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一千块的红包石头一直没有交给老娘,他怕把那老不死的给吓死了。这么多
钱,她怕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还不知道能不能数清楚呢。
石头一边在果园里剪枝一边不停地摸着兜里的钱。他是从来不在兜里揣钱的,
也没有几个钱揣,石头现在揣着这一千块钱,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这是奖金,他
一个农民也拿上国家的奖金了。石头老老实实地算过一笔账,就算旺财一个梨子真
的赔了五十块,石头这一个梨子差不多值六十块钱了,旺财那钱拿得贪婪下作,他
这钱却拿得光光彩彩。老姜是国家的人,看来国家还真是不让老实人吃亏,现在他
是打心眼里把老姜当自己的兄弟了。石头算过这笔账,石牛寨的老乡们也都算过这
笔账,他们算来算去得出了和石头一样的结论,老姜是国家的人,看来国家还真是
不让他们这样的老实人吃亏。
从那个夜晚开始,老姜的腿脚越来越勤快了,他来石牛寨并不是每次都来找石
头,也不是来找村长,他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石牛寨的每一户人家里或地头。很快,
连石牛寨的狗都认得老姜了,看见老姜不再冲他狂吠了,远远地就冲着老姜摇尾巴。
老姜看见谁都满脸堆着笑,看见了这些狗也要亲热地拍拍它们的狗脑袋,然后亲昵
地骂一声狗日的。老姜已经在石牛寨认下了不少兄弟,也发出了不少奖金,他现在
是石牛寨最受欢迎的人,很多人一眼看见他就像看见了喜鹊,觉得又有啥喜事了。
现在谁都知道他是个什么经理了,他是公路建设指挥部的协调经理,他要干的事情
就是跟沿线的老百姓打交道,公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了要找他,老乡们遇到了什么
麻烦了也找他。他是一个大忙人,石头有时候刚刚看到他奔走的身影,连打一声招
呼也来不及,那身影就从林子边上匆匆晃过去了。但有时候老姜也会在石头的林子
边上站站,他好像连坐下来的时间也没有。他刚张口要跟石头说什么手机就响了,
在一连接了三个电话之后,老姜笑着说,兄弟,忙啊,每天早上我天没亮就起来了,
然后这劳什子就一直喳喳叫个不停,一天我要换三四块电池,一天至少接一百多个
电话,一接电话我就紧张,不知哪儿又出啥事了,兄弟,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就
好了啊!
老姜说着已经拔腿朝一个地方奔去了,一边走他的手机还在一边喳喳喳地叫个
不停,他手机的叫声也是一种鸟叫声,像喜鹊,又像百灵。石头看着那急匆匆的样
子就像去救火似的,老姜也说自己是个到处灭火的消防员。石头知道这乌蛮山不止
有一个石牛寨,还有很多村村寨寨呢,而且都在旮旮旯旯里,去那儿又不能骑单车
又不能骑摩托,就是有车也不能开到那些旮旮旯旯里去。老姜一天到晚就凭着他那
两条长腿和一双登山鞋在这些旮旮旯旯里上坡下岭地奔走,老姜说,什么事都可能
发生。石头每次这样望着老姜时,突然对他充满了同情,看来,当国家的人,干国
家的事,还真不容易。现在,一条路已经开工了,开工那天可把大山里的老乡们扎
扎实实地震撼了一次,一台台大型现代化施工设备威风凛凛地排列着,一支支施工
队伍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威威武武地站在山梁上,这是开工前的誓师。国家的人
就是国家的人啊,国家的队伍就是不一样,那个气势和气魄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力
量。村长也挺着身子站在那里看,看了眼前这样的施工队,想到以前自己带着的那
个施工队,村长是一点也骄傲不起来,光荣不起来了,他那挺起来的腰杆不知不觉
就塌了下来,佝偻着了,变成了一个畏畏缩缩的老头儿了。
石牛寨的不少汉子原本还想到工地上去找找活路做,抬抬石头,铺铺路基,石
头也这样兴奋地想过,谁又不想挣点国家的钱呢,而且就在自己家门口挣,可一看
这阵势谁都不敢想了,心里都绝望了,他们只需等着人家给他们把一条路修好就行
了。石牛寨人该干吗还得干吗,摘梨子的摘梨子,采野山菌的采野山菌,而石头正
