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姚一芳没有想到,她居然在市立医院的电梯里撞见了阿坤。
那天,播瑶陪着她去市立医院配药。五楼的电梯口特别拥挤。慌乱中有人踩了
瑶瑶的脚,瑶瑶尖叫一声,狠狠推了那人一把。那人骂骂咧咧地回过头,正要发作,
一见姚一芳,就愣住了。姚一芳更是惊悍地张人了嘴巴,这个穿了一身彩条的病员
服的人,怎么会是阿坤呢?
在医院的一处凉亭里,阿坤向姚一芳母女述说着他的苦境。原来他在这里,是
为了躲一笔生意上的急债,对方逼得凶,他实在没办法。医院里有吃有喝,床位费
比外面的旅馆低多了。债主怎么也不会找到这里来。
姚一芳有点哭笑不得。她开门见山地说,你总不至于用那把壶去还债了吧?
阿坤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没有。这些天虽然他在医院待着,但他已经吩咐手
下的人去给壶配了一个红木盒子,真正的老红木。那天他走得急,忘了一样东西,
就是那把壶的证书。他问姚一芳,那把壶的证书,应该还在吧?
姚一芳懵愦地摇头,说,那把壶当时是装在一个纸盒里拿回家的,从来没见过
它还配有什么证书。阿坤肯定地说,如今好壶都有证书的,就是烂壶,也要弄张证
书装装门面,印章敲敲一大片,场面蛮吓人的。江大师的壶,怎么会没有证书呢?
说不定是表哥藏起来了。
后来的几天里,姚一芳翻箱倒柜,一直在寻找一份叫作证书的东西。最后她在
一个柜子里找到一张发黄的旧照片,上面是老公唐连升和那个做壶的江文轩的合影。
背景好像是广交会。她突然想起来,当时,就是老唐帮那个江文轩把壶送到广交会
展出的,江文轩为了表达感激之情,才以壶相赠。姚一芳觉得,这张照片比那个什
么证书有力多了。照片上的老唐和江文轩就像一对亲兄弟。他们的笑容非常简单,
但极其灿烂。今天的人,哪会笑得那么真切啊。
可是阿坤见到照片还是大摇其头。一张照片怎么可能替代证书呢?江大师跟别
人拍的照片不要太多哦,难道都可以当证书用?
瑶瑶在一旁听得不耐烦,说:拿这张照片去找江大师补一张证书,不就得了吗?
阿坤瞥了瑶瑶一眼,用大人教训孩子的口气说:你以为,找大师补一张证书就
那么容易?要是低于五万块钱,你能补回这把壶的证书,你就是我师傅!
姚一芳吓了一跳。至于吗?一张证书五万块。
阿坤说,汀人师的一把壶要卖十几万,要是缺个证书,谁相信那壶是真的?反
过来说,哪怕壶是假的,只要证书是真的,那壶也就是真的了。
瑶瑶说:那也不至于一张证书要五万块啊。
阿坤说:你的壶没有证书,就一步也走不动,好比是死蟹一只。给你开了证书,
壶就等于活了,说A 了它就是钱。别人买壶都是去大师家里,你的壶在市面上流通,
等于大师少卖了一把壶。人家收你五万块,真是便宜了你,你还在这里心疼呢。
一番道理说得母女俩一愣一愣的。
按照阿坤的理论,这把壶若是不配证书,就是废品一个。而花五万块钱配个证
书,则等于投资。瑶瑶想进市立医院,没有一把配有证书的大师壶去做炸弹,绝对
没门。
一连几天姚一芳夜不成寐。她不是心疼钱,而是觉得太荒唐。要是老公还活着,
他会一怒之下把壶给砸了。这是一个什么世道啊,她真的搞不懂了。
一天瑶瑶在客厅接了一个电话,说着说着瑶瑶就把电话摔了。这丫头的脾气,
说到底还是像她父亲,倔,一根筋。瑶瑶气愤地告诉母亲,路小芬,她当年的中学
同学,留级坯,成绩一塌糊涂的一个人,后来勉强进了当地的一所卫生中专,突然
就进了市立医院,正式的事业编制。据说,她姐夫在市委某部当处长。
瑶瑶的愤怒,实在太孩子气。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如今的社会不就是这样吗?
