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石头在这山林里转悠了整整一天了。他捂着头。他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林子边上挂着一条很窄的山道,七扭八歪的,随着山势走。人也走得七扭八
歪的。旺财走过来时,石头正在一棵梨树下像驴拉磨一样转悠。旺财的口哨声在夕
阳下尖声响起。石头听见了,他小心地转过头,旺财浑身闪烁着光芒,几乎是突然
出现在他面前。石头看着他,感觉头忽然不像刚才那样晕了,但还有些发蒙。每次
一看见旺财他就有些发蒙。
旺财冲石头笑了一下,一下就从石头身边走过去了。石头以为旺财就这样走了,
但他听见旺财脚底下哧溜一声,旺财猛地站住了。又嘎吱一声,旺财伸手摘了一只
梨子在嘴里咬了一口。这个动作非常快,旺财一张嘴就咬掉了大半个梨子,一股青
涩的味道,把石头袭击了一下。旺财嘴里脆生生地嚼着,但很快就连核带渣一口吐
掉了,就像吐了一口药渣儿。旺财还狠狠地呸了几声。但是他说,好!
石头觉得自己的头一下子更大了。他捂着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瞅着旺财。旺
财伸手去摸石头的头,但没够着。旺财是一个又瘦又小的男人,像一只猴子,连石
头的肩膀也够不着。可石头在旺财面前总是显得很可怜。这好像是由来已久的事情
了。不过,石头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凄惶过。这凄惶是莫名其妙地多出来的,是
以前绝对没有的一种感觉。这至少表明石头在这个黄昏的心情较往日更复杂,十分
复杂。但旺财好像并没有太注意到这一点,旺财好像敏锐地发现了什么。石头知道
他看到了,那是石头像个白痴一样看了整整一天的。这是乌蛮山一片背阴的山坡,
山坡上就是石头的果园。入秋了,此时正是阳光充足的季节,秋高气爽的阳光把偌
大的山野照得分外清晰明亮,但这林子里边依然阴暗潮湿,一天大半日里也照不进
来一丝阳光,那浓重的枝叶一律绿得发黑。走进这林子,要混沌小半天才能渐渐看
清这林子里的事物。但旺财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这林子里不知是谁拉出了两条笔直
的白灰线。这是连瞎子也能看见的。
哟——!旺财的眼睛一下就直了,旋即又像个娘儿们似的尖叫了一声,石头,
这是谁搞的?
石头一张脸顿时变得像哑巴哭丧似的了,他摇着头说,不晓得谁。
旺财咂了咂舌头,然后把身子扭过去,两只眼睛挤成一个疙瘩,瞅着不远处,
那里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些车辆正在路上灰尘仆仆地蹿来蹿去,喇叭声一路
嚣张地叫着。这条路旺财其实根本不用看,这是他进山出山唯一的一条路。但旺财
像石头一样也有点蒙了,他甚至还抬头看了看那高过树梢的山岭,一只山鹰正从乌
蛮山的天空飞过,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团乌云。石头不知道旺财看那山干什么,要
没有这样一座乌蛮山该有多好啊,石头的这片果园也就不会被大山遮挡住阳光了,
山里人也不用每天吭哧吭哧地翻山越岭了。旺财这样瞅来瞅去地瞅了一会儿,忽地
咧开嘴嘎地一笑。他说,好!
石头再次显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很小心地看着旺财。这山寨里,只有旺财是见
过大世面的,只有他经常走到这大山外面去,每次,只要他从外面一回来,就会有
很多人把他围住,向他打听外面的消息,才晓得外边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了。可眼下
石头哪有心情打听外面那些屁事,他盯着林子里那两条白灰线依然两眼发直。他很
想听听旺财的说法,他觉得旺财应该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旺财却鬼头鬼脑地
一笑,然后把话题转开了。
旺财说,婆姨我给你找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啊?
