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后来,很多人都猜测,石牛寨一个叫石头的光棍汉就是在那个夜晚发了疯。
这显然是误解了石头。事实上,石头在经历了极端的震惊和悲痛后,很快就明
白了一个事实,老娘死了,那老不死的终于死了。她可能在石头抱着一大堆棺材板
出门时就已经死了。但她死了一夜一天都没有任何人察觉,石头家的大门敞开了一
夜一天,但没有一个人走进这道门,甚至没有谁朝那门里看一眼。但至少有一个人
在这一夜一天里心神不宁,是村长,他嗅出了某种异样的味道,甚至就是死亡的味
道,但他并没想到这是村里有一个人死了,他还以为这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
息。他觉得自己快死了。这让他变得相当烦躁,他不怕死,但他现在还不想死。
石头开始料理老娘的后事时才发现村里没有一个人挨他的边,这当然不能怪石
牛寨的人,石牛寨的人是很厚道很讲义气的,只要谁家死了个人都会主动过来帮忙,
然而现在他们都袖手旁观了,好像死了个外人。这只能怪石头,是他把自己搞到同
全村人隔绝的地步。第一个来吊唁的是旺财,石头已经把老娘的一副骨骸用她盖过
的一床破被单一层层裹了,但他却没钱买棺材了。危难之中,又是旺财慷慨帮忙,
他要借钱给石头买棺材,办丧事。他知道石头没有钱,只要石头给他十棵梨树就行
了。石头泪流满面地答应了,石头很委屈,他可以委屈自己但不能委屈了娘。
石头刚和旺财谈好价,从门外便传来了哭声。
旺财皱了皱眉头说,我就知道他们会来的,石头你可得小心点!
石头抬头一看,正好和胸前戴着白花、手臂上戴着黑纱的老姜打了个照面。老
姜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抬来了一个大花圈。他们的到来,让石头家里一下充满了
死亡的气氛。老姜哭得很伤心,看上去比石头更像一个真正的孝子。老婆婆连个遗
像也没有留下,小饭桌上只有一个刚刚摆上的灵牌,老姜就冲着这个灵牌一边哭一
边叫娘。石头忍不住也在一旁呜咽起来。老姜的哭声把村长引来了,毕竟他们都是
国家的人,村长这时候不出面已经不行了。在村长的再三劝慰下,老姜才抬起头,
满脸泪水地看着石头,他又叫石头兄弟了,他没问娘是怎么死的,只叮嘱石头把丧
事办好,老娘这一辈子走过来不容易,一辈子走到头了,不能委屈了老人家,石头
缺什么,有啥事需要他帮忙的,只管开口。
石头却是一副呆滞无神的样子。石头现在想的是,该把老娘埋在哪里呢,村里
有一片坟山,埋的都是那些寿终正寝的死者,石头他爹也埋葬在那里。但村里早有
人放出话来了,石头他娘死得太不吉利了,连尸骨都被耗子啃噬得不像个人样了,
那祖宗的坟山是绝不能进的。石头知道,村里还有一片乱葬岗,埋的是些短命鬼、
女人生下来的死胎和一些来路不明没有宿主的孤魂野鬼。但石头绝不会把老娘埋在
乱葬岗,石头宁可把老娘埋在自家屋里,也不会埋在那样一个孤魂野鬼出没的地方。
又是旺财给他出主意,就埋葬那片山林里。石头红着眼圈吃惊地看了旺财一眼,
山林里?旺财沉痛地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又把石头一下点醒了,这可真是一个绝顶
聪明的主意,这让石头一下悲喜交集了。旺财的这个主意也让石头婉言谢绝了老姜
的一片好意,他跪下给老姜磕头,他是孝子,孝子是要给每一个来吊唁的人下跪磕
头的,但老姜还是慌忙把石头搀扶起来了,老姜一看石头那无比坚决的眼神,就知
道自己想给他帮忙也帮不上了,他只好眼含热泪地告辞了。在他走了之后石头才看
见,他在老娘的灵位下留下了一沓钱。石头急忙和旺财交流了一下眼神,旺财说,
收下吧,这是他给你娘的香火钱。
石头不要老姜他们帮忙,也没求村里人来帮忙,几个抬棺材的丧夫,都是旺财
骑着摩托车从邻村叫来的,给钱,有钱能使鬼推磨,一个人一百块。一副棺材抬到
了石头那片山林里,但在动手挖土之前石头还有些犹豫,他无法想象在这果园里埋
上一座坟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旺财说,这里埋的是你亲娘呢,她就是变成了鬼也会
保佑你的,你怕什么呢?石头这才点了头,丧夫们一齐动手了,几把铁锹唰唰唰地
挥舞着,旺财说,坟要大!
