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苏明快步往家走着。她忽然觉得自个儿有点没来由,近五十岁的人了,跟个小
孩子似的说走开就走开,什么事啊。她甚至想象,儿子和小卢两个正巴巴地在等她,
没言语一声就走了,他们还不慌了手脚?
从马路边就可以看到她家的窗口了,第五层,窗口有棵老槐树,树的枝条都快
够着窗台了。静安小区的楼总共4 座,都是六层,早先还算髙的,如今被四周的建
筑比的,已成了一片凹地。但它干净,它的楼面楼里,楼前楼后,永远是刚打扫过
的样子,豆腐块儿大的草地上见不到狗屎,狭窄的甬路上见不到纸屑,就连各家的
阳台都是整洁的,从没见哪个阳台上有胡乱堆放的杂物。听说早有人在打它的主意
了,只是这里的住户不好打发,没一个肯住到中心以外的地方,给出翻倍的面积都
不背。苏明只要想到这里的住户们,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慰藉,她想,什么叫金
不换?这该就是吧!
苏明越发加快了脚步。脚下是碎石子铺成的甬路,兩路上一位老先生拉了个小
孩子从对面走来,小孩子叫了声阿姨,老先生则朝她点头微笑,她也一一回应了他
们。这就是这里的住户们,彬彬有礼,平和安详。她走进楼道,见楼道是刚刚用墩
布擦过的,有一种清水的味道。常有人这么做,她自个儿也曾多次做过,我为人人,
人人为我。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到了家门口,她的心情与出门时已截然两样了,她
取出钥匙,门未打开脸上就先绽出了笑容。
迎接她的是两张年轻、快乐的脸,他们像是对她的不辞而别毫无感觉,没人问
她做什么去了。她心里轻松着,却又觉出哪里有些不对劲,定神察看,是客厅一角
的冰箱不见了,沙发也少了一个,茶几上的那瓶百合也不知哪里去了,客厅正面的
墙上,则多出了一面镜子,镜子里多出了个小客厅,使原本的小客厅一下子变成大
客厅似的了。再接下去,卧室也有些变样,儿子的房间多了沙发,自个儿的房间则
多了冰箱,那只插了百合花的花瓶,被放在了儿子房间的写字台上。写字台紧挨了
窗子,一缕阳光照进来,与花瓶交相辉映,倒使这卧室格外添了几分艳丽和柔美。
不必问这一切儿子是干不来的,苏明回头看看小卢,又看看小可,见他们脸上
是一副难以掩饰的得意,好像在说,怎么样,比你那摆法好多了吧?有一刻小可终
于忍不住开口说,小卢在家就爱这么倒腾,她爸妈全听她的。小卢也说,进门给人
的感觉最重要了,是吧阿姨?苏明没有答话,她脸上依然是笑着的,心里却在想着
李梅的话,儿子娶了媳妇那就足媳妇的家了……
最后,苏明走到厨房,厨房的情景终于让苏明敛起了最后一丝笑容。
白瓷盘里的带鱼不见了,代替带鱼的是一盘切好的土豆丁,洗菜池里的芹菜换
成了黄瓜,一截火腿肠放在案板上,锅里腾腾地冒了热气。
苏明问小可,谁弄的?谁弄的,还用问吗?
小可看着母亲,说,怎么,不髙兴了?有人替你做饭,不高兴才傻呢。说完小
可自个儿先呵呵地笑起来。
苏明却笑不出来,又问,带鱼放哪儿了?小可说,放回冰箱了,我们想做沙拉,
小卢她不爱吃带鱼。
苏明说,干吗不早说?
