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天早晨醒来,她都要先看看她左手的中指。这中指曾被些微地伤过,前些年
没大在意,这两年不知怎么,指甲的颜色像是忽然地变深了,指甲表面也时而光滑
时而凸凹不平的,看上去就像受过重伤似的了。按医学的说法,指甲的变化是身体
变化的反映,可她的身体哪哪都好好的,一点儿不必担心。于是她的担心不由自主
地就转到身体以外的地方去了,指甲凸凹不平的时候,她就想,莫非有不好的事要
发生吗?就仿佛,那指甲也可以成为她生活的反映似的。
当然,几次证明,指甲的表现并不准确,可仍阻挡不住她看那指甲。有时想想,
她自个儿也觉得可笑,从前这事若搁在别人身上,她会坚决地视为迷信的,可如今,
不知是年岁大了,还是心里变得没底了,这指甲就如同濒临溺水的人抓到的一根稻
草一样,明知不管用也要紧紧地抓住了。有时她会想,一个淑临溺水的人?怎么会
呢,一切不都好好的?
是啊,一切都好好的,她有一份固定的收人,有一个大学毕业已开始工作的儿
子,儿子也已有了女朋友,虽说她和丈夫的离婚算是件坏事,可那都是前些年的事
了,如今早觉不出什么了。再说,她所在的这所省会城市,是每天每天地都在变化
着,几天不上街,就有新店铺开张了,就有新路修通了,就有耸人云霄的楼房盖起
来了。她喜欢这变化,特别是一个又一个城中村的改造,让这个原本有些土气的城
市已然很有了大城市的味道了。
可是,随着指甲时而光滑时而凸凹不平的变化,她那莫名其妙的担心或说是不
安,依然如同个影子一样,是时隐时现,难以捕捉又难以摆脱。
她叫苏明,住在这个城市的最中心,小区的名字叫静安,由早先这里的一座静
安寺得名而来。
这一天,苏明早早地就起来了,擦地,抹桌子,打扫厨房,淸洗马桶,连冰箱、
微波炉的里里外外都顾到了,就如同春节前的大扫除一样。儿子小可起床时,她干
得都差不多了,小可打了哈欠说,妈呀,又不是国家领导人来,你瞎忙活什么啊。
她说,你懂什么,人家可比国家领导人重要。小可便笑了,说,妈,唱支《五环之
歌》慰劳慰劳你吧。儿子坐在沙发上,一边看她摆放茶几上的花瓶,一边唱逍,
“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啊,五环,你比六环少一环……”
小可用的是《牡丹之歌》的曲子,没等唱完就把她笑喷了。儿子就这样好,爱
逗她乐,人一乐,再苦再累也就不觉得了。
今天,儿子的女朋友小卢要来,她还从没见过,既是儿子要她见,想必是两人
谈得差不多了。她注意到,那变了颜色的指甲是光滑的,还闪了往日不曾有过的光
泽。这让她心里更添了几分喜兴。她正在摆放的玻璃花瓶是橘黄色的,瓶里插了一
束白色的百合花。花是她一个从前的同事、如今开花店的李梅送来的,天刚蒙蒙亮
李梅就砸门来了,打开门,又是花瓶又是百合的,好鲜亮啊!这一切都是好兆头,
说明儿子的女朋友也不会错的!唯一让她不满的,是李梅说了件实在不该说的事,
就是,要她今儿去见一个男人,说这男人的老婆去世了,儿女们也都结婚了,城中
村萝村的,一拆迁分了好几套房,自个儿还有份养老金,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由
于李梅一说再说,她几乎和李梅红了脸,她说,你什么意思啊,我是想男人的人还
是想房子的人?李梅说,想男人想房子有什么不对吗?
她说,不对不对就是不对!她把李梅硬是推出了门,门里她气得呼哧呼哧的,
门外的李梅则不甘心地大叫,顽固不化的东西,早晚你会再找我来的!
