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决定还是去车库重新找一找。我不甘心。
倒不是为我自己。那辆二手广本不容易。它跑了十五万公里,早已经跑完人们
给它规定的寿命,可它还在跑。有多少警察在路上等着抓捕它呀。
我撞开车库保安和门卫保安猜测的目光,穿过小区大门,下到车库,从进门开
始,挨着车位寻找。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车库里的确没有十三号。不光
F 区,A 、B 、C 、D 、E 区也没有。他们说得对,四这个序号也没有。
我知道,至少有两个保安躲在车库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问题不在他们。小
区上周丢了一辆崭新的7 系奥迪,很好的车,结果丢了。但他们不可能把车位挪走,
挪不走。
我站在那儿,陷入困境。我想,我那辆广本,它的家去哪儿了?我流下了眼泪。
我朝车库的深处走去。顶灯把我分裂成一个一个的影子,它们依次从我身上长
出,离开我,快速长高,等长到不能再高的时候,嘣的一声从我身上断裂开,弹射
进某个角落里,消失掉。
我把头顶到一截下水管道上。我能听见空心铸铁中央巨大的呜咽声。我猜里面
有一只流着眼泪的长吻白豚,它在里面待的时间太长了,一直没有找到游出来的方
向。
头顶着锈蚀的冰凉的铁矿石尸体,我呜呜地哭了。
我又回到磨刀客身边。
一个胖乎乎神情呆滞的大嫂伸手去接磨好的菜刀,他不愿意给。
“给我一根头发。”他说。
大嫂警觉地退后一步。
他叹了口气,摘下绅士帽,在自己头上找。他的头发快秃光了,真没什么可找
的。他挤动被太阳烤得油乎乎的鼻子,硬拽下两根,把头发小心翼翼地放在刀刃上。
“吹气。”他命令说。
大嫂不失警惕,不肯照他的话做。我替大嫂做了。头发在刀刃上飘落成两段,
掉在地上不见了。
“这叫见风断,这样的手艺早就失传了。”他得意地摇摇头,叹了口气,菜刀
面在围腰上抹了两下,倒过刀把,爱惜地递给大嫂。
“你还在犯抑郁症?”他把耳朵上的半截烟取在手中,但没有点燃,“没有用,
丢了就丢了,别想着找回来。”
“但它应该在那儿。”
“你干吗要理它?”
“人都有家,车也一样。”
“他们把刀拿来,还有剪子,你想不到那些可怜的小家伙,它们被糟蹋成什么
样。它们连刀刃都没有了。就是说,你完全可以躺在上面好好地睡上一觉。”他不
满意地说。
“我知道这种事。谁不知道呢?”
“你以为你了解什么?你什么也不了解。”
他的话是对的。
稍远处,彩云路通往莲花支路的拐角旁,一对年轻恋人站在那里说话。穿格子
T 恤的姑娘伸手打了情侣一耳光。男孩子反应很快,退后一步,抬手捂住脸。
“你见过这座城市变成一片红的样子没有?就是说,凤凰木开花的时候。”这
一次,他把香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我见过。去年我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正是凤凰木花瓣凋落的日子。前年也是。
大前年也是。我去了她的家乡,还去了几处她曾经开心大笑过的地方。她说过,想
开着一辆车,沿着长长的没有人迹的溪流走一次。她想开广本,白色的。我买了。
但我再也没有见到她。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失去了就失去了,你永远也找不回来。
“那些花瓣落了一地,连下水道里都是红的,简直糟糕透了,对吗?”我说。
“就是说,它在告诉你,春天已经结束了。”看上去,他对自己的说法很有把
握,就像对他手中的菜刀一样,“可我观察过,它还会再红一次。我是说,整座城
市。在初夏的时候,这次是木棉花。有人发现过吗?我是说,这座城市,它有两个
春天。”
我站得有点累。我在工具条凳边蹲下来,盯着罐头瓶子。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曾经得到过的东西,他们会很快离开你,比如时光,
还有人?”我想,他应该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你不可能再一次得逞。”他胸有成竹,“你以为,月亮每天从西边钻出来,
你每天醒一次,也许两次,你就永远不会老?哈!”
他坐在工具条凳上摇晃着身子。我有点看不清楚他的脸。我希望他把头上那顶
姜黄色的绅士帽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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