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早晨醒来,拉开窗帘一角,天色似有转晴的迹象。这半个月来,太阳只是十分
吝啬地露过一次面,其余时间都是阴雨不断,很容易让病人脸上出现阴郁的神色。
苏教授也不例外(他总是抱怨这鬼天气让他的心情都坏透了)。刚吃过早餐,天色
旋即乂暗了下来。苏教授感觉自己吃的不是早餐,而是晚餐。他对女儿说,他这一
顿饭吃完了,怕是吃不到下一顿饭了。
老甘在不在隔壁?苏教授问女儿。女儿答,听护士说,他每天这个时辰就准时
出去了。苏教授说,躺着无聊,就想找老甘聊聊天。他每天这个时辰出去做什么?
唔,他做什么又关我什么事?这些话,他是用家乡话说的,在女儿听来,他是在自
言自语。
阴雨天里,苏教授的腰背又开始胀痛。护士分析说,这是在床上躺卧太久老毛
病复发的缘故,从临床经验来看,这还不是病变所带来的那种疼痛。苏教授问,病
变会带来怎样的疼痛?护士一边换盐水,一边略显谨慎地回答,具体的情况你可以
去问医生。护士挂好了盐水,就轻轻掩上门走了。苏教授斜靠在床上,细数了一下,
每天大约要打六瓶大小不一的吊针(还好,护士已经在他的手臂上放置了留置针,
手臂也不至于被针扎得跟马蜂窝似的)。望着吊瓶里缓缓注人皮管的药液,他就想
起窗外没完没了的春雨。这情形,苏教授微笑着对女儿说,似乎有点像宋词里写的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没过多久,医生就过来做例行检査,苏教授顺便向他打听一下老甘那个孙子的
病况。医生说,他们也是首次在小孩子身上发现一种多发于中老年人的恶性肿瘤,
一线治疗已经不见成效,接下来,医院方面已经征得病人家属的同意,给他服用一
种全球第一时间获准上市的新药。苏教授问,这种做法,是不是有点把死马当活马
医的意思?医生说,他们这也是为病人争取最后一线生机。况且,医院方面还承担
了病人所有的医药费。
不过,医生看着苏教授说,你跟他不同,我们对你采取的是一种保守治疗。
苏教授想了想又问,我想知道,像我这种病越到后面疼痛是否会变得越厉害?
医生说,也许会,也许不会。这种病在最后时刻出现的状况是因人而异的。有
些人会出现发热,有些人会出现昏迷,也有些人会出现如你所担忧的剧烈疼痛。总
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十分坦率地告诉他,很多人临死的时候脑中会分泌出一种类似于吗啡的东
西,这种东西在医学上称为内啡妝,它会缓释一个人对死之将至的恐惧,从而使人
的内心与面目都变得很平静。
我对死亡并不恐惧,苏教授微笑着说,至少我现在并没有恐惧。我所害怕的是
自己最后会被疼痛折磨致死,到了那个时候,医生,你们会怎么做?
医生说,我们所能做到的,就是在尽可能控制病痛的情况下,用最好的药物延
长病人的生命。
不,苏教授说,你用药物延长我的生命,也就是延长我的痛苦。与其让我痛苦
地活着,不如安静地死去。
医生说,我们没有权利这么做,教授,如果一个论文还没通过的博士生让你开
绿灯,你恐怕也不会答应的。
苏教授问,医生难道不允许病人选择痛快的死法吗?
你说的是安乐死吗?医生像背书似的说,关于安乐死,正确的叫法应该是自愿
安乐死亡。
所谓自愿,就是病人可做自主选择;所谓安乐死,说白了就是求得一种好的死
法。
苏教授听了医生的话,忽然间情不自禁地用家乡话说道,这末后的一节过得从
容,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但疼痛要是真的来了,想要故作淡定也难。
你说话的口音跟隔壁那个老人很像,医生说,我不明白你刚才在说什么。
苏教授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又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便收回目光说,医生,如果那
一刻真的来临,我就得用得上吗啡了。
医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然后退出病房。
这一晚,苏教授怎么也睡不着。他已经意识到,有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要
对他下手了。这东西,也就是苏教授所说的“病痛”。因为他亲眼见过钱逸君教授
被病痛折磨致死的情掛。深夜,苏教授坐起来,摁亮床头灯,望着窗外,伹窗外除
了浓重的夜色,似乎也没什么可看。玻璃上映现出一片黝亮的灯光和一个模糊的面
影。他靜静地注视着,仿佛要看穿黑暗,一直看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但他看到的,
只是一片荒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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