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话头转过来,就是大半年过去了。话说斩罢大蛇的第二年春上,场长病了。啥
病呢?腰疼。犯起病来,疼起来哭爹喊娘的,那身子滚啊扭的,跟长虫爬似的,只
把脑袋往地上撞,吓得别人不敢靠近。你说怪吧,这场长的脑袋只要朝着下面,腰
再卡在一个硬东西上,就好受很多。人们传着说,这场长是得罪了蛇仙,你想想,
那么大的一条蛇,早就成精了,你说斩就斩了,它能饶了你?再说,又是扭啊爬啊
头朝下的,这还不都是蛇的模样?反正这事儿是越传越神。正好方子棋的一个姑父
在农场伙房里干大师傅。他是个热心肠,便偷偷地找到方子棋。为捨说偷偷地呢?
咱刚才说了,那个时候到处破除封建迷信,有些人把扎针也当成封建迷信,弄不好
就上纲上线,简直荒唐,有啥办法。不是亲戚托,方子棋是绝不去的。当然,还有
一个原因,就是那时候穷,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给人家扎针,可讨几斤高粱米回
来。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场长已经不是场长了,让人家反对派给打倒了,还整天挂
个牌子挨批斗。这个人一直对方子棋他姑父不璁,他姑父这才偷偷来找方子棋的,
并且嘱咐方子棋,到了人家,绝不能说是扎针的,就说是走亲戚。他姑父还开玩笑
说:“你说烧死那条大长虫干啥?那条长虫死了以后,他们这才敢出门闹革命的,
好,把你权夺了,你不老实,就把你的命夺了。我们那场长天不怕地不怕,嘿,还
就怕这个。嗨,这人呢……”
那时候自行车很少,方子棋还买不起一辆自行车。正好他姑父赶着农场的马车,
他姑父是炊事员,是出来采购东]^的,他已经把几斤小米放在方子棋家的锅台上,
说是场长专门嘱咐的。方子棋硬着头皮也得去啊。
走了整整一下午,天傍黑时,他们才来到农场。一路上没见到两个人影,全是
一眼看不到边的盐碱地,有的地方荒草有半人深。姑父边赶着马车,边跟方子棋说
子棋,你可记好了路,回去的时候你一个人,还得走夜路。“方子棋不住地点头。
方子棋对记路还是有把握的。方子棋不害怕走夜路。大伙不免要问,在农场住上一
宿怕啥?说实在的,方子棋还真不敢。那时候出远门必须得请假,可方子棋不能跟
生产队K 请假,- 请假就露馅r ,要足知道他收厂人家小米,那还不得割他的尾巴,
肯定会被挂上牌子挨折腾的。那天下午方子棋是偷跑出来的,要是不能连夜赶回家,
事怡就麻烦了。方子棋必须得连夜赶回去。
农场毕竟是农场,国家建的地盘,就是不一样。最起码比普通的村庄多了几排
红砖瓦房,街上也干净,再看人家墙上的标语,字写得有劲儿,漂亮。方子棋跟随
着如i 父,直接来到那个老场长家里。顾不上吃饭,给老场长号脉。给老场长号脉
的时候,老场长的一个动作让方子棋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把身边一块牌子迅速地翻
过去。他怕方子棋看到上面的字,实际上他早就看在眼里。上面写的是“打倒走资
派李万权”,是挂在脖子上用的。
老场长果然脉象很乱,又看到他垂头丧气精神不振两眼无神面色青紫,还一个
劲儿长吁短叹,方子棋心里便知八九。这老场长生的是心病,再加上害怕,心里揣
着一团窝獎气,出不来。气是那么好生的吗?生气让人体虚,那些邪气阴风的会乘
虚而人。你说与那人长虫有没有关系?肯定是有啊。那么大的东西能随便惹吗?躲
还来不及呢。
心病还得心来除。方子棋便开导他,说没哈大不了的,估计扎上三次针就没事
儿了。但说实在话,方子棋心里可没底儿,最难治的就是这心病。常言道:表好治,
里难痊。这天夜里,针倒扎得蛮顺利,但不知道为啥,方子棋心里却总觉着哪儿不
对劲儿,一时又说不出来。然后方子棋便洗手吃饭,吃的是洱米面窝头,就着虾酱。
那时候能吃顿饱饭就不错了。
