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黑了很久石头才像个鬼魂似的回到家,嘎吱一声,他一脚踩在母亲放在门口
的一只笸箩上,笸箩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老婆婆才知道儿子回来了。
老婆婆正坐在门口的一把没有木板只剩个框框的破椅子上打瞌睡。人越老瞌睡
反而越多了。她醒了,摸摸索索地站起来,佝偻着身子,这夜色里唯一还有点光亮
的东西就是她稀稀拉拉的白发。石头立刻闻到一股干枯衰朽的气味。他皱了皱眉头,
但石头知道这老不死的一年半载还不会死。她还等着儿子娶上婆姨抱上孙子哩。
老婆婆摸索了半天终于摸索出了一点儿亮光。儿子不回来她是不会掌灯的。以
前怕费灯油现在怕费电。一只吊在门框上沾满了灰垢的灯泡晃晃悠悠地亮了。她还
猛眨了几下眼,好像突然看见了什么。
石头,你猜我刚才看见哪个了?她带着惊喜的声音问。
还有哪个呢,旺财!石头懒得跟她啰唆。
老婆婆果然一下子变得沮丧了,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她的身体迅速萎缩,
又重新缩回刚才那把破椅子上,低着头,把一张瘪嘴闭上了。她一口牙齿掉光了,
嘴巴一闭便深深地凹了进去。她的白发刚才还精神抖擞地闪着光,突然就变得黯淡
无光了。她把那个装针线的笸箩放在膝盖上,它被儿子刚才一脚踩得变了形,老婆
婆用手慢慢地捏巴着,捏巴了很长的时间才又捏出了一只笸箩的模样。她又开始继
续打那个一辈子也打不完的补丁。好几次她都想要抬起头,想要把她觉得十分高兴
的那件事说下去,可又慑于儿子的凶狠的眼神没敢动嘴。她感觉儿子眼神里隐约有
杀气。
石头正在往嘴里扒拉着糙米饭。石牛寨没有田地种粮食,只能卖了梨子买米吃,
山里人又爱贪便宜,他们买来的都是糙米。饭甑里的饭还是热的,桌上的菜也是热
的,老婆婆在儿子回家之前总是很仔细地用盖碗捂着刚出锅时的热气。一个热乎乎
的荷包蛋,是家里唯一的老母鸡生的。不管他石头回来得多晚,不管冷也好热也好,
他这个三十五六的光棍汉还能热乎乎地吃上一顿糙米饭,也多亏了屋里还有这么个
老娘。石头很快就吃出一身黏糊糊的热汗来了。可他不想让老娘提那件事,越是心
里最焦急的事他越是不想让人开口说出来。每次老娘一张口,立即就被他眼中的凶
光逼回去了。
三碗糙米饭下了肚,石头把筷子碗哗啦一推,又去冲凉。他站在井台上的一棵
老槐树下,打起一桶水,哗——一下从头顶上一股脑儿冲下去。在这初秋的夜晚,
石牛寨像往日一样寂静,谁也不知道那林子里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一个叫石头
的光棍汉内心里正在想什么,万籁俱寂之中,只有哗——哗——的浇水声,清凉无
比的水流在一个汉子赤裸的身体上奔涌,又化作水花痛快淋漓地溅开,石头紧张了
一天的身子渐渐松弛了,他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受到了这井水的刺激,很有劲地鼓了
起来,他鼓突的胸脯已被凉水浇得一片通红。他紧闭着眼,还在一桶一桶地往身上
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头的那股按捺不住的邪火彻底浇灭。
此时老婆婆的眼睛正在门口偷窥着她的光棍儿子,恍惚中她竟有片刻的失神,
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高大强壮的山汉,也是这样一副顶天立地的样子。一个汉子就该
是这样啊!她正呆呆地又入迷地看着时,儿子忽然一眼瞥过来,老婆婆立刻缩回眼
光,接着又露出了害羞的笑容。她一张干橘子皮似的老脸都有些臊红了。儿子没往
身上浇水了,儿子几乎是赤身裸体地从她眼前走过去的。他多壮啊。他一走过来,
就把她的身影完全遮住了,老婆婆的一双老眼里就只有这个儿子了。在儿子大摇大
摆地走过去后,她盯着他宽得吓人的背脊还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在那死鬼死去多年
之后,她又闻到了一个强壮汉子浑身散发出来的强烈气味,一种浓烈的像是燃烧着
的气味。有一会儿她竟把两个汉子混淆一团了,当她确信刚刚走过去的是自己的儿
子时,她心里竟变得十分委屈和悲伤,这么强壮的一条汉子怎么会没有婆姨呢,这
太没有天理了。
石头这样几乎赤身裸体地穿堂而过时,压根儿就忘了这屋里还有个女人,忘了
她老娘也是个女人,他更不会想到一个老婆婆还有那么多古怪的心思。在他闩上自
己的房门前,他把脑袋又扭了过来,凶狠地横了那老不死的一眼,还不睡?
