就去赶那几只山羊。老甘的儿子问,你要把我的山羊赶到哪里去?
唐三说,我要把它们赶到畜牧场卖了。老甘的儿子上前去阻拦,唐三就把他使劲推
开。老甘的儿子毕竟是小孩,没法跟他拼力气。唐三一脚踹中他的肚子,他就瘫软
在地上了。唐三想走,老甘的儿子抱住他的腿,死死不放。唐三甩不开,就从地上
拿起一块石头砸了下去。老甘的儿子哼了一声,就不动了。唐三探了探他的鼻息,
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就把他抱起來,抛进溪流里。傍晚时分,有人在一个清寂的
小水潭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老甘把儿子抱回家,放在门板上。他没有哭,只是不停
地跟他说话。谁也不知道他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老甘出来说,杀我儿子的人现
在正赶着三只羊去畜牧场。有人去畜牧场一打听,果然,有人把三只羊卖给了屠宰
场。那人就是凶手唐三。老甘的大儿子抄起一把家伙去找唐三,但唐三得了钱早已
逃往异地。后来,唐三就再也没有回来。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老甘的大儿子从
未放弃寻找凶手的决心,他去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后来据说是被什么高人点化,不
想寻仇了,就在这座被称为首善之区的城市居住下来,以打工做力气活为生。再后
来,老甘的大儿子又娶妻生子,生活也就慢慢地有了起色。大儿子一直想把父亲接
到城里来,但老甘说,他上头还有一个老母,不能远行(老甘的母亲说,她已经活
得太久太久了,走动的时候都能听到骨头摇动的声音)。谁也没料到,老甘这一次
(也是唯一的一次)出门远行跑到大城市来,竟是为了照顾生病的孙子。
孙子住院,病得不轻;儿子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连个音讯都没有;
儿媳妇巳经偷偷怀上了二胎,为了躲避孕检只好回乡下娘家去了。所有的重任都落
到了老甘身上。但老甘只能在医院里陪伴孙子,无暇他顾。整整一个月来,老甘最
大的快乐就是教会孙子说一口地道的家乡话。老甘所操的方言是小语种中的小语种,
出了那块巴掌大的地方,就没人听得懂了。老甘出门五十里,那些人听他说话就有
些费劲了;出门百里,会话时就得附带手势;到了这座城市,老甘才知道,从老家
带过来的方言差不多要作废了。还好,孙子没有忘掉乡音,他原本只是偶尔用生硬
的方言土语跟父亲聊上几句,经老甘一调教,很快就能活学活用了。孙子反过来教
老甘说普通话时,老甘说,我老了,舌头硬了,怎么也转不过来了。但祖孙之间总
有说不完的话。孙子跟他讲述城里发生的事,老甘跟他讲述乡村生活。孙子觉着,
乡下的各种物色听起来十分新鲜、有趣,禁不住要念想了。他跟爷爷拉了勾,说是
病好了之后一定要去老家走一趟。
苏教授寂寞的时候就会用家乡话跟自己说话。他记得父亲曾跟他说过,你出门
在外的时候要记得把家乡话带在身边,如果你忘掉它,就等于是忘掉回家的路。苏
教授自说自话时,就像是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女儿进来,听到苏教授嘴里念念有词,就问,爸,你跟谁说话来着?
苏教授答,跟我自己。
女儿说,我刚才经过隔壁那间病房,听到有人说话的口音跟你还真的很像呢。
苏教授说,你一直以为我在说梦话,连我自己都怀疑那是一种幻觉。现在好了,
你可以把隔壁那人请过来聊一下,或许真的是老乡呢。
女儿很快就把那人带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位老人,身形瘦小,面容枯槁,
衣裳旧兮兮的,头发灰蓬蓬的,两眼无光,只剩下两点寒灰般的东西,一切看起来
都像是燃烧过后的模样。
苏教授试着用家乡话向他问候一声。老人十分惊讶地看着苏教授问,你是一
我们是老乡,苏教授说,你只说出两个字,我就知道你是哪里人了。
老人的目光在苏教授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突然喊出了三个字:苏教授。
苏教授愣了一下,扶了扶镜框,仔细端详那人的面容,迟疑地问,你是——
老人说,我是老甘呀,你忘了吗?小时候我们还一起掏过鸟窝、摸过鱼哩。不
过,那时候人家是管我叫小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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