忙着给密不透风的果树剪枝。石头在这大山里活到了三十五六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懂
得这些果树,他老是埋怨这块背阴的山坡,没想到种果树还有那么多的学问。这也
得感谢他的姜大哥。老姜的老家也在大山沟里,祖祖辈辈也是种果树的,但一个一
辈子窝在大山沟里的人不见得就会种果树,只有像老姜这样走出了大山沟、走南闯
北的人,才会懂得更多,啥叫见识,一句话,见多识广,才会有见识。老姜说,世
界上的事情那么复杂,说穿了其实都是一个道理,这道理就是一种因果关系,就说
这剪枝吧,你要舍得,有舍才有得,你巴不得每一根树枝上都结满了果子,结果呢,
一棵树上果子结多了果子就小了,结出来的还都是些歪瓜裂枣。你要舍得把那些多
余的枝条干脆果断地剪掉,连那些结了果的枝条也舍得剪掉,这样才能给果树留下
生长的空间,让风把整个林子吹透,让每一个梨子都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这样,哪
怕就是再背阴一面的山坡,多少也会有一些阳光,这梨子也许会成熟得晚一些,但
会长得水脆脆的又香又甜。而据老姜的分析,成熟得晚一些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很
可能还是好事,等人家的梨子差不多都卖光了,没有梨子卖了,你这梨子上市了,
正好可以卖个好价钱。物以稀为贵嘛,这个道理石头一听就懂了,你以为石头真是
个傻子啊。石头从老姜那里真是懂得了太多的道理,石头只恨自己认识老姜太晚了,
要是他早明白这个道理他的果园哪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也许早就把一个漂漂亮亮的
婆姨娶回家了。不过老姜说,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现在剪枝也还来得及,但不能再
犹犹豫豫了,哪怕看着一根挂满了果实的枝条也要干脆利落,要对自己下得了手!
石头把剪子磨得锋利无比,石头脸上隐约有杀气。石头对自己还真是下得了手,
按老姜的指点,每一棵梨树上只留三个主枝,石头就跟有仇似的,把那些徒长枝、
下垂枝、背上枝、过密枝、病虫枝、弱小枝一路咔嚓咔嚓地剪过去,这些都是老姜
手把手地教给他的。他听见树枝簌簌地落下去,他感到十分激动,这是一种十分怪
异的感觉,要是以前他不知道该有多心疼呢,可现在看着满地的树枝和落果,他觉
得这就是他最得意的劳动成果。
石头在林子里闹出的动静很大,连旺财都听见了。旺财猫腰钻进石头林子里来
了。自从石头领到了有生以来的一笔奖金,旺财已经好多天没有露面了,石头也有
好多天没有听见旺财的口哨声在夕阳下响起了,也没有听见他使劲儿按摩托车的喇
叭了。石头几乎把旺财给忘了,好像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人。可旺财现在又
出现了,旺财在满地剪下来的树枝和梨子之间磕磕绊绊地走着,但石头好像没有看
见旺财,石头剪得正欢呢,一把剪子在石头手里咔嚓咔嚓欢快地响着。旺财已经走
到石头剪枝的树底下来了,石头蹲在树上,旺财站在树下,旺财在仰望他,石头在
俯视他,石头突然发现旺财很渺小,连一只猴子都不如。但旺财却用一种非常刺耳
的声音表达着他是绝对不可忽视的,他大叫大嚷,你这是干吗啊石头,你怎么把这
些好端端的树枝、梨子都剪下来了?
石头没有搭理他,石头剪得更欢了。旺财有点束手无策了,旺财围绕着一棵树
像瞎驴拉磨似的转着圈,旺财弯腰从树下抓起了什么,石头看见了,旺财一只手抓
着一根树枝,一只手抓着个剪掉了的梨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像石头剪的不
是自个儿的梨树,而是在旺财家果园里搞破坏,旺财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瞅着石头,
旺财在石头面前还从未显得这样可怜,这可怜中甚至还有一些凄惶。这种感觉一直
是属于石头的,现在终于轮到旺财了,这个世界好像颠倒过来了啊。石头咔嚓咔嚓
地挥舞着剪子,石头感到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这样解恨。
然而一把剪子忽然咔地一下停住了,像是突然卡壳了。石头听见了旺财的一句
话,你这傻逼,你剪掉的是钱啊,这树枝、这梨子长在树上是钱,落在地上就是垃
圾!
