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老姜就来找石头了。
石头这半天一直鬼使神差的,心里头乱得很,昨晚从旺财那里回来后,他心里
头就乱得很。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干什么才好,剪枝吧,这枝不能剪;摘果吧,
他马上又意识到这果也不能摘。他感觉有个神灵在控制他,这个神灵就是旺财。石
头正无所事事地在林子里转来转去,听见树枝一阵簌簌响,一抬眼就看见老姜了。
这一次,老姜绝对不是从这林子边上路过,他是专门来找石头的,连村长也来了。
没错,他们是来跟石头商量这片山林的事。老姜的表情,是一脸万般无奈的表情,
老姜说,石头兄弟啊,这块地我们一直想给你整个儿保留下来,可现在,唉,还是
要征用一部分……
老姜一句话还没说完,石头突然一下冒火了,哼,我早就知道!
当一个消息终于变成了事实,那种受骗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你既然要征用这
片山地,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剪枝,让我把好多梨子都给剪掉了,
你安的什么心啊老姜?你这是把我当兄弟吗,你这是把我当傻瓜日弄呢!但这些话
石头没有说出口,他说不出口,他觉得这个老姜太狡猾了,太卑鄙了。老姜显然也
感觉到有问题了,这个石头好像突然变了,但无论石头的脸色有多难看,老姜还是
冲他笑了笑,又耐心地给他解释,他绝对不是故意要隐瞒一个消息,他们一直想另
辟蹊径,为的就是绕开石头的这一片果园,但最后还是没法绕开,他们只好来跟石
头商量,自然,主要是来商量怎么补偿的问题。一说到补偿,石头立马就竖起耳朵
来听了。老姜那样子还是一脸实诚,该怎么补偿,他心里有数,那是国家的补偿标
准。老姜心里有数,石头心里也有了一个数,无论老姜怎么说,无论是哪儿的补偿
标准,石头只认一个,至少不能比旺财开出的价格低。结果又让石头吃了一惊,老
姜说出来的那个数,竟然和石头心里的那个数差不多,甚至比石头估计的还略高一
点。石头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一张紧绷着的脸也放松了。他觉得这个价格他能
够接受,虽说钱呢实际上跟旺财开出来的差不多,可他跟旺财那是肮脏的交易,他
买老姜这个账则是支援国家的建设,石头不傻,这其中的道理他是掂量得出的。
老姜看了石头一眼,看见石头脸色好多了,又开始叫他兄弟了,石头兄弟,你
就放心吧,我们是绝不会让老实人吃亏的!
这话老姜说过多少遍了,但每次石头听了还是挺感动。他正要点头答应,却被
村长的一个眼神制止了。石头刚才几乎把站在一旁的村长给忘了,但村长一个眼神
就让他立马意识到,他答不答应还要看村长的眼色呢。老姜刚才好像也把村长给忘
了,这会儿他也立马就发现,这答不答应还要看村长的眼色呢。这石牛寨的一个村
长,没事时谁也不觉得,一有事就发现这个村子整个儿还被村长管着呢。而村长说
出来一句话,让石头和老姜同时震惊了一下。
嗯,这是村里的地!村长说,这地该怎么补偿,我看还得开个村民大会哩。
村里的地?石头的脑袋嗡地一下又晕了,这明明是村里分给他石头的地,怎么
一下子又变成村里的地了?他捂着头。他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石头又可怜巴巴地
看着村长了,这可怜中还有一些恓惶。连老姜也看着村长了。事情显然比老姜想的
要复杂得多,如果这地真要开村民大会来决定,老姜要做的就不是石头一个人的思
想工作了,他要做的就是全村人的思想工作了。这思想工作有多难做,老姜比谁都
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局面控制在这片林子里,决不能蔓延到整个村子里。老姜
又给村长递烟了,村长这次没有拒绝,老姜又给村长点上了火。
老姜说,村长,你看这个事情能不能就在你手上解决了?
村长没吭声,只从嘴里喷出了一口烟。
老姜说,村长啊,为了咱们修这条路,您老啊可是没少操心……
村长说,我是白天白操心,半夜三更还在瞎操心哩!