换了以前,旺财这样一说,石头就会一个劲儿地朝旺财身后看。他想要看看旺
财给他找来的婆姨。这山寨里的婆姨们几乎都是旺财给找来的,可旺财给石头找来
的婆姨一直还不见影儿。石头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了。石头已经三十六了。他老娘
说,这是一个坎儿。这个坎儿是一道难关,迈过去了就万事大吉,迈不过去那就难
说了。老娘让石头凡事都要当心一点,但石头不是当心不当心的问题,石头焦急啊,
他都是一个奔四十的汉子了,现在最焦急的就是赶在四十岁之前娶回一个婆姨。在
这山寨里,一过四十就是老光棍汉了,离做孤老也为时不远了。石头每次看见了旺
财都非常焦急,他甚至觉得旺财就是让他焦急的一个直接原因。旺财每次出去了,
有时候是一个人回来,有时候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两个娘儿们。但石头到现在还没有
一个娘儿们到手。每次,旺财看见石头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会把手理直气壮地一
摊,钱呢?旺财摊开手时,石头已经在不断地搓手,钱呢?这个钱只能靠石头的这
片果园了,靠他种的这些梨树了,他的婆姨只能从这些梨树上结出来,一年一年,
他看着这些梨树开花结果,以缓慢的耐心等着梨子慢慢散发出成熟的味道,他感觉
自己又慢慢嗅到了婆姨的味道。他的手里摸着一只梨子,那个香啊,那个美啊,那
个光滑饱满啊,他一只粗糙的手在梨子身上总是贪婪个不够。可这梨子怎么涨也赶
不上一个婆姨的价钱,他感觉这婆姨的价钱时时刻刻都在噌噌往上涨,比梨子涨得
不知要快多少倍,从以前的三四千元一个涨到现在三四万一个了,可他这梨子有时
候不涨反跌,有时候愣是烂在这大山里没人要。石头现在看到这些梨子就发蒙,要
是这树上长的不是大黄梨而是金元宝就好了。
石头这沮丧的样子让旺财有点幸灾乐祸,他忽然又神秘诡诈地嘎声一笑,笑得
短促刺耳。这一笑让石头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又像个白痴似的看着旺财了,他不知
道旺财忽然笑什么。
旺财说,好,好哇石头,你听见阳雀子叫没有,你婆姨就快要进门了啊。
石头急忙竖起耳朵听,听了一会儿他就发现自己又上当了,旺财又在捉弄他,
哪里有什么阳雀子叫,只隐约听见几声鸦啼,哇,哇,哇,从看不见的远山里传来,
像哭一样。石头再次小心地抬起头,再次显出可怜巴巴的样子。但是旺财说得很肯
定,下次我一定给你找个婆姨回来。
石头知道旺财是个大滑头,但旺财还从来没有把话说得这样肯定过。他很想问
问旺财是真是假,可他刚一张嘴,旺财忽地就转身便走了。旺财走得老远了,石头
才发现了问题,每次旺财走时总要尖声尖气地吹着口哨,这一次却走得异常沉默。
这让石头感到更纳闷了。他又闷闷地看着那两条笔直的白灰线了,这时候,一个漫
长的阴影正向他远远地伸过来。
每天,只有在太阳快要落山时,才会有一些阳光从对面的山坳里懒洋洋地照过
来。石头的山林原本就在那山坳里,几年前村里又把地重新分了一次,那山坳里一
片朝阳的山坡现在属于村长了。村长不仅是村长,村长还是石头他亲叔。石头很少
朝那山坳里望,但石头一下就感觉到了从那山坳里投过来的一道阴影,他下意识地
朝那边瞄了一眼,恰好瞄见村长正朝这边走过来。村长离这里还相当远,但他的影
子已经被背后的阳光照到了石头脚下。石头一只脚使劲地踩在村长的脑袋上,但村
长还在朝这边走,一瘸一拐地走得飞快。
村长穿一身当年退伍时穿回来的黄军装和一双橡胶底的解放鞋,这一形象在石
牛寨保持了三十年也没什么变化,变了的只有那旧军装旧军鞋越来越陈旧的颜色,
还有村长的一张脸。石头还记得,村长当年刚退伍回来时那张脸,那可真是方方正
正、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如今早已变得一脸皱纹一团模糊了,这使村长那一段光荣
历史也变得多少有些模糊可疑了。村长走路时一般都背着两只手,他虽是个瘸子,
但绝非天生的瘸子。他这条瘸腿甚至是他身上最骄傲的部分。当年,村长退伍还乡,
一回来就干了一件轰轰烈烈的事,他带着石牛寨的汉子们在乌蛮山的悬崖峭壁上开
凿出了一条路,他的一条腿就是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坠石砸断的。那不是一般的石头,