石头倒在床上的声响把老婆婆又震惊了一下。但这一晚石头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石头整整想了一夜,连做梦都在想,他那果园里怎么就画上了两道白灰线呢?怎么
连旺财和村长都不知道那是谁搞的呢?旺财和村长怎么又那么反常呢?一个铁板钉
钉地说要给他找一个婆姨回来,一个又突然提出要跟他换地。这都是以前石头连做
梦也梦不到的好事,但石头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大早,石头就去找村长了,他一双眼里布满了浑浊的血丝,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一个村民,来找村长是很正常的,可他不知怎么又犹豫起来。他站在离村长家百
步来远的一棵树下,看见村长正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凳上看报。在石牛寨,只有村长
一个人看报,他不像是在看报,更像是在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什么,这样子让你感到
一种敬畏,这时候一般村民是不敢走过去的,只能敬而远之地观望。石头就这样观
望着,迟迟没敢走过去。他知道,这些报纸很重要,让村长知道很多上面的事。村
长虽说是个瘸子,平时也很少出门,但他比全村人加起来懂得的事情还要多,而且
都是特别重大的事情。这也让全村人长久以来对村长有一种习惯性的依赖,感觉村
长的每一个主张都不是村长的主张,村长上面还有人,还有很多的大人物在主宰着
这个村子里的事呢。石头必须耐心地等待村长把一张报纸看完了才能走过去,但现
在的报纸越来越厚了,村长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一口气就看完了,村长看完了第一
张,就要抬头喘口气,村长一抬头,终于看见石头了。村长对着阳光眯缝着眼看了
石头一会儿,就把报纸仔细叠好了,等着下次再看。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石头
有啥事,现在可以走过去了。
石头走过去时,立马就发现村长一夜之间好像苍老了许多,但村长的老和他老
娘的老是不一样的,老娘的老是一天天地枯萎,村长的老里面却有一种正在缓慢地
变得越来越坚硬的东西。石头这样寻思时,村长已经斜睨着他了,村长眼里竟然也
布满了浑浊的血丝,但村长自己可能不知道。
石头,你……想好了?村长和颜悦色地问。
石头想了整整一夜,他越想越觉得,这地,他不能跟村长换,不是他不想换,
而是不能换,村长是他亲叔呢,他不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
西呢,他也不能坏了这石牛寨的规矩。石头的回答让村长有些吃惊,村长又对着阳
光眯缝着眼睛看他了,他眯缝着眼睛,但石头仍然感到村长的一双老眼就像猫头鹰
一样尖锐。村长缓慢地站了起来。村长在石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村长说,好!