小可说,我早也不知道啊。
这时小卢却没事人似的,顾自戴上围裙,拿起菜刀,开始切那截火腿肠。边切
还边说,阿姨,您不必怪他,他就这么个人,大大咧咧的,不知道的事多了。
苏明张一张口,竟不知说什么了,一时间,她恍惚觉得自个儿倒跟个外人似的
了。
就听小卢又说,阿姨您歇会儿吧,我不吃带鱼是真,想替您做顿饭也是真,我
做的沙拉好吃极了,我爸我妈从不吃西餐,可偏就爱吃我做的沙拉,一会儿您尝尝
就知道了。
小卢的声音又脆又甜,虽背了身低了头,也能觉出她笑眯眯的样子。苏明听着,
就更找不到要说的话了。这时,小可也推她坐在沙发上,
说,妈,您就歇着吧,让她做去,我再唱支歌给您听。
小可似受了小卢的影响,也一口一个“您”的了。
小可唱的仍是《五环之歌》,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啊,五环,你比六
环少一环……
小卢那边几乎笑弯了腰,苏明这边也让自个儿出了笑声。她正坐在镜子的对面,
那个镜子里的女人却没笑,脸上的线条是下拉的,嘴张开了一点点,是非常勉强地
张开。苏明一边惊讶地看着自个儿一边被那歌词裹挟着,她有些无能为力地想,这
叫个什么歌儿呢?
小卢来过的第二天下午,李梅又找苏明来了,说跟老真子说好了,人家在家等
着呢。苏明问老真子是谁?李梅说,咋儿跟你说过的那男的,他叫王真,人们都管
他叫老真子。苏明说,谁答应去了?李梅说,我替你答应的,今儿是去也得去,不
去也得去!苏明说,我要不去呢?李梅说,去一趟你会短斤少两啊?昨儿你刚走人
家老真子就来了,专为你来的。苏明说,就编吧。李梅说,要编我不是人,跟你实
话说吧,老真子这人心高,不想要农村的,城中村的都不想要,一听说你是市中心
长大的,正经的城市人,他就上了心了。苏明啊,要不是昨儿看你那样子,我也不
会答应他,去吧去吧,就当陪我串个门儿,房子、人都看上一眼,行就行不行拉倒,
这有啥难的啊?
就这么,苏明被李梅连拉带拽的,竟真的坐上门口的10路公交车,往城南的萝
村去了。苏明坐在车上,一边觉得荒唐,一边却也不再拒绝,她在心里叹道,苏明
啊苏明,你也成了为房子的女人了!
萝村离这里并不太远,也就五站地的路程。这村子苏明早知道的,说是村,其
实行政划分上早归了市了,道路、照明、天然气等设施也与市区没什么分别,这回
一拆迁,平房变高层楼房,分别就更该看不出了。只是萝村的人她还从没接触过,
有时上街,会听到一种生硬的倔声倔气的口音,人们说是市郊的,萝村,从前也该
算是市郊吧?
苏明便问身边的李梅,他是什么口音?李梅说,他能是什么口音,萝村口音呗。
苏明说,萝村是什么口音?李梅说,我学不上来,到时一说话不就听见了。
六站地很快地就到了,李梅在前,苏明在后,两人从车上走下来。苏明看见,
萝村站牌正对的是一家新开的商场,商场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车辆拥挤,甚是热
闹。抬头望去,上方赫然有“万达广场”的字样。原来,万达广场开在了萝村啊!
