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旺财说的是真的,这个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开始谁都觉得这是谣言,后
来谁都相信这是真的。
老天做证,这一次旺财还真是没有撒谎,老姜手下那些人碰掉了旺财二十多个
梨子,他们来给旺财赔钱时,旺财非要他们把这些梨子买下来,一个梨子一百块。
这也实在太冤了,二十多个梨子两千多块钱,世上哪有这么贵的梨子呢,又不是王
母娘娘吃的蟠桃。结果,几个施工人员都被旺财扣押在山上,还让自家的藏獒来看
守着他们,不给他们饭吃,也不给水喝,几个人被困了整整一天,又困又乏。遇上
了旺财这样的人真是遇到鬼了,老姜他们只好认倒霉,最后是,每个梨子赔了旺财
五十块。当然,这还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个问题很严重,老姜他们显然还有更深
一层的担心,若是赔了这笔钱,开了这个头,所有的村民都这样漫天要价,他们以
后就没法在这里干活了。若是旺财得了这笔钱能够守口如瓶也就好了,毕竟像旺财
这样的人还是极少的,但旺财偏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旺财说,我把这事说出来,就
是要让石牛寨的每个人都晓得,一个梨子值多少钱,别把自己贱卖了,把行市搞乱
了。
石头又在这林子里转悠了大半天,他好像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转悠了。
他甚至有点不敢抬头看自己的梨子了,一个梨子竟然值五十块,这梨子真的变
成了金子?他这地里该有多少梨子啊,他不停地数着树上的梨子,一棵树一棵树地
转着圈子。石头一直在安慰自己,他不能干那种贪婪下作的事,这种事情只有旺财
干得出来。可石头很悲愤,要是村长那黄灿灿的大黄梨一个值五十块钱,他也就认
了,旺财那梨子叫梨子吗?一个个歪瓜裂枣的,怎么就一个赔了五十块呢?石头觉
得就是这个让他一口气怎么也转不过来,让他心里憋得慌。石头越想越觉得自己吃
了大亏了,上了那个老姜的当了,那个叫他兄弟的人,竟然满脸堆笑地把他糊弄了,
他原以为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却没想到让人家占了个大便宜,人家得了便宜还
卖乖呢。石头那样子,又跟哑巴哭丧似的了。
他要去找那个老姜理论理论,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比强烈,还没等到夕
阳从对面的山坳里照过来,石头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石头还是第一回这么早就收
工了,这让他老娘感到很突然。老婆婆正坐在门口打补丁,她一辈子好像有打不完
的补丁。看着儿子冲进了屋里,她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夜饭呢,她赶紧放下
手里的活计去做饭,但她刚起身石头又从屋里奔出了大门。她不知道儿子这样火急
火燎的到底是怎么了,她冲着儿子的背脊喊,石头,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石头急匆匆地正要去找老姜呢,老姜却来找他了。老姜拎着半边猪脑壳、一瓶
二锅头刚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个汉子闷头闷脑地冲了过来,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幸亏老姜躲闪得快。老姜闪到了一边才看清楚是谁,立马堆上一脸笑,石头兄弟,
你这是去哪儿啊?可别撞在树上了啊!
石头一下就把这个叫他兄弟的人看清楚了,石头凶巴巴地说,我正要去找你!
老姜显然被石头凶煞的样子惊愕了一下,但老姜随即又笑了起来,好哇好哇,
我也正要去找你呢,走,回家,咱哥儿俩去弄俩下酒菜,好好喝几杯!
石头却愣愣地问,回家?
老姜看着这个傻人又笑了,是啊,回家,我都认下了你这个兄弟了,你家不就
是咱家吗?
这话又让石头心里不由得一热,心里的火气立马散了一半。
老姜一进石头家,就冲着石头的老娘热乎地叫了一声娘。老婆婆刚刚在土灶里
弄出一点火苗,火小,烟大,满屋子柴烟,老婆婆一边使劲地咳嗽一边答应,她都
记不得儿子有多久没叫她一声娘了,她撩起衣襟来抹眼泪时,老姜已经挨着她坐下
了,又顺手从她手里接过一把柴火,娘,我来,您老啊到一边歇着去,这顿饭我来
做。
老婆婆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了,她又撩起衣襟来抹了一把眼泪,这一抹把她的
一双昏花老眼擦亮了,她一下看清楚坐在灶门口的不是儿子,她一下大惊失色了,
你你你是……哪个啊?
