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方子棋的出现,引得人家都朝这边看。他发现这里的人精神头儿都很好,在火
光的映照下,大家都笑得自自然然,热情又单纯,个个都是面色红润,没有一个是
吃不饱肚子,营养不良的模样。再看这里的姑娘,个顶个的漂亮,让你看一眼还想
看第二眼。A 天路过孟店时,没注意这里的姑娘有多出色啊!方子棋心里嘀咕。
“请坐请坐白胡子老头热情让座,方子棋也只好坐下来。刚才发现他的那个姑
娘,已经把一碗茶端到他眼前。实在是渴急了,他也顾不得客气,接过碗来一口气
喝干,咂摸嗰摸嘴,甘甜,还有一股清香味儿。
“小伙子,你贵姓?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里?”老人问。方子棋说我姓方,
便把去农场给那个老场长扎针一事,一五一十给老人说了。
没想到老人听罢,一把擦住他的手,说:“原来是方医生方郎中,哎呀,不得
了。你知道你要救的那个老场长,他对我们好呀,他是我们的恩人啊。我们住的是
农场的地盘,这么多年,他一直护着我们,古人说,靠山吃山雒水吃水,我们靠着
农场只能吃农场。去年那个大长虫闹事,吓得我们人心惶惶,我的一个孩子就让大
长虫给吞了,我们住得偏,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来才听说,还是老场长
为我们报了仇雪了恨。前段时间,我们准备着去支援农场搞生产搞建设,却听说老
场长被一些年轻人轰下台了,天天挨批斗。你说这场长干得好好的,咋又变成这个
样子了呢?没想到老场长又病了,肯定是气病的。你去给老场长治病,你就是我们
的恩人。”
白胡子老人越说越来劲儿,猛地站起来,说:“孩子们,都过来,这位方医生
去给农场的老场长治病,路过咱们这里,老场长为咱们报仇雪恨,是咱们的恩人,
方医生为他治病,也是咱们的恩人,恩人来了,咱们敬酒!”
方子棋根本来不及说别的,那些漂亮的姑娘一拥而上,这个摞着他的手,那个
端着酒杯说恩人,喝吧,酒是俺们自己酿的,不醉人的。“但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么多漂亮的姑娘,那小手软软的,哈出的香气都能喷在你脸上,你拒绝得了?那
酒也好喝,甜甜的黏黏的,又纯又香,根本容不得你想别的。又有人端过来烧鸡和
烤野兔,那味儿香得,哎呀,那顿酒饭方子棋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年月,这酒啊肉
的,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吃不上一次半次的,何况又做得那么香!刚开始,方子棋还
头脑清醒,还惦记着回家,心里想拔腿,可嘴不愿意。后来脑瓜子一晕乎,把啥都
忘了。
不过,他还记得他跟$ 胡子老人说:“你们孟店生活真好,有酒喝有肉吃,唱
戏唱的也是我最喜欢的《四郎探母》,不用唱样板戏,真厉害。”老人听罢,哈哈
一笑说:“我们这地方,天髙皇帝远,像革哈命的那些玩意儿,咱们可弄不明内。
不过方医生,我们这个地方叫胡庄,这里不是盂店。”
胡庄?方子棋从没听说有个胡庄啊。可他又不好直说,就问:“这里离孟店还
有多远?”老人说:“不远,再往那边走五六里路,就到了。”老人这么一说,方
子棋就放心了。老人还说虽说我们两个村离得近,却是天壤之别。“方子棋说那是
当然,孟店咋会有酒喝有肉吃?”
那天夜里,方子棋喝了多少酒吃了多少肉,
真的记不清了。最后,他只记得自己被两个漂亮的姑娘搀着,她们一个搛着小
拳头为他敲背,—个伸出小手胡噜他的胸口,她们还偷偷笑,在通红的火光中,她
们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跟会说话儿一样。她们把他放在一堆干草上。方子棋躺下来,
脑袋一挨干草,就啥都不知道了。
方子棋是被冻醒的。起风了。风声叫着,像吹哨子一样。天上已经没了星星,
东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他坐起来,有些头疼。周围还是黑乎乎的,身边全是半米
髙的荒草。他想起昨天夜里的簿火、漂亮的姑娘、香醇的美酒,还有白胡子老头。
他扭着身子转了一圈儿,可周遭除了荒草,啥都没有?方子棋看到不远的地方,就
是那条不宽的马路。难道是一场梦?自己是不是走累了,躺在路边睡着了?可哪有
如此清楚的梦?打个饱嗝,喷出的竞是酒气。在老场长家可没喝酒啊。方子棋转着
圈儿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昨天夜里的一点儿痕迹。戏台、草木灰、桌椅板凳,啥都
没有?只有越来越人
方子棋来到路上,顺着风,听到远处传来了鸡打鸣的声音,接着又听到了狗叫
声。他明白,那是孟店的方向。方子棋心里猛地很难受,便拿出火柴盒,掏出火柴
棍,撒在路边,心想,过两天我反正还要打这里过。堪个胡庄我还得找一找。
可这条路他以后再也没走过,因为他再也没去过农场。一天后,姑父捎信给他,
说不用去农场了,老场长已经死了——上吊死的。再后来他问姑父,说孟店附近有
没有个胡庄。姑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根本就没有哈子胡庄。后来方子棋便
有些明白,胡庄的“胡”是不是狐狸的“狐”?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的猜测,那天夜
里,他遇到的肯定是一窝狐狸。
要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该叫狐门宴了。但这狐门宴,可比人间的宴会,不知
道要强多少倍了。方子棋龇着掉光了牙齿的牙花子,还不时地吧嗒两下嘴唇,似乎
还在回味几十年前的那顿丰盛的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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