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本山的徒弟们仍在一旁热闹着,观众笑的时候,屋里的几个人就被弓I 得往
那边看一看,然后再接了说话儿。老真子的口音果然是生硬的倔声倔气的那种,再
加上他声音有些粗哑,苏明就总听不大清。她想,为什么就没人把电视关了呢?她
悄悄捏了捏李梅的手指,李梅以为她是为老真子的口音,便甩开她的手不理她。几
个人屮,苏明自是最重要的角色,可她自个儿一点不想有这感觉,宁愿认为是陪了
李梅来串门儿的,至于老真子的口音,她也已不想去在意,人家说,她就听,目光
时而看了说的人,时而就游移到其他地方上去。
电视不知是多大的,挂在墙上就像个小电影,电视后面是花里胡哨的电视墙,
两边则各有一只足有一人高的瓷瓶,瓷瓶上排满了各种字体的“福寿”二字。这时
老真子介绍说,瓷瓶是从大街上买来的,景德镇的,花了800 块呢。这么说时老真
子伸出了拇指和食指,表情是得意的,脸却有些红了,就像那瓷瓶不该他这样的人
买似的。苏明注意到他那指头的伸法,实在比瓷瓶还要粗俗些的。
客厅、餐厅以及阳台是一体的,苏明见客厅与阳台之间有道窗帘,是厚重的深
红色绒布,半拉半开着,看上去就像一道舞台上的幕布。幕布开着的空当,可见到
阳台那边有大大小小的盆花,大的高如树木,小的不过拳头般大,高如树木的不知
怎么有两棵干了叶子,还正在了阳台的正中,就如同戏台上死巴巴的道具。
苏明为它们惋惜着,也不明白那窗帘为什么要半拉半开着,大白天的,不影响
光线吗?苏明看看屋里,竞是明亮得很,一抬头,天啊,怪不得,原来是亮了灯呢!
餐厅、客厅的灯都亮着,且都是白灯管,大灯罩,灯罩下垂吊了啰里啰唆的玻璃流
苏。
这时,老真子站起身来,端起茶壶往苏明和李梅的茶碗里添水。他的小指留了
长长的指甲,指甲里却不大干净;他的西服崭新,里面的衬衣也崭新,袖子里伸出
来的手却又黑又糙。老真子脸上始终洋溢了笑容,时而会红一会儿,就像是喝了酒
一样。能看出他对苏明是满意的,他多次提起苏明住的街道,以及那里的电影院、
商铺什么的,从前什么样,后来什么样,如今又什么样,哪哪他都是熟悉的。李梅
说他,倒像你也是在那儿长大的。老真子就说,中学就是在那儿上的呢。
苏明便看了老真子问道,上中学你也这么说话?
人家怔一怔,接着便笑了。老真子说,没有,那时说齊通话,可回了萝村,就
是想说,跟谁说去啊?
那儿媳说,这回好了,苏阿姨说普通话,你跟苏阿姨说去呗。听说苏阿姨做饭
也好,往后我这做饭的也该下岗了。
大家便更笑起来。
苏明不理会这话,却指了屋顶的灯问,为什么白天还要开灯呢?
大家便又是一怔,那儿媳说,苏阿姨话不多,说出来就是大家想不到的,天天
都这么开着,谁还想起白天黑夜的事啊?
那儿子也说,是啊,打搬进来除了睡觉那会儿,我爸就没关过灯关过电视吧?
儿媳指指隔壁说,我们那边也一样,一天到晚亮亮堂堂热热闹闹的。也不是我
们一家,整个萝村都这样,一到晚上,萝村这片高层楼灯火通明,没有一扇窗户不
亮灯的,比过年还热闹呢!
儿子接了说,比市中心也热闹,有一回夜里从新天地经过,心里直纳闷儿,这
就是省会最繁华的地界儿啊,数数灯头儿,跟萝村差远了!
儿子和儿媳你说了我又说的,对这话题愈说愈有兴致起来。
李梅说,到底是萝村,不怕多交电钱。
老真子说,哪儿呀,要是水电不白使,谁敢这么造啊!