老姜已经把火焰弄得很旺了,一屋子的柴烟也正在渐渐散去。老姜这才抬起头
来看着老婆婆,笑着说,娘,我是石头的兄弟啊,我认下了石头这个兄弟,我就认
下了你这个娘啊!老婆婆突然想起来了,石头跟他说过的,就是这个大好人,一个
梨子赔了他们一块钱,好人哪好人哪,老婆婆又开始撩起衣襟来抹眼泪了,她一边
抹泪一边去找她自己的儿子,石头正坐在门口那把没有板子只剩下个框框的破椅子
上发呆呢。当猪头肉的香味一阵阵弥漫过来时,他不禁有些陶醉了,他看见那同样
也在发呆的老娘也贪婪地吸着猪头肉的香气。这屋子里,已经好久没有散发出这样
扑鼻的香味了。
老姜还真是做得出一手好饭菜,他一个人在灶边忙上忙下的,根本不让老婆婆
和石头挨边,只见一碗一碗的菜摆上了小饭桌,那茄子、辣椒、豇豆也被他炒得香
喷喷的。老姜又烧了一盆开水,把那些好像从来没有洗干净过的碗啊筷子啊热气腾
腾地泡在里边。石头看得很仔细,老姜把这些吃饭的家伙一共洗刷了三遍,洗净了
还用清水过了一遍,连那张摇摇晃晃的破饭桌,老姜也反复地擦拭了三遍,连多年
的灰垢也擦干净了,一直擦得显出了木头的本色。老姜这样一遍一遍地干着时,石
头才意识到一个乡下人的日子过得有多邋遢,但他从来不觉得,如果不是老姜来,
他肯定是一辈子也不觉得就这样邋邋遢遢地过去了。
老姜把一切都收拾好了,连灶膛里的火星也浇了一瓢水浇灭了,他才兴奋地招
呼,娘,石头兄弟,你们一定早饿了吧?来啊,上桌啊!
但石头和老婆婆都迟迟疑疑的,好像这个家忽然不是他们家了,好像他们成了
这家里的两个客人了,他们客客气气地上了桌,又客客气气地端起饭碗拿起筷子,
还有酒。这家里没有酒杯,只能以碗当杯了。酒是老姜带来的二锅头,散发出浓烈
的香味,还没喝呢,石头就感到有几分醉意了。老姜端起酒碗,站起来,先敬老婆
婆,娘啊,你可要健健旺旺地多活几年啊,咱们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开始了。等咱们
这条路修通了,你们就不用在那崖壁上的羊肠小道上背着背篓去赶集了,更不用翻
山越岭去卖梨子了,你们的梨子长在地里就会有人开车来收了。你们这儿的野蘑菇
野山菌就不是山货了,是山珍啊,这些东西要是能卖到大城市里去,可值钱啊,你
们就等着数钱吧,数得指头发麻呢,呵呵呵……
老姜又端起酒碗来跟石头碰杯,碰得咯噔一响,石头心里也咯噔一响,他突然
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了身,慌慌张张地跑出了门。他是去请村长。以前也是这样,
只要这家里有点啥好吃的,他都会去请村长。但这样的机会很少,一年到头石头家
里也难得拿出一点什么让村长吃的喝的,现在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机会,石头一下就
想起了他亲叔了。但石头很快就一脸丧气地回来了,村长不肯来。看着石头那闷闷
不乐的样子,老姜很会制造气氛,热乎的话一说,小半碗酒一喝,石头果然又兴奋
起来了,脸也开始红起来,脸一红就有了喜气洋洋的感觉,就会把那些不愉快的事
暂时忘掉。石头其实没忘他要去找老姜干什么,可现在老姜坐在他眼前,他却愣是
张不开这个嘴,一张嘴就滋溜喝下一口酒。老姜说,添上,添上!
石头的老娘也没有闲着,她真把老姜当自己的干儿子了,问长问短的。这一问,
才晓得这些国家的人也好辛苦的,老姜一年到头在外面修路架桥,说是有个家却难
得回去一次,前不久他娘病重,眼看着就不行了,老人闭眼前就想看自己的儿子一
眼,老姜是家里的独子,可他当时还在非洲搞援建呢,哪里赶得回来,等他赶回来
时看到的已是一堆黄土了。老姜说到这里时,眼眶已经通红了,兴许是一种情感压
抑得太久,他竟然在石头他娘面前伤心流泪了。老婆婆其实也不知道那个非洲在哪
里,也不知道啥叫援建,但老婆婆一想到那个在闭眼前想最后见自己儿子一面都没
有见到的老娘,她一下就把老姜紧紧地搂在怀里了,她抽抽搭搭地哭喊着,儿啊,
我可怜的儿啊!
