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只胖乎乎的蜥蜴回头看了我一眼,带着它的红色条纹快速弹射进灌木丛中。
我躺在草地上,枕着胳膊,鼻梁上架着超黑眼镜,镜片上有无数油渍的指纹,
能闻到类似香煎虹鳟鱼的味道。密码箱就在我脏兮兮的软底鞋旁,它看上去不起眼,
但很沉,上面停着一只被覆白色斑点的一字蝶;它大概把密码箱当成了忍冬,屏气
凝神钉在滑溜溜的锁扣上。
那可不是一般的密码箱,我要说它价值连城,整个南山分局的刑事警察都在寻
找它,你最好信。
在决定下一步行动前,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
远处有一些黄昏之人,在运动场上玩着地滚球,或者站在一棵相当年轻的植物
前发呆。那些老人,他们像草地上的原住民,一个个悠闲自在。
本来一切很安静,直到他们朝这边走来。
那个姑娘穿着白色T 恤、红色帆船鞋、短到让人担心的迷你牛仔裤。相比较,
小伙儿很正规,衣着庄重到有点矫情。他俩都很年轻,就像十年前的我。我不记得
我有多大,三十还是三十二。
那对年轻人很挑剔,选了好几个地方,草坪中央、一片突起的花坛旁、椰棕树
的树冠下,最后坐下来,离我不到十尺。
他们坐在一千棵朝气蓬勃的青草上,和阳光在一起。
他们看到躺在紫荆树丛后面的我了,但他们不在乎。
小伙儿在草地上铺了一块事先准备的再生纸布,很快,那上面就出现了一家遭
到抢劫的惠多店。蝶形花丛遮挡住,看不见宴席的具体细节,可以想象,围着椰子
饮料的一大堆零食中,一定有牛肉味的兰花豆、奶油味的开口榛子、马来西亚鲜蔬
饼、泰国辣味鱿鱼丝、鸡汁豆干和焦糖爆米花。要是再来一瓶红酒,大概没人会反
对。
一般情况下,我不吃零食。要是泥菩萨不是因为贪吃盐脆花生让警察从一旁猛
冲上来扑倒在惠多店门前,至少我现在还有一个朋友,我们可以在阳光下说话,不
至于落得孤家寡人。
“干吗穿成这样?”那姑娘说。她不断地摆弄着短发,好像随时在担心人们会
不喜欢它。
“半个月没见,就当我献殷勤。”小伙儿说。他有一张厚嘴唇,看上去他有很
多话要说,需要那样的嘴唇。
“我说鞋。”
“你不喜欢?”
“不是说好了,省点吗?这么隆重,以后怎么办?”
“不是要见你吗,所以买了新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蠢?”
我觉得,他们应该去荷花湖那边,湖里的水很干净,适合洗脸,这样,他们接
下来就可以接吻了。
我有三天没换衣裳了,衣领上有一股退潮后滩涂的味道。也许再过几天,我可
以试试去光明新区租一间房子,结束角马似的逃亡生活。如果在房租问题上顺从一
点,老板娘大约不会复印我的身份证。但也许用不着了。
透过紫荆树丛,我看见那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办,站起来又坐下,换了个姿势,
蜷曲一阵,再把结实的双腿伸展开。她的两条腿在阳光下镀了一层柔和的釉彩。小
伙儿盯着那里看了一阵,把目光挪开,神经质地扯他的裤腿,一副烦恼的样子。我
敢打赌,他的底裤款式和质量都不怎么样,要不根本就没穿,不然他早把假模假式
的西装裤脱下来丢在一边,不至于皱住了。
“怎么啦,你受伤了?”姑娘拉开一截小伙儿的裤腿,凑近了脸看。
“没有,就磕了一下。”小伙儿收回脚不让她看。
“怎么不小心一点?说过多少次,你要吓我到什么时候?”
“但是,刘转运就惨了。那个杂种,他把爹妈给他的胳膊整个地喂了截材机。”
小伙儿笑,“谁都知道,他再也没有多余的胳膊可喂了。”
“你能不能不讲这个?”姑娘不高兴地瞥了小伙儿一眼,“一点也不好笑。”
“好吧,我不讲。”小伙儿不笑了,抻了抻裤腿。
他给她喂零食。我从没见过这种喂法,像喂一只刚出生的袋鼠。但我也没见过
别的喂法。
“别这么看我。”姑娘有些不自在,或者说,害羞,像怕被人胳肢,躲开他凑
近的手。这让他不高兴。
“我要你去我那里,不然就开房,你不干。”
“还想不想过日子了?再说,你那儿那么远,我可起不了那么早。你不至于昨
晚看了一夜情色片吧?”
小伙儿哧哧地笑。
笔架山头堆积着浓厚的积雨云,但太阳还在头顶。天气有点闷热,台风“泰利”
大概登陆早了。
两年前“凡亚比”到来的时候,我还会笑,腮帮子活动自如。再早一年的“莫
拉克”登陆是值得纪念的日子,我在飓风到来的时候正式成为蒙面“佐罗”。八年
前的“龙王”,我的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而九年前的“伊布都”,事情都是那时
候惹出的,我怎么知道外面的世界并不如意,在家乡之外,有人会不欢迎我,他们
恨不能我立刻去死。
我那么躺着有点不舒服。腋下也有稠密的海葵味道。好像昨天没换纸内裤,裆
里有点磨得疼。我知道我的头发中藏着一些潮热带来的丘疹,如果目前的情况再持
续一段时间,头发再掉上一些,这些可怜的小东西就会露出马脚。但还能有别的可
能吗?就算雨季不来,回南天也会来,还有台风。
“我猜你想要。”姑娘咯咯笑。
“猜对了。”小伙儿说着,挪动一下,够过身子,隔着两寸宽的阳光看姑娘,
这个姿势并不容易。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粗鲁?”
“那样你会答应提前一年把事情办了吗?”
“什么一年?我们没谈过这件事。我们什么也没谈过,提什么前?”
“好吧。但我们可以谈,对吧?”
“现在,不。”
空气像透明的绸缎,飘动得厉害。一只后翅上缀满繁星的螳螂从头顶上的那片
天空飞过,然后是一片无动力伞似的白蜡叶。
我知道我自己,此刻我的脸上浮着困惑的笑容,那种被外界猛踢了一下,但内
心并没有感觉到,或者感觉到了,已经激不起反应了的笑容,就像你把一块小于一
千克的陨石投进贝加尔湖,你明白这个意思吧?
“我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这回是小伙儿先开口。
“什么意思?”
“刚才说的那件事。我们现在可以谈。”
“可惜,什么都来得及。”
“你答应提前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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