石头从树上跳下来了,好像是咕咚一声掉下来的。石头看着自己刚才修剪出来
的一棵梨树,看上去干净利落,那树形可真漂亮,用老姜的话说,那叫一个赏心悦
目。可石头突然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旺财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我就知道你又上了
那个老姜的当了,生姜还是老的辣啊,他一千块钱红包就把你给彻底收买了,就让
你鬼迷心窍了,可你马上就要上他的当了,你这个当可是上大了,那可不是一千块,
那是一万块钱,不,十万块!
石头被旺财说出的那个巨大的数字震撼了一下,一下就蹲下来了,他又像个白
痴似的仰起头来地看着旺财了,他心里那个隐秘的从不告人的隐秘,咔地一下又被
旺财触动了,就像触动了一个暗设机关。旺财一看见他这样子又开始冷笑了,旺财
伸手一指,他一指石头立马又看见了那两道笔直的白灰线,过了许多天,这白灰线
比以前淡了许多,但还是一眼就能看见,这是连瞎子也能看见的。旺财冷笑道,我
知道你信不过我,可我还是要点醒你一句,信不信由你,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这地
被征用了,这每一棵果树都是要补偿的,怎么补偿,看这树上有多少树枝,每根树
枝上挂了多少果子,一个果子值多少钱,你看看你现在剪下来这么多树枝这么多果
子,你看你剪掉了多少钱啊?你把一个婆姨活生生给剪掉了,你把一幢房子活生生
给剪掉了,你个傻逼啊!
石头的脑袋嗡地一下又晕了,他蹲在树下,看着一地的树枝连同果子,他捂着
头。他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
旺财伸直指头在石头的脑袋上狠狠戳了一下,你个傻逼,我看你这脑子真是有
毛病!
石头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了,这可怜中还有一些凄惶。这可怜和凄惶忽然一下
又重新回到了石头身上。旺财看着石头这模样,显然有几分得意忘形,每到这时候
旺财立马就会转身走掉,可走了几步他又转身一脸神秘地对石头说,你这病哪,倒
是有办法可以治好,你要信得过我,晚上你就来我家吧。
石头是天黑了很久之后去找旺财的。旺财家不在全村人住的这个石牛寨里,而
是住在寨子西边一条小河的对面。旺财和整个石牛寨隔着一条河,让人觉得他既像
这个村里的,又不像这个村里的。他好像很喜欢这样一种若即若离似又不似的状态。
旺财那一幢独门独院太招眼,但旺财栽了很多的树把它隐藏得很深。小河上那座白
石桥也是旺财为自己一个人修的,除了旺财,平时很少有人走。而现在石头正从这
桥上走过。这个季节,即使是一条小河也显得十分湍急,浪花拍打着小河里卧着的
石头,水花纷飞,这让石头走过时感到很悬,半个身子凉飕飕的。他甚至感觉到自
己正在不断下沉又不断地挣扎着浮出水面。
石头犹犹豫豫地走到旺财的院门口,他看见了旺财家的花园里用铁链子拴着一
条狼狗,不是狼狗,是藏獒,这家伙显得十分高大威猛,长着一身褐黄色的长毛,
两只耳朵耷拉着,眼里却露出逼人的凶光。石头早就听说旺财家养着这样一条藏獒,
可石头还是被它吓了一跳。他听说这家伙只认得自己的主子,除了自己的主子,它
天王老子也不认得,何况是石头这样一个人。石头觉得自己很下贱,他只能蹑手蹑
脚地站在夜色中充满敬畏地看着它,连大气也不敢喘了,也不敢喊叫,生怕这家伙
突然一个猛子扑上来。
旺财知道石头来了,但旺财没有理会他。旺财正躺在客厅里的一张大沙发上尽
情地享受呢,他那无比快乐的呻吟声、喘息声石头听见了,石头只能看见旺财家的
大门,但看不见旺财,旺财到底在干吗呢?石头好像一下猜到了,石头的脸一下涨
得通红了,这让他感到特别亢奋又感到一种强烈的屈辱。石头忽地一下转身就走了,
他以为这时候旺财一定会叫他一声的,但旺财只是把动静弄得更大了,旺财已经是
在叫唤了,好像有人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咬着。石头冲到了那桥头上还能听见旺财
的叫唤,但石头却在桥头猛地站住了。他在这桥头站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跨过这
座桥,他火烧火燎的一张脸和一个滚烫的身子,随着这小河边的秋风一阵一阵吹过,
又渐渐冷静下来了。这时,他终于听见了旺财的喊叫声,石头,你站在那儿干吗,
进来啊!
