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些十分可疑的身影是在第二天早晨开始出现的。或许他们早已出现了,只是
石头和所有石牛寨人一直没有察觉。
这时候他望着高过树梢的乌蛮山出神。那儿原本是人迹罕至的地方,看上去近
在眼前,又像是远在天边。山里人都说望山跑死马啊。石头望着这乌蛮山望了几十
年了,石头就是望着这乌蛮山长大的,每次朝那山上直瞪瞪地望着,却感到越来越
看不清楚。但危险的感觉是真实的,头顶上,那和阴沉的天空一起倒扣下来的悬崖,
黑压压的,仿佛顷刻间就会坍塌下来。石牛寨人一般是不会爬到那上面去的,不说
爬上去十分凶险艰难,他们爬上去又能干吗呢?那上面全是寸草不生、犬牙交错的
岩石,连棵树也没有。但现在石头看见了,那上面竟然出现了好些蠕动的黑点。他
知道那是人。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爬上去的,他感到这些日子发生的一连串的事
情都特别怪异,这让他难免产生了种种猜测,那是些什么人?他们来这乌蛮山干什
么?他们的形迹显得十分可疑,像在侦察。是的,多少年前也曾有人在这山里侦察
过,但那时石头还没有来到这人世上呢,连他死去的爹也还没有出生呢。但石头的
爷爷看见过,那是贺胡子率领的一支红军,他们是被白军一路追赶到这里来的,他
们就是在这里奇迹般地把白军摆脱了,靠的不是别的,靠的就是这乌蛮山的凶险。
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白军一路追到这里就不敢追了,一看这凶险的大山,别说人腿
肚子会发软,连马腿肚子也软了。
石头知道,现在早就不打仗了,就是打仗也不可能再打到这穷山恶水里来。但
偶尔也会有人爬到那山上去,那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探险者,要说探险,这还真是个
绝佳的地方。用他们的话说,这乌蛮山还是一个奇异的西部秘境。石头想,很可能
又来了一帮吃饱了饭没事干的探险者,可是石头想来想去,还是无法把他们与自己
山林里发生的一连串怪事联系在一起,更不会把这些可疑的身影同自己的命运联系
在一起。但这些人的出现,还是让石头变得更加小心了,他不能不提防,这些人在
悬崖上蹭来蹭去时,突然就有一块块大石头从天而降。石头脑子里刚刚冒出这样一
个危险的念头,忽然就听见了一阵隐隐的雷声,他惊得脖子一缩,就看见昏天黑地
的石头从山上滚落下来,不过,那石头飞迸的地方离他还相当远,他站在那儿没有
动弹,但许久,大山还在飞沙走石中一阵阵震荡。
石头没想到,那些从山上下来的人会在他的果园里出现。那已是中午了,他远
远地听见老娘正站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呢。他背着小半篓半青半黄的梨子正要回家
吃饭,忽然听见有人在后边喊,老乡,你等等!
石头站住了,惊愕地一回头,恰好和一个满脸堆笑的汉子打了个照面,这汉子
四十左右的模样,一个又高又瘦、胡子拉碴的汉子,穿一身帆布工装,头上还戴着
一顶安全帽,脸很黑。不知真的这么黑还是笼罩在安全帽的阴影里了,这让石头一
时无法分辨他的真实表情。石头看见,这汉子后面还跟着几个年轻后生仔,几个人
都穿着登山鞋,在鞋子上绑上了防滑的草绳,两个后生仔肩膀上还扛着很重的家伙,
这家伙石头倒是认得,是测量仪。石头的脑子里活动了一下,他们……这是……?
石头不傻啊,石头还真是一下猜对了,那中年汉子几步走过来,热乎地握着石头的
手说:“老乡,恭喜你们哪,过不久,就有一条大路从你们这里经过了!”
石头啊了一声,他愣是憋闷了三天,现在终于才恍然大悟了,他指着林子里那
两道白灰线问,这、这是你们……搞的?
那汉子果然点了点头。石头却更加慌张了,你们这路要打我这果园里穿过?
那汉子立马就把石头的话纠正了,老乡,不是我们的路,是你们的路,我们是
来给你们修路的。老乡啊,你想想,你们如今为什么还这么穷呢,就是一直没有找
到一条出路啊,我们要修的这条路,可不是你们现在这条坑坑洼洼的灰土路,我们
要给你们修一条又宽又平展的柏油马路,那可是一条真正的康庄大道。到时候,车
就可以一直开到你们家门口,就能把你们的梨子、柚子拉到城里去卖了,价钱一下
就能翻个好几倍了,老乡,你们就要发财了啊!