她听人说过万达,全国很多大城市都有它,跟万达比,市中心的新天地都要逊色几
分了呢。不过她很快发现,广场上的人群和车辆有些混乱,人挡车的道,车也挡人
的道,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人们的吵骂声也时有传来,地上的纸屑、皮核更随
处可见。而市中心的新天地门前虽狭小许多,却有序、整洁,进进出出的人们就像
是习惯了那里的有序、整洁,个个也变得彬彬有礼了。
忽然,苏明从吵骂声中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倔声倔气的声音,她停下来,看了李
梅说,你听,
是不是萝村人?李梅却不肯停,拉了李梅边走边说,是又咋样?你要见的又不
是他。苏明说,那个叫王真的,要是这口音,我转身就走。李梅说,口音又不能当
房子住。苏明说,又是房子。李梅说,不说房子说人,小可他爸一口北京腔,你不
是也跟他离了?苏明一下子就不吱声了。李梅说,可不能怪我,是你先不讲理的。
苏明和李梅是一家工厂多年的同事,两人许多时候都不一致,可不知为什么,
如今跟苏明有来往的同事就只剩了李梅一个了。
两人说着,已绕过万达广场,来到万达广场后面的一片楼区。
嗬,这楼盖的,得可劲地仰脸儿,才能看到最高一层。苏明数了数,整整33层。
从楼区外望过去,楼距很近,一栋栋擦肩摩背的,却又有些飘飘摇摇的,就像哪一
刻不看它便可能倒下来一样。
两人走进去,才见出了楼与楼的距离,却又见地面十分的凌乱不堪,草地上飞
扬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纸片之类,之间的甬路上则挡了一堆一堆的沙子、水泥,
有几处还横了拳头粗的胶皮管子,管子嗞嗞地四处漏水,兩路已变得泥泞不堪。两
人只好挽了裤腿,乍了胳膊,小心翼翼地行走着,可泥点子还是上了脚面、脚脖子,
弄脏了原本干干净净的鞋袜。
终于来到了王真住的单元门前,却又被一堆自行车挡了去路。就见自行车们在
门厅下横七竖八地倒成了一片,之间通向电梯的通道彻底被堵死了。不远处的几个
小孩子在拍手欢呼,好像自行车是他们推倒的。她们恼火着,却也只能自个儿动手,
挪出一条能下脚的路来。李梅边干边骂,没教养的东西!苏明看那几个小孩子,都
已是上学的年龄,这么个淘气法,真叫她有些惊诧。
走进电梯,只剩了苏明、李梅两个人,却也没有安宁的感觉,四壁有三面镶了
板子,板子上到处是做装修生意的电话,或是肮脏的胡涂乱抹,脚下则灰秃秃黏糊
糊的,地板真正的颜色像是永远地甭想看到了。
她们要去的是31层,李梅要按下这个数字,苏明挡了她说,先等等。李梅问怎
么了?苏明说,还去吗?李梅说,都到跟前了,说什么呢?苏明说,我是真不想去
了。李梅说,人家这是装修期,哪个小区装修不是这样?你呀,总是少见多怪的毛
病。李梅不由分说,还是将“31”按了下去。
31层的电梯口,已站了几个迎接她们的人。苏明见是两男一女,两个男的长相
相仿,都是岡乎脸,极浓的眉毛,眼睛也都很大,肤色也都偏黑,只是一个年轻,
一个年老,年轻的不过二三十岁,那年老的,想必就是王真了吧。一介绍,果然跟
苏明猜想的一样,而那女的,与年轻的是一对夫妻,王真的儿媳。
三个人都十分热情,特别是那儿媳,拉了苏明的手,一直拉进了屋,就像对待
多年不见的亲戚一样。苏明这边却满是陌生感,进门时忽然想到了溅上泥点的鞋袜,
便被门槛儿绊了一下,平白地又添了几分慌乱。
屋里空无一人,却显得闹哄哄的,是电视里赵本山的一帮徒弟在说笑逗闹。儿
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都朝了电视去了。
这么怔了一会儿,儿媳才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给各位一一地倒着茶水。茶壶、
茶碗的样式很老春,矮墩墩的,花色也很粗糙,壶嘴流水时壶盖处会有水流出来,
洒在摆满了花生、瓜子等各类干果的茶几上。茶几是实木的,上面却铺了一层粉花
的塑料溥膜。下面还有一层,杂乱地放了些药盒子、剪子、钳子等等,像是有些天
没动过了,蒙了层薄薄的灰尘。
几个人说着话,自是以李梅为中心,介绍了苏明又介绍老真子的。原来李梅的
一个老同学是萝村的,从前住在老真子家的隔壁,现在却已是住在李梅家的隔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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