石头一进屋就看见了一张大沙发,这样的大沙发石头只在村里露天放映的电影
里看见过。旺财还仰儿八叉地躺在这沙发里,一个瘦猴儿躺在这样巨大的一张沙发
里,不仔细看,你都看不见里边还躺着一个人,但石头看见了,旺财几乎是赤身裸
体地躺着,只有裤裆那儿兜着一条小三角裤衩。石头甚至下意识地朝旺财那地方瞄
了一眼,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但旺财这赤身裸体和石头在井台上冲凉的样子显
然是不一样的,石头那赤身裸体是自己折腾自己,旺财这赤身裸体却有两个妖精一
样的小娘儿们在殷勤侍候他,一个小娘儿们在轻轻地给他捶头,一个小娘们跪在地
上给他揉腿捏脚。石头一双眼很快就从旺财身上转到这两个小娘儿们身上了,这两
个小娘儿们石头还从未见过呢,石头突然想,旺财这么多天没有露面原来是出山了,
进城了,要不他家里怎么会有这两个从未见过的小娘儿们呢?
石头眼花缭乱地看着这俩小娘儿们时,旺财不动声色地笑了,旺财说,石头,
我第一次发现你不傻,你要真是个傻逼你就走了,你没走就证明你不傻,你比我想
的可要聪明多了!
旺财原来是在考验他呢,旺财想要试试石头是不是真心实意来找他,石头经受
住了这样的考验,石头马上就要走运了,走大运了。旺财已经享受过了,现在轮到
石头来享受了。旺财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那俩小娘儿们说,青青,莉莉,这位大哥脑
子有毛病,他头晕,你们可要把你们的全部手段使出来,给石头大哥好好按按啊。
旺财又对石头说,按按吧,好好按按吧,你这脑子也没有什么大毛病,按按就
好了。
旺财上楼去了,偌大的堂屋里只剩下了一个汉子和两个小娘儿们。石头睁大眼
睛看着这俩小娘儿们,像做梦一样。那个叫青青的穿着薄纱一样的衣服,仿佛裹着
一团轻雾,她轻轻一推,石头的两条腿一下就软了,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大哥,
把衣服脱了吧,脱了才好按啊,才按得舒服呀!青青给石头脱衣服时,他的手在打
战。那个叫莉莉的像是根本没穿衣服,只把奶子和屁股那儿用布片儿兜着。莉莉拍
拍石头的大腿,他的两条腿也在打战。大哥,把裤子脱了吧,脱了才好按啊,才按
得舒服呀!石头就像做梦一样被这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儿们摆布着,他一件被汗水湿
透了的褂子被脱了下来,他一条打着补丁的裤子被脱了下来,他两只沾满了泥巴的
鞋子倒是他自己在慌乱中蹬掉的。现在,他被扒得只剩下一条红裤衩了,这是老娘
给他一针一线缝的,今年是他三十六岁的本命年呢。那俩小娘儿们看着他的红裤衩
偷偷乐了一下,她们抿着可爱的小嘴在笑呢,笑起来不知道有多坏。她们把一个大
山里的汉子差不多扒光了,这倒是给了她们许多乐趣。但她们看见一个赤身裸体地
躺在沙发上的汉子,她们不约而同地惊呼了,大哥,你好壮呀!