苏明惊奇地问,还有白使的事?
老真子说,楼房还没交完工,小区配套设施也还没弄完,说了,暂时的,暂时
白使。
苏明说,什么时候弄完呢?
老真子说,说不好,也许一年半载,也许两年三年吧。
苏明抬头看看,说,两年三年就这么开着?老真子说,不开也行,反正没人补
给你电钱。
大家便笑起来。老真子又说,就是全村老百姓的电钱加起来,也赶不上头儿们
捞的钱,不开白不开呢!
苏明看着老真子,他的脸上虽说谦和,大眼睛却忽闪忽闪的,自有他执拗的所
思所想。
这时,李梅小声问苏明,你们,要不要单独待一会儿?苏明奄不犹豫地摇摇头,
说,不用了。
李梅的问和苏明的答其实一家人都听到、看到了,接下来大家的话就少多了。
终于,苏明和李梅站起身来,要向一家人告辞了。
一家人有些诧异地看着两人,也不得不站了起来。
那儿媳说,这就走了?话还没说几句呢。
儿子也说,是啊,房子还没挨间儿看看呢。
儿媳说,我爸还想留你们吃饭呢,菜都买好了。
李梅看看苏明,苏明仍是摇了摇头。
二人走出屋门,只老真子一个人送了出来,两个年轻的,很快哐当一声就把门
关上了。李梅和苏明看看紧闭的防盗门,对老真子说甭送了,回去吧。老真子说,
没事,送送吧。
老真子一直把她们送下了电梯。在电梯里,李梅说,儿子、儿媳还挺上心你这
事的。老真子哼了一声,说,人老了就成累赘了。谁也没接老真子这没头没脑的话,
电梯很快地到了一楼,两人便与老真子告辞,沿了来路返回去了。
一路上都是两人经见过的,谁也没再说什么。直到下了10路车要分手时,李梅
才站住了说道,苏明,我一直等着呢。
苏明说,等什么?
李梅说,好歹说句话啊。
苏明说,说什么?
李梅说,关于老真子,还有老真子的家。苏明说,你真想听?
李梅说,快说快说。
苏明忽然将自己左手的中指面朝下伸到李梅眼前,说,看见没有?
李梅看到的是那颜色深得几乎发黑的指甲,上面深深浅浅有棱有沟的,就像是
一个病人的指甲一样。她说,我早见过,怎么了?
苏明说,昨儿还好好的,今儿就变了。李梅说,这跟老真子有什么关系?
苏明说,人过日子要总担着心,不知明儿会发生什么,就怪可怕的。
李梅不耐烦地将那屮指啪地打下去,说什么呢,问你老真子呢!
苏明说,我就是在说老真子呀。
李梅说,你说老真子他总担着心?
苏明却又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我是担着心的。
李梅看了苏明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呀……也怪我,净想房子的事了,你跟老
真子怎么能是一家人呢?
苏明说,明白就好。
李梅说,其实我早就明白,还不是想让你活得高兴点,人要想高兴,就得粗粗
拉拉、大大咧咧的,像你似的细得跟针鼻儿一样,屁大点事都过不去,日子还咋过
下去?
这时,天已经有些黑下来了,路灯、车灯、店铺的灯都陆续亮起来,苏明看看
静安小区的那几栋楼,部分的窗口亮着,部分的窗口黑着,通常总是这样。她自己
家的窗口也黑着,说明儿子和小卢没在。不知怎么,小卢的自作主张,老真子在灯
上的执拗,李梅的说一不二,甚至她自个儿难以抑制的不安,她都有一种突然而至
的“近似”的感觉。她为这感觉惊讶着,心想,怎么会?怎么会是一回事呢?她不
由自嘲地笑了,想想萝村的灯火通明,静安小区这样的窗口还是叫人踏实的,至少
现在。
李梅看苏明餺出了笑脸,以为是被自个儿的话打动的,她乂嘱咐了几句,才放
心地跟苏明分了手,朝自个儿的花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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