老姜说,村长你放心,您老为这条路可是操碎了心,这个我们心里是有数的。
老姜和村长这样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朝着林子外边走了,两个人好像都忘了石头
的存在,把石头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林子里了。石头听着他们那些话,没有听出
一句有用的话,却又隐隐地感到那里边大有玄机。但石头眼下已经管不了什么玄机
不玄机了,石头要面对的是一个要命的问题,这一片背阴的山坡地还是不是他的呢?
如果这片地是村里的,每个村民都有份,他这眼看就要到手的补偿款马上就被村里
人瓜分,石头家只是在村里人口最少的一户人家,他和他老娘只能领到最少的一点
儿补偿款了。石头突然后悔起来,他昨晚怎么就没有在旺财那张纸上按下一个手印
呢,只要把手印一按,他遇到的这些让他头晕的问题也就一股脑儿全扔给旺财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村里能够跟村长斗法的也只有旺财了。
在石头心里,不管旺财对他咋样,他都觉得旺财是石牛寨最聪明的一个人。村
长知道上面的事,旺财知道外面的事。这次,没等旺财来找他,石头就去找旺财了。
旺财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理那条藏獒又长又厚的狗毛,石头忽然觉得自己脸皮很厚,
他竟然还有脸来找旺财。旺财举起梳子对着夕阳看了几眼,好像是看那上面有没有
虱子。旺财看见石头了,这样一个汉子站在他跟前,就像一堵墙,哪能看不见呢。
旺财眯缝着眼睛看了石头一会儿,慢声问,石头,你是不是后悔了?
石头闷头闷脑地问,旺财,我那块地,到底是村里的,还是我自个儿的?
旺财说,石头,你要是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啊。
旺财,我那块地,到底是村里的,还是我自个儿的?
石头的声音一大,竟然有点咄咄逼人的味道。旺财被他这气势震了一震,但他
却把这个问题往村长那里一推,你问我干啥,我在村里鸟都不是一个,你去问村长
啊,问你亲叔啊!
石头说,我就是要问你!他盯着旺财不放。他这样坚定地盯着旺财时,感觉自
己整个身子变得坚硬起来。这时旺财已经开始躲闪他的目光了,旺财好像突然觉得,
这个石头好像有点不对头,他好像不只是个傻逼了,好像已经有点疯狂了。
石头从旺财那里回村时,感觉自己的胆子忽然壮了许多。石头不傻,也没旺财
想的那样疯狂,他只是想试试,他的胆量有多大,他敢不敢用这样理直气壮的口气
去跟村长——他亲叔叫一回板。石头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比平时亮堂了许多,他感
觉村长——他亲叔正在不遗余力地出卖自己的亲侄儿。石头就是在这个夜晚打定了
主意,不管村长——他亲叔说什么,他都要和他拧着来、对着干,这是唯一正确的
选择。
石头大步流星地向村长家里走去时,又看见了那些在夜色迷茫中闪烁发光的眼
睛。他们好像都在议论一件事,但这些议论纷纷的村民一看见石头走过来了,忽然
一律压低了声音,好像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心不在焉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还敷衍
地招呼了他一声,石头,吃了?石头听见了,就很老实地把自己的大脑袋摇一摇。
他感觉这时候全村里人都在算计自己,算计那块原本谁也不想要的背阴的山坡地。
石头走到村长家门口时,从地上的一大堆梨子上直接跨了过去,他这个动作村长看
见了,他立马就发现石头有点来者不善,换了以前,石头绝对是要转弯的。这时候
村长已经吃完了自己的晚餐,他还把一只用舌头舔得溜光的大碗亮了亮,意思是他
家的晚餐已经吃完了,石头要是早来一步,他也少不了会赏给石头一碗饭吃。石头
小时候,也没少在他亲叔家里蹭饭吃,尤其是在那些饥荒岁月。这是石头一辈子也
记得的,但现在却是他坚决要忘记的。
村长刚进屋把这只空碗搁下,就听见石头在他背后问,村长,我那块地,到底
是村里的,还是我自个儿的?