这时候一辆摩托车呼啦一下从他背后飙过去了。石头吃惊地回头一看,是旺财。
他想看见旺财已经来不及了,但他知道是旺财,整个石牛寨,只有旺财有一辆火红
色的大摩托。村长朝旺财飙过去的方向呸了一声,把一口憋在嗓子眼里的痰像飞镖
一样呸过去。村长这样子,石头倒是没有吃惊,他知道村长在这村里最看不得的就
是旺财。石头还知道,旺财如果是出远门,进城,一般都不会骑摩托,而是去那条
土路上拦过路车。旺财骑摩托出门一般是去镇上办事,或是去赶集。石头这才想起
来,今天又逢集了,石头想去自己的林子里看看,能不能找上一背篓熟了的梨子,
去集上换点油盐。他老娘已经念叨了好几天,油盐罐子都快见底了啊。
石头躬身向村长告辞时,突然听见村长喘气喘得粗了。
村长冲着他背后喊,石头,你真的想好了?你可别后悔啊!
石头不知道村长怎么了,但他分明感到了村长的急切和恼怒,难道……?石头
突然隐约猜到了什么,这让他一路上走得慌慌张张。他这慌慌张张的样子把村人的
眼光都吸引过来了。很多村民在一觉睡醒之后,好像都觉着这村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底是啥事呢?看村长那十分恼怒又不好明说的神情,看石头那慌慌张张的样子,
那应该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开始他们还只是愣在自家门口看,而后陆陆续续地
就有人跟上来了。等石头走到自己的果园时,后边已跟上来一长溜人。但石头很快
发现这只是自己的幻觉,这些人根本就不是跟他来林子里看什么的,这些人都是去
赶集的,石头的林子边上那条七扭八歪的山道,是石牛寨人去集上的一条必经之路。
石头看着这些背着背篓匆匆赶路的身影,一个个走得七扭八歪的,但没有一个人在
他的林子边上停留,没有一个人关心这林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让石头忽然又感
到很委屈。
石头钻进了林子里,立刻就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阴森,一片没有阳光照进来
的山林,一天到晚一年到头都是这样阴沉沉的。石头很想寻找几个熟了的梨子,他
扒拉着绿得发黑的枝叶,他的一张脸也阴暗发绿,显出几分幽深的狰狞。但他自己
不知道。他不得不吃力地仰起脖子,朝树顶上看,看那些挂在最高处的梨子有没有
一两个黄了的。这样看了一会儿,他的脖子就酸沉酸沉了。他正要把脑袋低下来,
却忽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好像看见鬼了,那绝对不是他看花了眼,就在他头顶
上的树杈间,晃动着一团散乱的白头发。见鬼了,真是活见鬼了!石头猛地大叫一
声,娘啊!他扭头就朝林子外面奔去,却听见有人答应了。
石头瞪大眼睛再看,那爬到树上摘梨子的还真是他的老娘。这老不死的背着一
个背篓从树上溜下来了,她的身手还那样敏捷。山里女人从小就会上树,这其实没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石头还是惊恐地看着他的老娘,他老娘的眼睛是绿的,脸也
是绿的,像一个绿毛老妖,神情也显得十分怪异。石头这样眼睁睁地瞪着老娘看了
一会儿,他伸手使劲一掐,掐得老娘一声惨叫,石头,你这该死的,你掐你老娘干
什么,你疯了啊!
石头这才确信眼前站着的就是他的老娘了,石头恶狠狠地骂了起来,你这老不
死的,你死到这里来干吗?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我看见你的魂魄了呢!
这老不死的却变得十分顽固了,你就是咒我死我现在也不能死,我要眼睁睁地
看着你娶上婆姨,看着给我生下一个大胖孙子,要不你爹见了我,还不把我掐死!