它以直接有力的方式改变了石头一家的命运,它是从石头他爹的脑袋上飞过去的,
但很多人当时只注意到村长了,直到村长倒下后,很多人才看见了石头他爹,他爹
的脑袋被削掉了半截,整个天灵盖都被揭掉了。但他还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扑通
一声倒下了。石头后来听人说,要不是他爹给村长挡了一下,村长肯定没命了。这
不是村长比他亲哥走运,这是老天有眼呢,连老天爷也知道,石牛寨不能没有村长,
但多一个老百姓少一个老百姓无所谓。爹死时,石头还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石头
没爹了,石头就把村长当亲爹了,石头也确实是村长拉扯大的。兴许是村长对他管
教得太严了,每次看见了村长,石头不会发蒙,但心里发慌,远远地,石头一看见
村长的影子心里就发慌。
现在,村长已经走到石头面前了,他往石头面前一站又一点也看不出是一个瘸
子了,一个军人,退伍三十年了,那腰杆依然还直挺挺的。看着他,石头脸上露出
一丝怯怯的笑。但村长根本没有拿正眼瞧他。村长一双眼天生有点斜睨,这让他看
什么都有点冷眼旁观的样子。但这次连村长的眼睛都忽地一下就直了。那两条笔直
的白灰线,村长一眼就看见了。这是连瞎子也能看见的。
村长背着手气哼哼地问,石头,这是谁搞的?
石头小声说,不晓得谁。
村长一瘸一拐地,从一条笔直的白灰线上走过去,一直走到了林子边上,顺着
这条线朝更远的方向望,他的视线被一道山梁挡了回来。村长不禁哦了一声。村长
又顺着另一条白灰线走了回来,一直走到林子的另一个边缘上,顺着这条线朝大凉
山的另一个方向望,这次他的视线没有被挡回来,而是落在了一个黑黢黢的峡谷里。
村长忽然又哦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
村长这样走来走去时,石头靠在一棵树上,一直紧张地看着村长。石头是一个
高大壮实的汉子,比挺着腰杆的村长还高半个脑袋,但这样一副壮实的躯体却感到
突然没有了支撑。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村长了。就像他小时候,每次被别的伢仔欺
负了,他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村长。而村长很干脆,谁敢欺负石头,他抡起巴掌啪
啪几个嘴巴子轮番扇过去,把那些个欺负石头的小兔崽子打得一个个鬼哭狼嚎。村
长打了这些个小兔崽子,又会给石头一个嘴巴子,没出息的东西!那些做父母亲的
看见自己的伢仔挨了村长的嘴巴子,一个个还得低三下四地给村长赔笑脸,连呼打
得好,这臭小子就该打!背后却说,被村长打了那是被鬼打了。连那些不懂事的小
兔崽子也突然懂得人事了,早早就知道被村长打了那是被鬼打了。村长在石牛寨的
崇高威望就是用他的巴掌建立起来的。
此时,村长把石头这林子的两厢都仔仔细细看过了,又一瘸一拐地踱了回来,
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上,猛抽了一口。村长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给了石头一根烟。
石头受宠若惊地接了,他靠着树干,陪着村长抽烟。他在呛人的烟雾中等着村长开
口呢。村长肯定知道这两道白灰线是怎么回事。在整个石牛寨,石头觉得只有两个
人能看出别人看不懂的事情,一个是村长,一个是旺财。石头甚至觉得,这村里也
只有两个人能够决定和改变自己的命运,一个是村长,一个是旺财。但村长把一根
烟抽完了也没吱声,眼看着村长把烟蒂吐了,又用脚狠狠一蹉,把那还在冒烟的烟
蒂蹉到泥巴里看不见了,村长也没有吱声。这让石头有些着急了,他生怕村长像旺
财那样一转身走了,他要赶紧问问这两条白灰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嘴皮子抖得
厉害,村长,叔,这、这……?他用手指着那两道白灰线,那两道看上去明明白白
的白灰线,他就是不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越想说出来,却越是说不出来。他张着
大嘴,他那样子像是马上就要哇的一声哭了。
村长斜着眼看了看那两条白灰线,又斜着眼看了看他石头,没出息的东西!