村长叼着一根烟从屋里出来了,像往常一样,斜睨着自己的大侄子。
但石头没有被村长的眼神所吓倒,石头竟然对着村长翻了翻眼睛,村长,我那
块地,到底是村里的,还是我自个儿的?
他立马就听见村长的鼻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石头,你有种,有种啊!
石头一直弄不明白村长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突然听见村长像炸雷般地吼叫起
来,你这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我把你养到人长树大了,你也敢跟老子叫板了,我
不跟你说,去,把你娘叫来!
石头知道,村长只在气愤之极时才会说出这样恶毒的话,石头偷偷看了一眼村
长,忽然听见有人在哭喊,老天啊,你还有没有天理啊?这蓦地响起的一声哭喊让
村长猛地一愣,石头跟着也一愣,还真是石头他老娘拄着拐杖赶来了。石头紧张地
抓了抓脑袋,这老不死的怎么忽然就跑来了?看来老姜把一件事想瞒也瞒不住,连
这样一个老婆婆都知道了,全村人肯定全都知道了。但石头不想让自己的老娘掺和
到这件事里来,他不想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凡事一复杂他就会头晕。他几步就奔
了过去,一下就把那老不死的控制住了。可那老不死的还在拼命挣扎着大喊大叫,
天理不容啊,天理不容啊,那地可是咱们家的命根子啊!老不死的那一脑壳白头发
都喊得奓了起来。
这让村里人很紧张,一下子都惊慌地奔回了自家屋里,连村长眨眼间也不见了
踪影。整个寨子里忽然一下静了下来,变得一片死寂了,只有这老婆子疯疯癫癫的
喊叫声在夜空中回荡。这反而让她越发兴奋起来,她嗖地一下从石头怀里挣扎出来,
一边哭喊一边在村里疾奔起来。她这是喊街呢。石头又一次冲上去,他要把这老不
死的拽回家,可她正在兴头上,她竟然第一次同这个光棍儿子抗争起来,还抡起巴
掌去打石头的脸,但她根本就够不着儿子,踮起脚来也够不着。石头一把捉住她的
手,又一只胳膊夹住她,就像夹着一小捆干柴,那老不死的很快就被石头扔在了灶
屋里。他松开胳膊时才发现有点不对头,老婆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石头慢慢地
跪下了,他刚才下手也太狠了,这老娘莫不是被他掐死了?他把一根手指伸到母亲
的鼻息下,他的手指头立刻就颤抖起来。
娘啊!石头开始哭。他使劲地压抑住自己的哭声。
老婆婆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她这样一下一下地抽搐着,就像某种植物在一下一
下地伸展着自己的神经,只要经脉没断,一沾着地气,她又慢慢活过来了。老婆婆
微微睁开眼,看见儿子在膝前跪着,正在哭,还哭得那么伤心,她扑哧一声就笑了。
如果她真就这么死了,也好啊,她这光棍儿子其实挺孝顺呢,她死了他也会哭呢。
她伸手去摸儿子的脸,却抹下了一脸浑浑噩噩的眼泪。她不知儿子怎么变得这样软
弱了,他竟然有这么多的泪水,一股股地涌上她的手心,石头啊,你这是哭啥哩,
我是不是真的死了啊?死了就是这样啊,死了就像做梦一样啊?但石头一看见老娘
醒了又凶相毕露了,石头对自己刚才哭成一团的样子感到特别害羞,他恼羞成怒地
把老娘一把推开了,我还以为你真死了呢,你怎么就不死啊!