青青轻轻摸了一下石头的脑袋,柔声问,大哥,哪儿晕?这儿?那儿?石头感
到一双柔软的小手在头上一点一点地试探,好像是在寻找他的穴位,听见石头哎哟
一声,青青显得十分激动,这儿?大哥,是这儿吗?青青的两个指头在石头的两个
太阳穴上使劲地按下去,这一按就像按到石头的死穴了,按得石头一下就动弹不得
了。哎呀大哥,青青尖叫起来,你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啊,这是你的头吗?我怎
么像是按另一个人的头呢?莉莉的一双手是从石头的命门那儿开始的,石头也不知
道自己的命门在哪儿,但莉莉知道,莉莉知道男人女人都有命门,男为精关,女为
产户,莉莉的一双小手在那儿又揉又捏着,慢慢滑向石头的大腿根,她柔声问,大
哥,舒服不?一只温柔的小手突然触到了什么,石头发出一声惊叫,他感到一个地
方没出息地鼓了起来。大哥,你好壮呀!莉莉一只小手立刻就把它握住了,她的手
在跳呢,莉莉好像是一只小手都握不住了,把两只手都用上了。她两只小手被顶得
扑腾扑腾地跳动,大哥,你好壮好壮呀,哎哟哎哟哎哟,莉莉开始呻吟了,开始叫
唤了。石头的叫声更大了,石头的叫声好吓人的,像一头雄狮在低低地号叫。突然,
石头怪叫了一声,就像一个越胀越大的气泡砰的一声,炸了。
石头忽然一下清醒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旺财,旺财正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
地看着他呢,旺财乐得跟小孩一样,石头,舒服不?旺财这样问时已从楼梯上走下
来了,旺财又在石头的脑袋上摸了摸,石头,你的头还晕吗?石头的头现在是真的
一点也不晕了,但石头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力气了,他就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沙发上。
他想把两条腿夹紧,就像夹紧自己的尾巴,但旺财猥亵的目光还是盯着石头身上的
一个地方,那地方已经夹不住了,那湿津津黏糊糊的感觉让石头羞臊得要命。他几
乎是挣扎着爬起来的,他背对着旺财,磨磨蹭蹭半天才把一件汗味扑鼻的褂子和一
条打着补丁的裤子穿上。
石头转过身来时,旺财已经跷着二郎腿大模大样地坐在那儿了。旺财两条腿都
很短,但很粗,还长满了茂密的黑毛。看着石头那垂头丧气无地自容的样子,旺财
豪迈地笑了一声,旺财说,好!头不晕了就好,脑子没毛病了就好!旺财又低声问,
呃,石头,你看上哪个了?他在那个叫莉莉的屁股上拍了拍,这个怎样?他又把青
青拉了过来,呃,这个咋样?你看上哪个了,今晚就可以带回家,一个男人怎么能
没有婆姨呢,连个婆姨都没有那还叫人过的日子?
石头低着头,石头过了这么多年才知道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他先抬起头
来看着青青了,他开始头晕,没有看清楚,现在他看清楚了,一张粉红嫩白的小脸,
一双大眼清澈得就像那小河里的秋水。石头觉得这小娘儿们比旺财的婆姨还俊俏呢,
他要是能把这样一个小娘儿们娶回家,就是死也值了。石头这样想着时青青已经挨
过来了,她娇声娇气地问,大哥,你是好人,我愿意一辈子侍候你,只要你点个头,
我立马就跟着你走。她把一只手伸过来了,把他的胳膊挽住了,那手臂可真白啊,
像一只干净新鲜的白莲藕。可石头又没出息地开始发抖了,青青的手一挨着哪里,
他哪里就抖得慌。这让青青很失望,而旺财更加失望。旺财又对莉莉努了一下嘴,
莉莉,你试试看!莉莉尖声一笑,笑得花枝乱颤,她不是挽着石头的胳膊,她一下
就搂着石头粗壮的脖子了。她用两只手臂搂着石头的脖子又摇又晃,像是撒娇,又
像是撒气,石头一下就有感觉了,石头感觉她两个奶子在他胸口上又跳又撞的,这
次石头没有发抖,但石头被她撞击得有些站不住了,一屁股又跌坐在旺财的大沙发
上。
看着石头这狼狈不堪的样子,旺财又乐得跟小孩一样了,他没想到石头会给他
带来这么多的乐趣,这是他在女人身上享受不到的快乐,他嘎嘎地笑了几声突然发
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石头这样惊慌失措,这样虚弱,其实是缺少一样很关键的
东西,钱,石头没有钱,一个男人没有钱怎么行,一个男人没有钱哪怕长得像石头
一样高大壮实,也会软得像鼻涕一样。这也正是旺财把石头招来的目的,他决定把
一件好事做到底,他要给石头一大笔钱。他把一只手伸到胸口去摸索了,但手抽出
来是空的。他又把手伸到屁股后面的口袋里去摸索了,这次手上攥着什么东西了,
攥着一张纸。旺财把一张纸摊开了,他让石头仔细看看。
石头低下头把一张纸一字一句地看了三遍,这上面没有他不认得的字,旺财的
文化比他也高不到哪里去,也只念到了高小毕业。这张纸条旺财显然早就写好了,
这还真是一件大好事,旺财要跟石头以地换地,旺财那片山地的面积比石头的还大,
阳光也比石头的充足,而旺财很慷慨,只要石头答应跟他换地,旺财还情愿倒贴给
石头五万块钱。旺财没说倒贴给石头一个婆姨,这事是不能白纸黑字地写在纸上的,
但石头一看就心知肚明,这五万块钱就是一个婆姨的价钱,无论是青青还是莉莉,
都是这个价。石头这次没发抖,发抖其实是从脑袋开始的,只要脑袋不抖,身体就
不会抖,手脚就不会发抖。石头没有发抖,让旺财有些失望,他以为石头看了这样
一张纸一定会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石头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现在全都有了,阳光
有了,女人也有了,土地也没有少,反而比以前更大了,这是多好的事啊。但石头
竟然没有一点激动的样子。石头把一张纸轻轻放下了,他看了旺财一眼,闷声闷气
地问,你就觉得我那片山坡就一定会征收?你这么有把握?