这汉子显然是在抓住机会做石头的思想工作,这汉子好像已经习惯做老百姓的
思想工作,张口就来,一套一套的。不能不说,他这些话,对这大山沟里的一个老
百姓是很有煽动力的。石头早就盼着这大山里能修一条又宽又平展的大路啊,有了
这样一条路,不说别的,那些山外的女人也不会再说这山沟里连条路也没有了。眼
下这条灰土路也实在太窄了,太烂了,灰扑扑的不说,弯又多,坡又陡,从这里走
过的车只能麻着胆子走,两车迎头相遇还得小心翼翼地避让,一不小心就翻到悬崖
底下去了。石头这样想时,很快就从刚才的慌张变得兴奋起来,连眼珠子都兴奋得
发亮了,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这又宽又平展的大路从他的果园里穿
过,那该占他多少土地?他这一整片果园一下被划成了两半,一天到晚都有车子蹿
来蹿去的,他这梨子还怎么种啊!
石头这样一想,两道粗眉一下又拧成了一个疙瘩,像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那汉子却笑呵呵地拍着石头的肩膀,叫他别担心,这路怎么走现在还说不定呢,
他们现在还在搞测量呢,他们心里想的就是怎么才能尽量少占用老乡们的土地,怎
么才能不打扰老乡们的生活,他们只想给老乡们带来方便而不是给他们带来麻烦。
石头听汉子这样一说,一颗悬着的心又放下来了一半,他知道这汉子是国家的人,
而国家的人当然是要为老百姓着想的。但石头还有一个疑团没有解开,他那些树枝
和梨子又是怎么奇怪地掉下来的呢?很多事看起来很怪,说出来其实一点也不怪,
那汉子告诉石头,他们朝那半山上拉临时电线时,必须从石头的果园里经过,他们
也很小心,生怕触碰到老乡们的果树,但再小心也还是出了一点儿意外,一根电线
从果园里拉过去时,结果拉下了不少树叶和梨子。但他们绝不会给老乡们带来任何
损失,这都是要照价赔偿的,他们就是为这个专门来找石头的。那汉子很爽快,老
乡,你开个价吧,一个梨子多少钱?虽说你这梨子还半青半黄,但我们也按熟透了
的梨子照集市上的价格赔给你。
看着这汉子一脸的诚恳,石头心里那个感动啊,这样的感动也曾在他爷爷那辈
上发生过,当年的红军口渴了,摘了老乡们的梨子解渴,就会在梨子被摘掉的枝桠
上扎上钱。老乡们开始很害怕这些当兵的,都躲到深山老林里去了,红军走了,老
乡们回来了,看见自己的梨树上长出了钱,都说那是仁义之师啊,这天下迟早是这
些仁义之师的。这样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现在已经是传说了,但大山里的
老百姓对这些传说是深信不疑的。石头突然觉得,站在他眼前的这些人就是当年红
军的后代,石头怎么会要他们赔钱呢,石头巴不得再摘几个梨子给他们解解渴,只
怪他这梨子不争气,没几个熟了的。石头就从自己的背篓里赶紧掏摸出几个半青半
黄的梨子,往他们怀里塞,但几个人怎么都不肯接受,石头就像跟他们打架似的,
但末了又不好意思地把梨子放进了背篓里,看着这半青半黄的梨子,石头真是惭愧
啊。
那几个人不肯吃石头的梨子,却非要赔石头钱不可。他要石头开个价,石头不
肯开价,石头的意思很明白,几个半青半黄的破梨子,怎么好意思让人家赔呢。那
汉子见石头不肯开价,就按一个梨子一块钱的价格赔给了石头,一共是十七个梨子,
那汉子一共赔给了石头十七块钱。这让石头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发现这些国家的人
心里还真有数啊,石头还真是被拉掉了十七个梨子。石头也知道一斤梨子在集市上
的价格能卖三块钱,一斤梨子大约是五个,五个梨子才能卖三块钱,那还是黄灿灿
的熟透了的大黄梨,而这汉子赔给他的是一块钱一个,还是些半青半黄的梨子,这
钱石头怎么能收呢,他和那汉子又跟打架似的推来推去推搡了好一阵,那汉子说,
石头若不收了这钱,他回去就没法交代,还要挨批评。石头只好勉勉强强地收了钱,
那汉子又让石头打一张收条。他们连纸笔都早就准备好了。石头蹲下来,在自己的
膝盖上打了一张收条。石头念书念到了高小,他的文化水平刚好够打一张收条,每
一个字都写得叉手叉脚的,还有几个错别字。但石头不知道错在哪里,最后写上了
自己的姓名,他姓石,就叫石头,这是他的小名,但他爹死后,就没人给他起个大
号了。石头把一笔一画都写得严肃认真,他知道这张纸条最后是要拿去报账的,他
知道他手里这十七块钱是国家的钱,一个山沟里长大的汉子,长到三十五六了,这
还是第一次拿到国家的钱呢。石头的手都激动得有点哆嗦了。那汉子接了收条,又
用两只手热乎地握着石头了,这一次他没有叫石头老乡,而是叫了他的名字,石头,
我认下你这个兄弟了!