姚一芳在瑶瑶摔电话的一刹那,便断然做出一个决定,出五万块钱,去个证书。一
定让瑶瑶进市立医院。
瘦伶伶的女佣让阿坤和姚一芳在客厅里坐。
江文轩大师的宅第,建在城市东郊的别墅群里。那种房子,宽敞而气派,会让
人联想到电影里的大户人家,有高大的门楼、院落、厅堂、树荫;以及手脚麻利女
佣,目光刻_ 的管家,还有狂吠不止的大狗。姚一芳走进江宅,心里有太多的感慨,
许多碎片一般的记忆,在她脑子深处泛光。记得有一次,江文轩的小女儿生病,因
为药费不够,江文轩还跟姚一芳的老公借了五块钱。那个时代,大家的口袋都是瘪
的,五块钱,就是姚一芳家里半个月的伙食费。过了好几个月,江文轩才把那五块
钱还上。
管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满脸笑盈盈的,像一株怒放的老菊。但他跟阿坤的寒
暄,在姚一芳听来,却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阿坤的脸上,渐渐浮起的那种低三下
四的谦卑,让姚一芳感到陌生。
原先,姚一芳私下里一直心存烧幸,她固执地认为,如果让江大师见到了那张
合影,面对故人,江大师一定会感慨万千的。说不定,还会免收她的证书费呢。
可是,客厅里只挂着江大师和某某要人的合影。照片上的江大师也那么笑着,
不过,姚一芳觉得,那种笑容里充满了扮演感。
阿坤和管家的交谈很快就进入到实质性阶段。壶,让管家细细地看过了,管家
只说了半句话:大师这个人哪!
阿坤和姚一芳对视了一下。他们都没有听懂管家那半句话的意思。
管家叹口气,就不吱声了。瞧准这个当口,姚一芳就把那张照片递上去了,说,
我家老公,当年跟江大师是好朋友。
管家瞥了一眼照片,狡黯地一笑,说,来这里买壶的人,不是说自己是大师的
朋友,就是说跟大师沾什么亲带什么故,谁让大师是个糊涂人呢,几句好话一说,
要壶就送壶,要合影就合影,要题字就题字,要认干爹就认干爹。大师这人心肠软
哪,他平生最不会的,就是拒绝人家,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管家的话,声音软软的,温和着呢,但姚一芳琢磨着他那话里的意思,脸上就
一阵热辣辣的,她突然觉得有话要说。
她说她想见见大师,当面把这张照片送给他。她希望大师通过这张照片,能唤
起对往昔岁月的回忆。
姚一芳说这些话的时候可能有点激动,她的脚被阿坤踩了一下。
管家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人师不在家。
姚一芳不死心,说,那么,请大师回来后,让他看一看。
管家看了她一眼,说:大师这个人,其实也是有脾气的。他最痛恨的,就是有
些人拿着和他的合影大做文章,甚至有的还拿去登报,动不动就说自己是大师的弟
子,现在的技术也真厉害,什么做旧,电脑拼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姚一芳说,我家老唐跟大师真的是患难之交。你只要跟他说唐连升,他就知道
了。
管家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大师上别人的当还少吗?
然后,管家伸出拇指和食指,说,不是要开证书吗?八万。
阿坤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急吼吼地说:不是一直五万吗?怎么涨到八万了?
管家耐心地解释说,大师的得福壶,市价二十万还买不到,所以证书的价格就
要略高一点。
可是,可是……阿坤结结巴巴地附在管家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管家刻薄地笑了,
说没关系没关系,钱不够下次再来。
阿坤讨价还价地说:我表哥唐连升,是外贸公司的元老了,当年真的帮过大师
的忙……
管家皮肉不动地一笑。说:我一定转告,一定转告。不过,最近大师要去欧洲
访问。你们要来,也得下个月了。没办法,谁让大师这么忙呢?姚一芳心口一阵发
闷。气也喘不匀了。嘴里发干、发苦。那五万块钱,被她用塑料纸包扎了好几层,
放在一个贴身背着的黑色人造革皮包里。可是,今天她还得背回去。
门铃响。女佣进来说,刘处长和太太来了。管家?地站起来,不再理他们,等
于是逐客了。
阿坤的手机又打不通了。
放下话筒,姚一芳心里憋得发慌。阿坤对她有那么重要吗?倒也不是。可在
“证书”这件事上,她最后还需要阿坤来把脉。而且,以后送壶给局长,也还要依
靠阿坤呢。近来姚一芳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过去她可是个有主见的女人,可是最
近老是恍恍惚惚的,乱糟糟的想法太
多,又什么主意也拿不住。
八万。这个数字像锤子一样,不断地敲击着姚一芳纷乱的心。
显然,八万的数字对瑶瑶也是极大的刺激。她知道母亲拿不出这么一笔钱,她
更反对母亲出去借钱。她知道母亲的面子比生命还重要。她的新想法是,去一家民
营医药公司做售药代表,要是做得好,一年就可以脱贫致富。
她大学的学姐学哥里,成功的案例不止一个,人家都买房买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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