旺财老老实实地说,我也没有把握,但我很想赌一把,这石牛寨也只有我一个
人有这个本事赌,石头你敢赌吗?你拿什么赌,你只能拿命赌,可我赌输了也不怕,
我无非是赔掉了一个小娘儿们,这小娘儿们天底下多的是,我把土地换给你了跟没
换一样,再好的土地给我也只是荒着,只要我名下还有一块土地就行了。我知道你
不傻石头,你应该想得清楚!
石头点了点头,又小声问,你觉得我那地要是征收了会有多少补偿呢?
旺财笑了起来,石头你果然不老实啊,你也想发横财啊,但这个横财你也发不
了,这地怎么补偿那都是有标准的,你那兄弟老姜也说了,国家的钱那是一分一厘
也不能乱花的,你拿到的补偿绝对不比我给你的多。你看你现在干的那些蠢事,要
不是我点醒你,这块地放在你手里真是糟蹋了,但放在我手里那就不一样了。你知
道我是一个贪婪下作的人,我也不跟你玩高尚,我也不像你那样认谁谁是兄弟,我
没有兄弟,我也从来不认得什么兄弟,我只认得钱!石头你现在想透了吧,只有我
这种贪婪下作六亲不认的人,才发得了横财,输得起,也赢得起!
旺财已经彻底跟石头摊牌了,石头也彻底想通了,他再想不通他就真是个傻逼
了。旺财已经把一盒印泥揭开了,石头把一个指头伸进了印泥里,深深地往下摁了
一下。这不是做梦,只要盖下这个手印,他梦想得到的一切就成真了。眼看就要盖
在旺财指着的那个地方了,石头突然又犹豫了。旺财说,盖啊!但石头的一个手指
头悬在空中,就是按不下来。旺财说,你怎么了?
石头却把手一下缩回去了,让我再想想,我想好了再来找你。
旺财看着石头缩回去的那只手,旺财那个气啊,不知道怎么发作才好,但是他
说,好!我倒想看看你这辈子是怎么穷死的,看你是怎么打一辈子光棍的,就你这
样子,别说找婆姨,连石牛寨的母狗也不会跟着你!
事实上石头一走出旺财家的门槛就开始后悔了,他就是再想几天几夜也想不出
有什么理由拒绝旺财,旺财绝对没有哄他也没有坑他,那旺财又到底是想坑谁呢?
石头正边走边想,旺财又冲着他的背影吼叫一声,你他妈给我站住,你脑袋不晕了
就这么走了?你到医院里看病那也得付钱啊!旺财骂骂咧咧地几步赶上来,把手伸
进石头怀里一掏,就把石头揣在怀里的那个红包掏出来了,他撕开红包数了一下,
还真是一千块呢,他惊呼了一声,那狗娘养的老姜是来真的啊!但旺财没把钱揣进
自己怀里,这点小钱他还真是瞧不上眼,他转手就扔给了那俩小娘儿们,拿着吧,
这是石头大哥给你们的服务费!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那俩小娘儿们对站在夜色中的石头连连鞠躬,欢迎下次
光临!
石头踏实了许多日子的心口忽然又空了,像是缺了一大块。石头走到那桥头上,
朝夜幕下的乌蛮山看,他看见了那里彻夜不熄的灯火,听见了机器的轰鸣声,他知
道,那是老姜他们,正在没日没夜地修路呢。
石头看着那个方向,就像看着另一个世界,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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