这时候忽然传来一声咳嗽。石头猛地一下就听见了,一块夹在筷子上的猪头肉
停在了他张开的嘴边,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村长。
村长好像是无意间从石头家门口路过。村长探头朝屋里斜睨了一眼,哦,家里
来客了?稀客,稀客,石头,是你叔啊还是你舅啊?
村长这话石头一下听懂了。爹亲叔大,娘亲舅大,这个道理他懂。石头的娘舅
早就死了,石头只有一个亲叔,这个亲叔正扭着半拉屁股站在门口问他哩。可石头
却张口结舌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恰当的话来。倒是老姜一下醒过神来了,他满脸
堆笑地站起来,像是又见到了另一个老熟人,他知道这是村长,他好像早就知道了,
早就认得了,他走到门口给村长满脸堆笑地敬了一支烟。村长却冷冷地伸手一挡,
戒了。
老姜倒不尴尬,接过村长的话头说,戒了好,我也早就想戒了,村长,我正要
去拜访您老呢,我先来石头兄弟这里认个门,马上就要去您老那边的。
老姜会说话。他既然把石头叫兄弟,也就是在村长跟前认了矮,他就比村长矮
了一辈。村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脸色比刚才好多了。但无论老姜和石头怎么劝,
村长还是走了,他愣是不肯上座来喝点儿二锅头吃点儿猪头肉。他知道,老姜一定
会来找他的。
老姜倒是一点也不着急,饭吃饱了,酒喝干了,老姜把一张狼藉的桌子收拾得
井井有条,跟老婆婆道过别了,他才拉着石头说,走,去你叔那边坐会儿。
村长好像很忙。村长一瘸一拐地忙进忙出,把老姜晾在门口一个冷板凳上坐了
半天。石头更惨了,连个板凳也没得坐,就站在那儿,像罚站一样。村长终于忙完
了,才拎了一个板凳出来在老姜对面坐下了。村长说稀客稀客啊,我这里可没有二
锅头猪头肉招待呢,姜经理,可是把你怠慢了,莫要见怪啊!
石头又是一惊,他这才晓得这个老姜还是个经理,让他更吃惊的是,老姜和村
长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彼此好像早就知道了对方的底细。村长早就知道老姜是经理,
老姜也早就知道村长是个村长,只有他自己啥也不知道,很多事好像只瞒着石头一
个人。但石头很快又发现,老姜对村长虽说也是满脸堆着笑,但却一点也不亲热,
不像对自己那么亲热。老姜和村长不冷不热地你来我往了几句,很快就谈到一条路
上了。老姜一说到这条路就带着感情了,老姜说这条路是国家出钱给贫困山区修的,
尤其是乌蛮山这样的革命老区,早就该修一条路了。老姜这样一说村长也动了感情,
村长长叹了一声说,是早就该修了啊,可国家好像把咱们老区人民给忘了啊,姜经
理,你可不知道啊,我手里还有红军给我爷爷打下的欠条呢,一直到现在这欠账还
没还呢。老姜激动地点着头,是啊是啊,咱们这么多年欠老区人民的债太多了,实
在太多了,以前国家穷,现在有钱了,也该一笔一笔还上了,但村长你知道,这钱
是国家的,咱们攥在手里,一分一厘也是不能乱花的。
连石头也听得出来,老姜这话听着有情有义的,但话里还有话呢,这里边还有
很硬的骨头呢。石头立刻作出了自己的判断,他觉得旺财肯定是在撒谎,这国家的
钱一分一厘也是不能乱花的,老姜他们怎么会一只梨子赔他五十块钱呢?他正这么
寻思着,看见村长一边点头一边说,那是的,那是的,钱是国家的,说穿了也就是
咱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呢。姜经理,你们修这条路,要征咱们石牛寨多少地?