看村长那神情简直是忍无可忍了,按他往日的性格早就抡起巴掌了,但村长把
手一伸却抓下了一个梨子。村长凶狠地咬了一口梨子,咬得呱唧一响,但村长一下
张大了嘴巴,好像连牙都要涩掉了。他把咬剩的半个梨子给了石头,龇牙咧嘴问,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梨子是怎么种的呢?
石头也在那梨子上咬了一口,不用咬他也知道,他这梨子还是青涩的。石头种
的是大黄梨,如果熟透了,个儿大,水分十足,咬一口脆脆的,香甜,长得还特别
好看,黄灿灿的,色泽鲜亮。石头听旺财说过,乌蛮山大黄梨早先是要进贡给皇帝
皇后们尝鲜的,可石头这大黄梨还叫大黄梨吗?按说,这梨子在入秋后就该熟透了,
可石头这片山林一天到晚难见阳光,叶子倒是长得绿沉沉的,但光长叶子了,这梨
子却老是不熟。石头知道,村长也该知道,这背阴的山坡原本就是村长的,村长怎
能不知道呢,村长要是不知道又怎么会跟石头把地换过来呢。村长把地换过来自有
村长的道理,村长是主持公道的,这石牛寨的山地,有的朝阳有的背阴,你不能让
背阴的人一辈子背阴,朝阳的一辈子朝阳,当年把山林承包给村民时,村长主动要
了背阴的山林,当然他也跟村民们讲好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地呢三十年
一个轮回。如今只是轮到石头背阴了,石头没有任何怨言,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埋怨,
他必须耐心地再等三十年,只是,到那时他都是一个奔七十岁的老头了,还不知道
他能不能活到那岁数呢。要是有个婆姨就好了,他不在了还有儿子孙子,他在这背
阴的山林里熬过了一生,他儿子就能在那朝阳的山坡上看着梨树开花结果了。但每
次一想到这事,他又开始感到十分渺茫和绝望,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到如今连个婆
姨也没有混上,还想什么儿子孙子的事呢。然而就在石头最绝望的时候,村长突然
冒出了一句话,让石头猛地一下就惊直了身子。
村长说,石头啊,这地我看你是种不好了,要不咱们还是换过来吧。
天底下难道有这样的大好事?石头差点就跪下来给他亲叔磕头了,但他又生怕
是自己听错了,村长?叔?这个……?石头使劲地盯着村长看,他想要验证一下是
村长说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石头这样盯着村长看时,村长一张老脸上正有火苗子
一样的东西在舔着,那是夕阳。石头看得十分清楚,太阳并没有从西边出来,夕阳
正在对面的山梁上一截一截地沉下去,石头感到自己的心也在一截一截地沉下去。
石头最终也没有看见村长肯定地点头,直到村长一转身,走了,他也没有看见
村长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但他这一走石头又发现了问题,村长每次走路都是
背着手的,可这次他没有背着手,他那两只手都随着一瘸一拐的颠动甩来甩去,看
上去很悬乎,像是突然就没着落了。
石头看不见村长了,就仰起头来看天。天很快也看不见了。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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