在和儿子的笑声中,苏明努力把李梅说的事忘到脑后,一心等待那小卢的到来。
小卢果然没让苏明失望,有一刻门铃响起时,苏明打开门见到了一个清清爽爽、
一脸喜兴的女孩,就见她个头不是太高,眼睛不是太大,却有一张白皙、好看的面
庞,一副苗条、匀称的身材,开口说话可见整齐洁白的牙齿,话音清脆如门厅悬挂
的风铃,再配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那红嫩的小孩子一样的嘴唇,青春的气息啊,
简直溢得哪哪都是了,就连她身后昏暗的走廊,一时间都变得清朗起来了。
接下来是苏明的一阵忙活,请吃茶点,请吃各样的零食,之间自是还穿插她有
分寸的问话。小卢倒也不拘束,吃就吃,喝就喝,答就答,就像早就来过的熟人朋
友一样。苏明愿迤把这看作落落大方,她相信儿子的眼光,特别是两人手拉了手坐
在对面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女孩的眼睛和脸形与儿子竟是有些相像的,她想,不是
一家人不进一门,看来这小卢注定要是她家的媳妇呢。
一切都很顺利,苏明了解到,小卢也是在市中心长大的,父母还都是大学教师,
怪不得落落大方,答话得体呢。再加上儿子不时地调侃几句,气氛就越发地亲切、
欢悦了。
年轻人欢悦起来,就不免要傻一傻的,有一刻,小卢忽然就把脑袋小鸟依人地
靠在了小可的肩膀上,小可则也不忘回应,嘴唇凑近小卢的脸就响响地亲了一口。
苏明坐在对面,是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人家没事人似的,她的脸倒腾地先红起来了。
苏明还是找理由抽身离开了,她来到卧室,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个儿
找的理由是到厨房弄菜。可厨房是敞开的,与他们坐的小客厅几乎连为一体,岂是
可以躲得过去的?好在这时,她听到他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似是一个倚靠了一个
的,到小可的卧室去了。不知哪个撞响了风铃,她便在叮铃叮铃的声响中,长长地
嘘一口气,快步往厨房去了。
这时,她对年轻人仍丝毫地没有怪怨之意。怪只怪这空间太小了吧,总共不过
60平米。从前,她跟儿子在一起可从没这感觉的,不过多出一个人,怎么就像多出
了千军万马,连出气都不均匀了呢?
她开始蒸饭、洗菜,做儿子最爱吃的干炸带鱼。她问过儿子,小卢爱吃什么?
儿子嬉皮笑脸地说,我爱吃什么她就爱吃什么。她愿意把儿子的玩笑话当真,若一
个女孩当真爱她的儿子的话。
从厨房就能看到儿子卧室的房门,她注意到那门关得紧紧的,与客厅之间的那
道玻璃窗也拉上了窗帘。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紧,手里的芹菜辦得一截一截的,放
进洗菜池要洗时,才发觉是把芹菜当豆角掰了;弄带鱼也不大顺手,刚挨着就被潜
伏的鱼刺扎了手,一小股血突突地流出来,把盛鱼的白瓷盘都染红了。这时的她体
味着疼痛,忽然就十分的沮丧,觉得都是这色刺闹的,把好好的心情给搅了。她却
又忧心忡忡地想,问题出在鱼刺,还是出在别的什么地方呢?
儿子房间的门仍紧紧地关闭着,里面传出两人的说笑声。她稍稍松了口气,却
仍没办法做事,脑子里止不住转动着两个念头:或者把两个人喊出来,或者自个儿
从这个家走出去。最后,她终于还是选择了后者。
苏明一个人走在街上,身边到处是匆匆的行人和鸣响的车辆。她曾无数次地这
么走在其中,平静而又习惯,可现在,像是行人、车辆忽然变得漠然了许多,让她
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单。对面的购物商厦高高地耸立着,周边的店面众星捧月
一般是千姿百态,最具盛名的一家甜点店飘散着阵阵的香气,却都与她千里之外一
样没了关系。
走啊走的,她终于在一家鲜花店前停了下来。
里面走出一个岡脸膣、宽肩膀、粗腰身的女人,她笑眯眯地看了苏明,半天也
不说话。
苏明说,不用这么看着我。
女人说,我说过你早晚会来找我的,只没想到这么快。
苏明说,李梅你少再胡说八道,不知我心里有多难受呢。
这么说着,苏明竟是鼻子一酸,眼圈都红了。
李梅吃惊道,怎么了?
苏明却又不知该说点儿什么,只摇了摇头。
李梅说,有人欺侮你了?
苏明说,鱼,鱼刺扎了手了。
说罢苏明自个儿倒收了愁容,忍不住先笑起来了。
出来转转,也许就为的这一笑吧,苏明顿时感觉好了许多。这世上除了儿子,
也就是李梅能让她笑一笑了。
李梅说,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儿媳妇不如意?
苏明说,没有。
李梅说,那干吗让鱼扎了手?苏明说,两回事,不相干的。
李梅说,那你是挺满意了?
苏明说,挺满意。
李梅说,我咋就看不出来呢?
苏明看看李梅,只好说,女孩子是真没得挑,只是多一个人,那个家就不一样
了似的。
李梅说,挤得慌了?
苏明眼睛一亮说,对,就是这感觉,挤得慌了。
李梅说,这下明白我为啥跟你提那事了吧?
苏明说,你又来了,两码事。
李梅说,就甭嘴硬了,我是过来人,这花店咋办起来的?还不是儿子嫌咱在家
碍事?
苏明说,我家跟你家可不一样。
李梅不屑地说,是不一样,我好歹有个花店待着,你呢,也就是在街上瞎转悠
吧。
苏明说,说什么呢,倒像我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了。
李梅说,你以为呢?实话告诉你,儿子娶了媳妇那就是媳妇的家了,屁股大块
地儿,放个屁都没个去处,想想吧你就。
李梅又说,说正经的,那男的不光有房子,人长得也不老,看上去跟你不相上
下呢。
这时,来了个买花的客人,苏明趁机转身就走。李梅边招呼着客人,边不甘心
地冲苏明喊,别走啊,我这话还没说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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