且说离开老场长家时,已是夜里八点多钟。方子棋告别他的家人和姑父,约好
三天后再来,便离开农场,走进荒野。临走,姑父递给方子棋一盒火柴。方子棋说
不用。姑父说拿着吧,说不上能用得着。
方子棋记得那天天气不错,头顶上的星星密密麻麻,还有一轮弯月。夜黑得也
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向远处伸去的路辙还泛着灰白的光泽,挺明显的。夏天快到了,
天不冷不热,万物都在生长。方子棋的心情也渐渐好起来,刚才在那人家中,气氛
太憋闷,都喘不过来。还是野地里好!方子棋提着包,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方子棋想他这速度不比马车慢,夜里十二点到家没问题。为了排解孤单,他还
哼哼起《沙家浜》来……
方子棋走了好长时间,身上的汗一个劲儿朝外冒,加上吃的虾酱有点儿咸,嗓
子眼儿口干舌燥,最后悔的是没带上点儿水。离农场最近的一个村子,是20多里的
孟店,估摸着也快到了,可伸头向远处看,前面还是一片黑糊糊,听不到一声狗叫,
看不到半点灯光。方子棋心里不禁嘀咕,不会走错路吧?要是走错了路,还不得走
到海边去啊。方子棋还在心里跟自己开玩笑。可他知道他不会走错路,这条路岔路
口很少,有限的几个岔路口,他在来时的路上都在心里做了记号。他记住了一些大
棵的野草和大块的土坷垃,每到一个路口,他都要划一根火柴,它们都还是那个样
子。可就是看不到孟店的影子。
心里焦急,步子也越来越快,嗓子眼儿冒烟,京戏也不哼哼了,只顾低着头向
前走。走着走着,猛一抬头,看到远处一片红彤彤的火光,
侧过耳朵,隐隐约约能听到锣鼓的声音。方子棋心里不禁一喜,两条腿如同装
了弹簧一般,心想肯定是到了孟店。
火光越来越近,是树枝子和高粱秸燃着的几堆簿火,有人影晃来晃去,好像是
正在唱戏。他一点儿都不意外,那时候村子里经常唱戏唱到很晚,全是样板戏,《
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好不热闹。他朝那几堆火走去。他并不是想
听戏,也不是凑热闹,而是口渴得利害,想讨口水喝,接着上路。透过火光和人影,
他好像模模糊糊地看到不远处村庄的轮廊。这唱戏的地方,像是村外的麦场。
走近点儿一看,才发现这里太热闹了。戏台不大,有两个人正站在上面咿咿呀
呀地唱,一招一式、一板一眼,都像那么回事儿。拉胡琴的、敲锣打鼓的,都坐在
戏台下面,摇头晃脑,很人戏。让方子棋觉得不对劲儿的是,他们唱的好像不是样
板戏,而是他最愿意听的《四郎探母》。方子棋仔细一听,没错,确实是《四郎探
母》,这让他大吃一惊,心想,这个村子的人简直太牛了。再往戏台那边一看,更
是吃惊,场里足足摆了十几张桌子,老人、妇女、孩子都有。桌子上摆满了菜肴,
人们正在大口喝酒,边听着戏边谈笑风生,孩子们笑闹着,在桌子间追追打打、跑
来跑去。人们像是正在庆祝啥喜事或是节日的。方子棋仔细想想,这一天啥节日都
不是,那就是有喜事了。
他正站在那里犹豫。他害怕他从黑灯影里一出来,冲了人家的喜。正掂量着是
否过去,却被一个眼尖的姑娘看到了。哎呀,这个姑娘长得真漂亮!过去很多年,
方子棋老得胡子花白了,说起这个姑娘来,还把嘴咧得跟弥勒佛似的,他还能记得
人家的模样,说跟从阃里走出来的一样。她看到方子棋站在场边,朝他一笑,便走
到一个留着内胡子的老头身边,笑着低头说了两句啥。白胡子老头站起来,朝方子
棋这边走过来,带着满脸笑容。方子棋只好往前迎两步,很不好意思地说:“打搅
了,我路过咱们村,口渴得利害,讨杯水喝就走。”老人抱拳道:“我们这么偏僻
的地方,难得有客人路过,来来来。”说着,老人拽苕他的衣袖,把他让到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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