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晨起,胃纳不佳,苏教授仅吃一点小米粥o 女儿给他敲了一会儿背,就拿起梳
子帮他梳头。苏教授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长长地披下来,十分轻柔地堆在肩头,微
微有些卷起。女儿在慢慢梳理着头发,苏教授在静静地梳理着往事。病房静极。窗
帘上族拥着毛茸茸的白光,似有阳光照射进来。苏教授眼前一亮说,好像是出太阳
了。女儿起身拉开窗帘,一片浩大的阳光便涌进了病房。苏教授微微闭上眼睛,伸
出双手,近乎贪婪地享受着每一寸阳光。女儿说,院子外面的梅花都已经开了,有
红梅,也有内梅,让人真正感觉到春的气息了。苏教授微微地点着头。女儿说,趁
这天气好,我用轮椅推你去院子里转转,也好欣赏一下这迟开的梅花吧。苏教授挥
了挥手说,一头白发,满脸憔悴,很难应这
春景了,不如不看。
正说话间,那扇虚掩着的门推开了一点。老甘探进头来,向父女二人问好。苏
教授向他招了招手说,进来坐坐吧。老甘进来了,但没有坐下,手里捧着一本厚厚
的书。苏教授说,老甘,原来你是识字的。老甘面露愧色地说,我是个文盲,认识
的字还不满十个手指呢。苏教授问,那你手头拿的是什么书?老甘说,我刚刚去教
堂做了祷告回来,赵牧师顺便送了我一本《圣经》。苏教授“哦”了一声说,原来
你是信奉基督教的。说起宗教信仰,老甘便问苏教授信奉的是什么教。苏教授说,
我母亲是信奉基督教的,但我父亲是信奉佛教的,我在他们中间,哪边都没有信靠,
结果就落进水里面了。现在临时抱佛脚,佛会拿脚丫子踢我;给耶稣洗脚,耶稣也
会嫌弃我。老甘说,话也不能这样说,你虽然没有信靠,但你有知识,我们乡里那
所学校的大门口就写着:知识就是力量。你有知识,所以有力里。我呢,一没知识
;一没钱,哪儿来的力量?我要是没有耶稣,我就什么也没有了。他指着老甘手中
的《圣经》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信教的?老甘说,也就一个月前,我的孙子动手
术前突然发起了高烧,烧得连医生都没法子。这时候,赵牧师带着位信徒从病房门
口经过,他们听到呻吟的声音就走了进来,按住我孙子的手,跪在地上,给他做了
一个祷告。祈祷刚结束,我孙子的高烧竞奇迹般地退了下来。打那以后,我每天都
要去医院附近那家教堂做祷告。老甘说起耶稣,说起赵牧师,眼_ 里就放出一层柔
和的光辉来,把脸上的黑气冲淡了些许。每回跟老甘用家乡话聊天,苏教授就感觉
自己回到了老家,仿佛正赤脚坐在田头晒暖闲聊。
苏教授,老甘清了清嗓门说,我想跟你谈谈一
老甘想说什么,但那句话滚到喉头,又咽了回去。苏教授也没有追问,他们面
对面坐着,沉默了很长时间。但苏教授感觉自己还在跟老甘说着话,尽管这些话是
没有声音的。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苏教授答一声,请进。进来的,是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
身后还跟随着三名中年男人。老人轻声地问道,你是苏教授吗?苏教授点了点头。
老人说,今天下午,老甘找到了我,让我过来给你做个祷告。苏教授问,你就是老
甘说的那位赵牧师吧?老人点了点头。询问病况之后,赵牧师就按着苏教授的手,
跪地做起祷告来。念完主祷文,苏教授拍拍床边的椅子,示意赵牧师坐下来。
苏教授:《圣经》这部书,我是断断续续读过一点,有些疑惑,我还解不开,
所以要借这个机会向你请教。
赵牧师:跟苏教授相比,我不过是一个浅溥无知的人。《圣经》这部书我读了
半辈子,也只是略知一二而已。
苏教授:你知道这世上第一个人是多大年纪去世的吗?
赵牧师:你指的是亚当?
苏教授点了点头:是的。《圣经》上应该有记载亚当享年多少?
赵牧师:《圣经》上记载,亚当活到九百三十岁就死了。
苏教授:也就是说,从亚当的生到死,中间相隔了整整九百三十年。这不能不
说是一个漫长的等死的过程。
赵牧师:这世上的第一个人并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亚当之前还没有人
体验过慢慢变老直至死亡,所以,以我来看,亚当是只知生,未知死的。死是在亚
当出生后过了九百三十年才开始出现的。亚当死了之后,他的子子孙孙们才晓得人
终归是要死的。
苏教授:如果我记得没错,在亚当之前,曾有人死过。
是的,那就是亚当的儿子亚伯,赵牧师说,亚伯并非老死,而是死于凶杀。《
圣经》里记载说:自从亚伯死后,亚当又与夏娃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塞特,意思
是说,这是上帝所赐,代替死去的亚伯。不过,这是题外话了。
好吧,我们言归正传,苏教授又接着问,亚当出生之后,或者说,亚当和夏娃
结婚之后,上帝有没有告诉他,他是终归要死的?
赵牧师:自从亚当和夏娃偷吃了智慧果,他们就受到了上帝的惩罚,上帝曾对
亚当说:你必流汗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尘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
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苏教授:这九百三十年间,亚当有过病痛吗?比如风湿痛、偏头痛之类。在那
个时候,还没有人从事医生这个职业,他是靠什么来治病?或者像我一样,当他被
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要自杀?
赵牧师:我所知道的全来自于《圣经》,至于《圣经》上没有记载的,我不敢
妄言。我只知道亚当的肋骨曾被上帝抽掉过一根,似乎也没有感觉过什么疼痛。书
上只记载亚当劳苦的事,并没有记载亚当病痛的事。他一生中最大的痛苦并非疾病
所致,而是因为自己的长子该隐在田间杀死了次子亚伯。不过,苏教授,现在轮到
我来向你发问了:你为什么那么热衷于打探亚当的消息?苏教授:这些天,我躺在
床上老是琢磨这些无聊的问题。从第一个人的诞生到我的诞生,从第一个人的死亡
到我的死亡,凡是出生过的人都要经历死亡。亚当和我,无一例外。
苏教授看着赵牧师,又重复了一句:亚当和我,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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