老姜摇头道,眼下还不好说呢,还在测量呢,我们之所以一直还没有来拜访您
老,也是等测量路线大致确定了再来请求您老支持,不过村长您老放心,我们的原
则是,把占用农田和山林的面积减少到最低的程度,这田地那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咱们是要留给子子孙孙的。根据我们的初步设计,这条路是从那些悬崖峭壁上走,
实在走不过去了,就架桥、打隧道,从大山里边穿过去。
哦?村长哦了一声,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但他很快又说,好,这个,这
个太好了!不过呢你们可得小心点,你别看这山稳稳当当地长在那里,可碎得很,
根本动不得,你不动它几千年几百年没得事,你一动这山就散架了,那山上的石头
就会天崩地裂地滚下来。
村长说着,在自己的瘸腿上拍了拍。村长就是不拍,老姜也听说过村长当年带
着石牛寨人修路的故事,这个故事已经是乌蛮山的一段传奇了。现在,眼睁睁地看
着村长这条光荣的老瘸腿,老姜对村长越发地敬佩起来,他又让村长不必过于担心,
如今开山筑路都是现代化设备施工,不比当年了,在施工之前就会对沿线的高边坡
采取预防保护措施,以免引发塌方、泥石流和山体滑坡之类的事故。村长听了老姜
这样详尽的解释,又点头道,好,这个这个,太好了!修路是好事,可千万不要出
乱子,一出乱子就麻烦了,你不知道啊姜经理,这乌蛮山为啥叫乌蛮山,我听县里
来的干部说,这里早先有个叫乌蛮的部落,咱们就是他们的后人,这里人可是一个
个蛮得很,你看着他们挺憨厚老实吧,但谁要是惹得他们恼火了,他们一下就把刀
抽出来了,要跟你拼命哩!
说到这里,村长使劲看了老姜一眼,好像是在提醒老姜,又好像是吓唬老姜。
村长又看了石头一眼,好像这站在老姜身旁的一个门板儿似的汉子就是一个乌蛮。
老姜笑了笑说,是呢,以后咱们少不了还要来麻烦村长的,不过,我这次来还
得感谢您老啊,是您老培养出了石头兄弟这样憨厚纯朴的村民啊。这次我们拉电线
时,不小心拉掉了他的好些个梨子,我们按一块钱一个赔偿给他,他愣是不要我们
赔,我回去跟我们指挥部一讲,大伙儿那个感动啊,都说,就冲着这样的老乡,咱
们以后也要尽量不给老乡们带来损失,流血流汗,也要给老乡们把一条路修好!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村民陆陆续续在村长家的屋坪前站着了,这大山沟里很少
有外人走进来,只要有个人从外边进来了,他们都会好奇地围上来。但这次他们围
上来还不是单纯的好奇,他们显然也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什么风声,他们迟钝的神经
正在被一些敏感的东西触动。很多婆姨们手里还搂着脏兮兮一团的细伢子,汉子们
手里还端着饭碗,他们这样团团地围着一个熟悉的村长和一个陌生的外人,一双双
眼睛在夜色里闪闪烁烁。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群狼呢。老姜看见围着这么多人,
忽然对村长说,我想跟乡亲们说几句。
村长奇怪地看了看老姜,他不知道老姜要跟这些村民说什么,但他点头了,他
没有理由不点头。老姜其实没有说出什么让村长惊奇的话来,老姜只是把刚才跟村
长讲的一番话又当着这些村民讲了一遍,但讲了一遍村民也没有什么反应。倒是石
头惊奇了,老姜突然叫他过来,跟自己并肩站在一起,石头个头很高,老姜的个子
也挺高,但没有石头那样壮实。老姜让壮实的石头和瘦高的自己这样并肩站在一起,
但石头很紧张,虽说他眼前站着的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里乡亲,可他还从来没
有面对过这么多闪烁的目光,他也从来没有被推到这样一个显眼的位置。老姜说,
乡亲们,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认下了石头这个兄弟,你们都觉得石头老实吧,可我
们绝不能让老实人吃亏,石头是我们的一个榜样,我要代表我们公路建设指挥部来
表彰他!老姜越说越高亢,说着就把一个红包高高地举了起来,这显然是早就准备
好了的一个红包,所有人的眼睛唰地一下都盯着那个红包了,一双双眼睛都红了,
老姜用双手把一个红包递给了石头,老姜说,这是我们发出的第一笔奖金,一千块!
我希望有更多的老乡像石头一样领到奖金!
老姜的声音在这个夜晚像铜锣一样响亮,听着还有一阵阵回声,而石牛寨的老
乡们也实实在在地被震撼了一次,让他们震撼的不是别的,是那一千块钱的红包,
而且谁都觉得自己也能领到这样一个红包,只要你能像石头一样老实,一个梨子是
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你就能领到这样一笔奖金,还能被老姜认作兄弟。老姜,那可
是国家的人啊。
旺财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带头拍响了巴掌,好!
连村长也努力地用正眼瞅着石头了,石头,你有种,有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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