这一声兄弟差点就把石头叫得热泪盈眶了,他长这么大,有谁这样叫过他一声
兄弟啊,他没有兄弟,他只有几个堂兄弟,那都是村长的儿子,但他们从来不叫他
兄弟,比他大的,比他小的,张口闭口都叫他石头。现在突然有人认下他这个兄弟
了,而且还是国家的人,石头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那汉子叫了石头一声兄弟,
又自报家门,我姓姜,姜子牙的姜,哦,也就是生姜的姜,往后,你就叫我老姜或
姜大哥吧。
往后?还有往后吗?石头傻乎乎地望着那个老姜或姜大哥带着几个后生仔走了,
石头突然想叫住他们,去自己家里吃顿饭。但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有叫出口,他又拿
什么来招待这几个贵客呢,他家里只有南瓜葫芦和糙米饭,这又怎么拿得出手呢。
他只能怅然若失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了,走得看不见了,他又把钱数了一遍,
又慌慌张张地向四周张望了几眼,那样子就像是突然捡到了一沓钱,生怕有人看见
了。他这样鬼鬼祟祟地走回去,那十七块钱一直在手里攥着,都攥得出汗了。石头
一进门就把钱交给了老娘。老婆婆正在石头的一条裤子上打一个补丁,措手不及地
接过了儿子塞到她手里的一个黏糊糊的纸团儿,老婆婆老眼昏花了,但一下就看清
楚了那是钱,她慌忙把手在身上抹了一把,一张张地摊开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她数到第三遍时,石头早已趴在桌子上滋溜滋溜喝着酸菜汤了,老婆婆愣愣地看着
他,颤声问,捡的?
石头被一口酸菜汤呛了一下,捡的?你怎么不去捡哪?
老婆婆又小心翼翼地问,那……这钱?石头,你可别、别……
看着老娘那疑神疑鬼的样子,石头一下怒不可遏了,难道这老不死的怀疑这钱
是他去偷去抢的不成?他原本不想告诉这老不死的,怕她嘴巴关不住风,但现在不
告诉她是不成了,要不非把她吓死不可。老婆婆一边听,嘴里的舌头一边发出啧啧
啧啧的响声,很馋,很贪婪,很恶心,像是一辈子没见过钱似的,连口水都从嘴里
流出来了。石头从鼻子里哼哼两声,数落他老娘,你老是说咱家的梨子不好卖,要
不是你一只也卖不出去,你现在可看清楚了,我这一只梨子一块钱,还是人家把钱
塞给我的!老婆婆被儿子数落得脸红了,她给儿子收拾碗筷时都有点害臊的样子,
啧啧,啧啧,那几个人该不是傻子吧?
石头懒得答理这老不死的了,但他大声地叮嘱了一句,这事情你自个儿晓得就
行了,可不准说出去啊!
