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朝他尖声叫。他干涩而短促地笑着,尽管她的抢白没有什么好笑的。
我凝视着草地尽头,那里有一些我叫不出来的植物,它们的树冠被人尽可能地
修理出顺从的样子,好让人们能从它们的身上找到点乐子,或者相反,向它们学习,
做一株顺从的植物。但我无法把私密与公共空间的区别弄清楚,大概最终也无法逃
脱被警察抓住的命运,这让我郁郁寡欢。
我觉得我完全可以站起来,拎着沉甸甸的密码箱离开这里,微笑着走过草坪,
走到草坪边的小路上,再走回来,放下密码箱,重新躺下。
我怎么知道我能回到什么地方?那些地方它们还是老样子吗?
“好啦,我们不要吵。”小伙子妥协。事情总是这样,但有时候也不一定。
“我才不想和你吵呢。我每天三点才睡,累得早饭都戒了,好容易轮上一天假。
我就想好好待一待。”
“我也想。到这儿来。”
小伙儿拍自己的腿。姑娘快速放弃拘谨,挪过两寸宽的阳光,在他怀里躺下。
他够出身子摆弄她的脚踝,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一点,这个他做到了。在此之前她想
摆出一个好看的姿势,但现在她比好看舒服多了。
他看她,居高临下,看上去显得有点困惑;因为她在他怀里,他要从上往下看,
那个角度有点失真,他无法肯定她的哪一个部位最迷人。她把脸扭到一边,毫无必
要地摆弄着再生布上乱糟糟的食物。害羞让人融化,根本用不上阳光帮忙。
爱情真是个不死的小东西,它总是让人无法长久地害怕它。
“你该看出来了,现在你口气完全变了,对我越来越不耐烦。”小伙子照顾好
女友,开始翻账。
“又来了。上一次你已经说过了。”
“难道我说得不对?”小伙儿口气戒备,像闻到了黄鼠狼的味道,“最近又来
新人了?还是那两个修脚的又给你传输了一些新的知识?四楼看鞋的也往楼上跑吧?
难道你们从来没丢过鞋?”
“我真的不想我俩一见面就这样。”
“但是他们就可以。”
“你不要以为所有见到我的男人都会欺负我好不好?”
“但他们会憋着劲骚扰你。”
“你真无聊。”
“是,但你一次又一次让我感到耻辱,在这方面,我可以说高潮不断。”
“你愿意。”
“我能怎么样?你说,我能怎么样?”
好像云层突然有了重量,姑娘遭到袭击,被来自空中的那些东西压痛了,她试
图跳起来。他用身子按住她,不让她动弹。她挣扎了一会儿,放弃了。阳光照在她
垂落在脸颊边的发丝上,那里有一片嗔怪的阴影。
“好吧,你说,我们是好好坐着说话,还是立刻卷摊子,你回宝安,我回足疗
城,你决定。”
“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什么也不想。”
“如果你问我,你没觉得,这里太热了?台风快要来了,我们换个地方,去七
天连锁。我就是这么计划的。”
“狗屎计划。”
“那好吧。”
有一阵,他俩没说话。她还在他怀里。阳光消失得很快,天气越来越闷热,躺
在那里有些不舒服,就像有地热。但深圳没有地热,它根本不需要这个。如果愿意,
它能把月亮蒸熟。
“有时候,我真想客人不那么急,我能和他们多待一会儿,任何客人,只要他
喜欢,能和我多说会儿话。”她闷闷不乐地盯着他那双新鞋,她所在的那个位置离
它们并不远。
他哼了一声,没有接她的话。他没那么笨,听出来她在挑衅。当然这也不能怪
她。有时候你觉得一览无余的草地让人坦白,但有时候相反,它让人轻佻。
笔架山头的积雨云在快速变幻,云彩的阴影在树林间洒落下点点诡谲的光斑。
光线在植物丛中东躲西藏。其实它用不着那样,人们并不知道它。你觉得你看到的
是今天的光线,但它已经走了几百万光年的路了,早就老了,发霉了。我们这些地
球的灰尘,全都他妈的中了魔咒,自以为了不起,那个固执的太阳才是王者归来呢。
他俩又开始说了。他想知道她公司里的事,那个剃金正恩头的修脚师是不是又
请她看公益电影了;那个离了婚的老家伙,武警部队退役保安,是不是还在关心她
的成长;这两周她都做了什么,凌晨就寝前和谁在一起、干什么,还有他们打着哈
欠一起去夜档上消夜的时候……他们很快吵了起来。
“再说一遍,我不想和你说这种事了。”
“我知道什么让你中邪,你以为你在关内上班,那些阴险的营销员和色眯眯的
小老板都盼着见你,你是你们那儿的头牌,你和他们就成了合适的一对,就能把自
己弄成深户。其实你连过马路都害怕,看见一辆挂双牌照的车腿就软,这个他们没
发现?”
“你胡说八道!你就会胡说!”
“你干吗激动?我希望你能好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你看见我的时候,眼神
都是涣散的,你把激情留给那些王八蛋了?”
她小脸涨得通红,拍了拍她小得不能再小的短裤:“屁激情!”
“你敢对那些人也说这种话?”
“岳小白,不许你这么说我!”
“杨桃,我说错了吗,你怎么不反驳,说你讨厌身边浑身浴盐臭的男人,说你
不想让随便哪个客人带你去罗湖桥那边玩一次。愚蠢、害怕、涨薪,还有他妈的廉
租房,以为天下女人都是他们的,一帮内地动物园逃出来的猩猩。老实说,如果你
找我要一坨最新鲜的屎,我就把他们推荐给你。”
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小家伙。我确定自己不是姑娘的爹,不然我会去找一张热
乎乎的鸡蛋饼,走过去,直接扣在他的鼻子上,封住他满嘴乱蹦的跳跳糖。
姑娘显然觉得受到了伤害,把头扭到一边,不理小伙儿。小伙儿试图把姑娘的
脸扳过来,她就是不给他。他的手僵在那儿不动。你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笨拙的年
轻人,但他很痛苦,这个你也可以看出来。
姑娘忽然抓住小伙儿的手,她把它抓住了,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小伙儿像被抽
了一耳光,往回抽手,但他的手紧紧粘在她露脐衫和短裤之间的那个地方,再也无
法挪动。他身子僵硬,笑得像个傻瓜。
我背过脸,嗓子眼不舒服,哽咽了一下。好几瓣紫荆花瓣落到草地上,近在咫
尺。
我向远处眺望,能看见深南大道那个方向,灰色的巨大楼群正在飞速变换姿势,
我猜它们很快就会变成一阵猛烈的豪雨,被飓风卷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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