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甘做完祷告回来,顺便拐进苏教授的病房,说自己今早也特地为他做了个祈
祷。苏教授便像回礼似的说,等我病好了,就上教堂给你们一家人也做个祷告。说
起老甘家人,苏教授就问,这些天怎么不见你的儿子和儿媳妇?老甘听了这话,眼
眶一红,嘴唇抖动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外面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是一群看望苏
教授的学生找过来了。老甘赶忙欠身让位,悄然退出人群。学生们把苏教授闭团围
住,都急着想看一眼老师这一阵子的气色。这些日来看望苏教授的,除了学校里的
同事,学界的同行,更多的是一些学生。这回过来的学生中,大的已年过花甲,小
的也年近而立。有一部分学生一直追随老师,逢年过节,都不忘给老师送点礼、请
一顿饭。这些学生,素以“苏门弟子”自称。跟老师一样,烟酒诗牌,样样都能拿
得出手。苏教授虽然脾气古怪,但平常很喜欢板起面孔说笑话。酒喝多了,学生们
就让他仿效古人以乡音吟诗。苏教授能将普通话里面早已失传的入声念出来,韵味
很足。所以,学生们听到老师病危的消息,都情不自禁地感叹说,苏教授要是走了,
我们耳边还会响起他朗吟古诗的声音呢。
学生们问他睡得如何,吃得如何。他也照实说了,这个漫长的雨季里,他压根
就没睡过好觉。至于吃饭,素多荤少,有时甚至不沾油腥,以为这样胃不吃力,更
好一些。说着说着,苏教授又情不自禁地说起家乡话来。学生们都听不懂,感觉他
是在跟自己说话了。
学生们不问病况,不谈故人,不提死字,就怕老师伤感。他们还记得两年前,
地理系主任姚鸿年教授得了血癌,苏教授曾带着他们去医院看望。闲谈中,苏教授
提到了给姚教授出全集的事,姚教授突然大哭起来,他说自己还要多活几年,怎么
这么快就给他出全集呢?跟姚教授相比,苏教授倒是显得坦然得多了。
苏教授说,我要走了,你们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学生们笔直地站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教授说,河要向东流,人要向西走,你想挽留也挽留不住。我的遗嘱已经拟
好了,放在我女儿那里,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们就把遗嘱附在我的全集后面。
苏教授抓住其中一个学生的手说,你给我拍摄的那张抽烟的黑白照片我很喜欢,
灵堂上的遗照就放这一张。
苏教授又抓住另一个年龄较大的学生的手说,你是大师兄,追悼会上的学生代
表发言就非你莫属了。说到这里,苏教授环顾四周,嘿嘿一笑说,你们这些小浑蛋,
千万别在我的葬礼上说我的坏话。
学生们想笑,但又不敢笑。有几个还转过身来,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大家向苏教授告别时,苏教授躺了下来,然后说,你们当中凡是戴帽子的,就
预先向我脱帽行个礼吧。
戴帽子的人果然摘下了帽子,毕恭毕敬地向老师行了一个礼。然后退出病房。
等学生都走了之后,老甘又进来了,轻轻地问一声,苏教授,我能跟你谈谈吗?
苏教授点了点头。老甘坐在床边,沉默一响说,这件事跟我大儿子有关,我也不知
道从哪里说起。苏教授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你就当成是闲聊吧。苏教授这么一
说,老甘才打开了话匣子。从老甘口中,苏教授了解到,老甘的的大儿子甘大钳出
了事,而且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