石头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过去了,他可不想让这村里人都知道他占了国
家的便宜。这石牛寨人,看见谁家没钱买油盐了,那没事,家里有油有盐的还会很
大方地借给你,他老娘就常常去别人家里借油借盐,从来没有人不肯借,也从来没
有人说什么。可谁要是占了点儿什么便宜,哪怕在山溪里走运捞到了一条小鱼,一
村人一下就眼红了,都觉得自己应该来分一点儿鱼汤,尝尝鲜。那种占了便宜的感
觉说真的也不好受,石头下半天在林子里转悠得心上心下的,眼里看着树上挂着几
个梨子,心里就想着一个梨子能值多少钱。他以前是很少这样算过账,以前每天想
着的是给梨树松土、浇水、锄草、施肥,直到把梨子采摘回家,他也从来不算账,
他家里的账都是老娘掐着指头算。从老娘手里进进出出的钱很少,但那老不死的从
来没有算清楚过,算来算去,一年到头总是一笔糊涂账,山里人一辈子其实都是这
样糊糊涂涂地过来的。但现在,石头突然开始算账了,他心里好像突然有了一把算
盘。
石头在心里拨拉着算盘珠子时,又听见了摩托车的响声,他知道旺财回来了。
旺财没有吹口哨,但旺财在不停地按喇叭。旺财就是这样子,很牛逼,他是用
喇叭在招呼石头过去。这林子太深,又阴森森的,旺财不知道石头这时候在哪里,
石头知道自己在哪里,但石头不想过去。然而,石头一想到旺财说过的那句十分肯
定的话,立马就朝着旺财那边走了。这就是旺财的魅力,旺财的魅力是跟女人紧密
地联系在一起的,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给你找来一个婆姨。但石头一钻出林子就
失望了,他看见,只有旺财一个人撅着一个尖瘦的屁股坐在一辆大摩托上。旺财一
眼就看出了石头的失望,他也没有忘记他说过的话,没等石头开口,他就嘎地笑了
一声,石头,你放心,我说过的话是作数的,婆姨我给你找好了,这几天太忙了,
还没有来得及去把她领来呢。
旺财这样一说,石头就觉得有个即将成为自己婆姨的女子坐在某个不知道的地
方等着他呢。石头不傻,他从不瞎想,他相信旺财有这样的能耐,这是旺财饭碗里
的事,旺财就是吃这碗饭的。而旺财当然更不傻,他不会白白地送给石头一个婆姨,
价格呢,虽不是明码标价但也是心知肚明,看货色,一分钱一分货,一分货一分价,
价格从三万到五万不等。石头只想要个最便宜的,但哪怕最便宜的,他也拿不出这
么多钱。他的钱都在这树上长着呢,可半青半黄的梨子谁要呢?但是旺财说,他要,
他要用一个婆姨来换石头的这片山林。石头疑疑惑惑地看着他,石头心想,你要这
片山林干吗呢,你自己的山林都荒在那里呢,多少年都没有人管了,野蒿子长得比
梨树还高呢,只能稀稀拉拉地结几个歪瓜裂枣了。石头这样疑疑惑惑地看着旺财时,
旺财又嘎地笑了一声,突然问,听说你一个梨子就卖了一块钱?
这话把石头惊得忽地一下抬起头,瞪大两只牯牛眼看着旺财,这事,旺财怎么
这么快就知道了?石头忽然觉得,让旺财知道也好,他怕别人眼红,但不怕旺财眼
红,他还真想有件事让旺财也眼红一下呢。但旺财却没有一点眼红的样子,旺财看
着石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还挺得意呢是不是?你他
妈傻不傻啊,这块地放在你手里真是糟蹋了,你知道一个梨子值多少钱?你怎么烂
便宜地就给卖了?
石头不傻,石头一听就晓得旺财这话里有话,他惊问,你觉得还少?
旺财说,你知道我那一个梨子人家赔我多少?
石头急切地问,多少?
旺财伸出一个巴掌,叉开五个指头在石头眼前晃了晃。
石头喘着粗气问,五块?
五块?旺财恶狠狠地说,我怕说出来吓死你,我那梨子,一个赔了五十!
石头的脑袋嗡地一下又晕了,他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捂着头,死死地盯着
旺财那五个叉开的指头看,但他很快就疯狂地笑了起来,你狗日的哄人呢,不,你
这是哄鬼呢,就你那几个破梨子,一个能值五十块?哈哈哈……
旺财又开始摇头了,他不停地摇头说,你他妈比我想的还要傻,人家把你卖了
你还在帮他数钱呢,这石牛寨出了你这样一个傻逼,会把咱们的整个生意全都搞坏
了,我管你一个梨子赔多少钱,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啊!
石头不笑了,这次他是非常认真地看着旺财了,半天才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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