老婆婆这样说着竟然得意地大笑起来。
石头一低头就看着老娘的背篓了,背篓里有小半篓半青半黄的梨子,石头这样
低着头看着时,眼眶竟一热,忍了一天一夜没有流出的泪水一下没出息地流了下来。
他生怕娘看见了,慌忙用拳头把眼窝擦了一下。老婆婆佯装没有看见,她知道儿子
这点出息,跟他爹一样的。她把背篓朝脖颈那儿挪了挪,这样就把一只背篓背得更
稳了。石头知道,一个老婆婆背着一个背篓要爬坡下岭走上小半天才能赶到集市上,
还不知道这小半篓半青半黄的梨子能不能换到几个油盐钱。石头真是没出息啊,一
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还要让一个老娘这样遭罪。石头感到眼眶一热,眼泪又要流出
来了。他赶紧催促老娘,走吧,快走吧。
老婆婆背着背篓佝偻着身子慢慢走了,但她走了几步忽然又扭过头来神秘地叮
嘱了儿子一句,小心贼!石头扑哧一声笑了。贼?有哪个贼会摸到这林子里来呢,
除非他们真是瞎了眼呢。他们要偷也只会去村长的果园里偷,那可真是一个个黄灿
灿的大黄梨。
娘走远了,偌大的山林里又没有任何动静了,只有石头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但
石头很快就发现了问题,那是十分可疑的痕迹,这林子里有人摸进来过,绝对有人
进来过。他敏感地嗅到了陌生的气味,他的脚步一下急切了。很快,石头的眼神嗖
地一下又拉直了。这与那两道白灰线无关,这是一种无形的东西,像有一把很长很
细的刀子,从天空笔直地切下来,你看不见那无形的刀锋在哪儿,但你看得见那被
齐刷刷地切下来的树枝和一只只掉在地上的梨子。他战战兢兢地,沿着一条无形的
直线一路寻觅过去,随着山势不断升高,他一共发现了十七只被切下来的梨子,真
像是被刀切开的一样,刀口整齐、光滑,有的梨子被切下来了一半,另一半还长在
树枝上。日怪啊,日怪啊,眼前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石头感到一身汗毛都阴森地
竖了起来,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了,爬到半山腰时,他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
地上,像是瘫痪了。
石头这样瘫坐了一阵,又没命一样奔向了村里。他在半路上碰见村长了。村长
也背着一个背篓,正要去自家的果园里摘梨子。石头慌慌张张地把村长拦住了,他
哭丧着脸喊,村长,叔,我那地、那地……?
村长看着石头,他不知道这狗日的到底怎么了。石头一时也说不清楚,一把拽
着村长就往自己的林子里奔跑。他忘了村长是一个瘸子了。可怜堂堂一村之长,还
从没有人敢这样拽着他这样高一脚低一脚地奔跑,他跑得一瘸一拐气喘吁吁,一路
跑到了那背阴的山坡上,石头还紧紧地拽着他,还在跑,村长的一张老脸被树叶子
打得呼啦呼啦响,就像有人在使劲扇他的耳光。终于,石头的脚步猛地刹住了,又
把村长踉踉跄跄一个身体扶稳了,村长,你看看……
看你娘的×!村长怒目圆睁地抡起巴掌,一个大嘴巴子打在石头慌慌张张的脸
上。村长犹不解恨,又把一个背篓气急败坏地砸在了石头的脑袋上。石头那脑袋一
下被背篓倒扣在里边了,石头的脑袋还在里边又摇又摆地挣扎,一桩很严重的事情
突然变成了一个滑稽的笑话,村长歪着嘴一下笑了,他刚才的愤怒也被暂时压了下
去。等到石头把背篓从脑袋上摘下来时,村长又恢复了那一贯的威严模样,但是他
的眼睛一下就被一条无形的线条拉直了。他看见了石头刚才看见的一切。日怪啊,
日怪啊,眼前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村长弯腰从地上拾起半个被切开的梨子,看了
看,又放在鼻子下使劲嗅了一下,马上又扔掉了。这个动作在村长爬到半山腰的过
程中重复了多次,到了这片山林的尽头,村长站住了,然后他就一直看着一个空茫
的地方。
他眼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仿佛看得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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