老婆婆把嘴一咧,忽然纵情大笑了。
事情在第二天早上变得更加蹊跷了,这天早上雾很大,但还是有不少村人看见
了,村长竟然坐上了旺财的大摩托,一溜烟儿开到镇上去了。石牛寨人都知道自己
的村长是个比较骄傲的人,这骄傲也不是针对村里那些老老实实地种田种果树的草
民,而是对村里那几个好吃懒做却发了财的人,这第一个便是旺财。可现在,村长
不但坐在了旺财的摩托车屁股上,还用两只手搂住了旺财那猴腰。村长可能是担心
旺财的摩托车开得太快了把自己颠下来,可那也抱得太紧了,为了抱紧一个瘦猴般
的旺财,村长不得不扭曲着个身体,把半拉干瘪的屁股都坐歪了。这是很不正常的,
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石头那会儿正在屋里吃早饭,他听见了外面的议论声才端
着个饭碗出来的,但他没大看清楚,只看见那摩托车的影子往路边飞快地一蹿,一
下就不见了,但他看清楚了摩托车屁股后面曳出的那一溜烟儿。
但谁也没想到,村长和旺财两个人去的时候还抱成一团呢,抱得那样紧,一回
来就闹翻了,很可能还没回来两人在路上就闹翻了。村长和旺财是为啥闹翻的很少
有村里人知道,石头更不知道。但村长当天一回来,哪儿也没去,就一瘸一拐地走
进了石头的果园。石头也没有看清楚村长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石头当时正撅着屁
股盯着地上一些奇怪的虫子看,是地老虎,那些专啃树根的地老虎,这林子里竟然
闹地老虎了。石头一开始没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的屁股,村长盯着他的屁股看了好一
阵,他才感觉被人盯上了。他一回头,就看见村长了,这让他很奇怪,村长只是盯
着他的屁股看,他却感到脑袋一阵一阵发涨。他注意到了,村长的脸色很不好,看
上去还有些浮肿,村长浮肿着脸站在那儿一声不响地看着什么,又像在想着什么。
石头第一眼看见村长时还有点掩饰不住慌张,他以为村长是来给他下最后通牒
的。但村长却和颜悦色地笑了。村长笑着随便指了指一棵树,问,石头,这是什么
树?
石头奇怪地看了村长一眼,这还用问吗,梨树啊。
村长又笑着随便指了指一个梨子,问,石头,这是什么果?
石头又奇怪地看了村长一眼,这还用问吗,梨子啊,大黄梨啊。
好!石头,你不傻,有人说你疯了,我不相信,你没疯,还知道这是什么树结
的是什么果,那我现在以石牛寨一村之长的身份告诉你,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个结
果,这山坡上的梨树都是你的,这梨树上的梨子都是你的,但这地是村里的,你现
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些梨树梨子看好喽,我这个当村长的就是要把这片地看好,这是
村里的地,是集体的财产!
石头突然明白了,村长和旺财一大早是去镇上干什么了,而村长这样一总结,
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了,如果这片山坡地被征收,他能拿到的就是梨树和梨子的补偿
了,而这土地的补偿全归村里了。石头后悔啊,后悔得肠子都发青了,他怎么就把
那么多树枝和梨子都剪掉了呢,他是真的上了那个老姜的当啊。多亏了旺财点醒了
他,要不然他不知还要剪掉多少呢,那都是钱哪。他一双眼睛又瞅着林子外边了,
他是那样急切地盼着旺财回来,整个石牛寨,也只有旺财才是他的主心骨了。
石头脑子里的想法,村长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要彻底打消石头的最后一个幻想。
村长把身子探过来,压低声音问石头,你昨天去旺财那儿干吗?你已经去了几次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听他的?他是个啥人你不知道?他把你龟儿子卖了你还帮着他
数钱哩!
石头踉跄后退了两步,村长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了,他使劲地擦了一把说,
我知道哩,我还知道,这村里想卖我的不止一个人哩。
你个龟儿子!村长嘶吼一声,又把眼睛盯在石头脸上了,可石头没有一点躲闪
的意思,石头也紧紧地盯着村长了。这让村长又惊又恼,他伸了一下巴掌,但他愣
是没敢把一个耳光扇过来,他咬咬牙从牙缝中迸出一句话,好,石头,你有种,有
种啊,老子看着呢!
村长丢下一句狠话,就气呼呼地走了。看着村长一瘸一拐地走远了,石头长长
地出了口气,他感觉这口气出得特别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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