那座大坟从早晨一直挖到天黑才垒好,这是石牛寨有史以来最高大的一座坟。
整片林子里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这时旺财早已走了,而村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石头在坟前长跪着,村长在坟边上站着,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看谁,谁也
不吭声,一时间就昏天黑地了。其实没有什么,只是夜幕像往常一样降临了。村长
转身走了,石头听见村长哀叹了一声。他哀叹什么呢,这座坟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石头仿佛第一次感觉到,村长真的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但村长一走石头就感觉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孤儿了,三十五六岁的光棍汉石头现
在是真的成了孤儿了,村长不理他了,全村人都不理他了,老姜也不理他了。他的
裤子破了没人补了,他连糙米饭都没得吃了。石头很少回村,很少回家,那屋子阴
森森的,每次回去都只有一屋子互相厮杀的耗子。他已经很少走出这片山林了,吃
住都在这片林子里。第一场秋雨降临了,很多熟透了的梨子连同秋叶一起被风雨打
落,连地里拉出的那两条白灰线也被雨水冲洗得看不见了。石牛寨也很少有人再走
进这片林子,好像一片林子里埋了一座坟就真的闹鬼了。深夜,时常会从那片林子
里传来悲怆的哭声,像一个鬼在哭。石头不知道是自己在哭,石头被这哭声惊醒了,
是谁在哭呢?他抹了一下脸,抹了满满的一把泪水。
这世上好像只有旺财还惦记着这片林子。旺财每次走进林子都显得小心翼翼,
用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脑袋,他怕突然掉下来的梨子砸了脑袋。旺财偶尔也会伸手摘
一只梨子,在嘴里咬上一口,一股腐败的气味猛烈地扑向石头。这是石头最焦急的,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熟透了的大黄梨就这样烂掉了,可他等着的大买主就是不来。
但是旺财却显得十分有把握,他几乎是用一种谴责的口气对石头说,你急什么?现
在还有人比你更着急呢,难道一条路能从天上飞过去?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了,就看谁能扛到最后了,他们都在背后盯着你呢,现在你绝对不能后退半步,还
要继续给他们加压,压得他们受不了了,他们就要来向你哀求了!
旺财这样恶狠狠地说着时,一双眼又盯着那座大坟了,他突然问,石头,你爹
埋在哪里啊?
石头被问得猛地一愣,旺财怎么突然问起自己死去多年的爹了?他还没来得及
回答,就发现旺财正使劲地盯着自己看,看得石头不寒而栗,旺财却已嘎嘎地笑起
来。这怪异的笑声让他又打了个寒噤,他一下又被点醒了,他突然明白旺财的意思
了。有些事是不能说破的,有些事只能靠你自己去琢磨。石头发现自己现在真是变
得越来越聪明了,他很快就把爹的骨殖迁到了这片林子里,谁也不能说石头不该迁
坟,他这是尽孝呢,是让爹娘在黄泉之下长相厮守呢。这林子里又多了一座坟,那
些个掉在地上烂掉了的梨子就不算什么了,石头现在已经很聪明了,他知道按国家
的补偿标准一座坟得值多少钱。石头现在又可以踏踏实实地躺下来睡觉了,他甚至
感觉这一切都变得非常美满了,他们一家三口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片果园里团
圆了。
老姜果然又来了,他一来就在坟前跪下了,闭上眼,一动不动,他站起来时两
条腿好像有些发软,他站在那里看着石头,眼里似有深深的悲悯,石头,石头啊,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子啊,我看你真是鬼迷心窍了,你还嫌这坟里埋一个人不够?你
是不是还想在里边再埋一个人?
他声音极小,却像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石头猛地又打了一个寒噤。
老姜又说,石头,听我一句话,赶紧把这梨子采摘了,多少还能卖几个钱,虽
说发不了财,但也够你吃饭穿衣了,好好过日子吧兄弟!
老姜说着就走了,可老姜这是什么意思呢?老姜没有把事情说破,一件事该怎
么说他已经有了相当丰富的经验,他知道有些事一经说破就成了某种凶兆,只能留
给那个当事人去慢慢琢磨。把这件事说破的是村长,确切说也不是村长说破的,是
报纸上的一条消息引起了村长的注意,事实上他每次看报也看得特别仔细,没有哪
条消息能从他眼皮底下溜过去。一条几百字的消息让村长在那个深秋的早上变得激
动起来,又有一种在长久期待之后的失落感。他笑了笑,把报纸揣进怀里,一瘸一
拐地走向了那片背阴的山林。
石头站在那高脚棚子上,老远就看见村长走过来了。石头捂着头。他想了一夜
也没有想出老姜那话里的意思,他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一次他的头晕和平常的
那晕很不一样,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扎着。他捂着头看着村
长,但村长并没有直接走到他的棚子这边来,村长正盯着那两座坟看呢,这两座坟
正好埋在那两条白灰线中间,但那两道白灰线早已看不见了,他不知道村长到底在
看什么。村长一瘸一拐地,从一条早已看不见的白灰线上走过去,一直走到了林子
边上,顺着这条线朝更远的方向望,村长不禁哦了一声。村长又顺着另一条白灰线
走了回来,一直走到林子的另一个边缘上,顺着这条线朝大凉山的另一个方向望,
村长忽然又哦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村长这才不慌不忙地走到石头的高脚
棚子下边来,他斜睨着捂着头蹲在棚子上边的石头,但他脸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石头,你有种,有种啊,你爹当年为了修路连命都送掉了,也没成为典型呢,你连
一条路的边儿也没挨上,可你成了典型了!
石头不知道村长在说什么,但他不像以前那样害怕村长了,他甚至还觉得村长
有点虚张声势。典型,啥典型呢,他当然能听出村长那讥讽的意思,难道他……?
村长懒得跟他啰唆,把一张报纸从怀里掏了出来,看看吧,看看你就知道了。石头
虽说念书只念到了高小,但一条简单的消息他还是看得懂的。那还真是一个很典型
的事迹,乌蛮山二级公路建设指挥部为了把占用农人的耕地和山林减少到最低的程
度,在实地勘察了多次之后,最终决定绕开石牛寨村民石头的八十多亩果园,给一
个果农把果园完整地保留下来了。就是这样一条简单的消息,让石头看得一个劲地
发抖了,他捂着头,这时他已经不是捂着头,而是用两只手使劲地掐着脑袋。他头
痛欲裂。
石头,你有种,有种啊,你竟然逼得一条路都为你拐弯了!
村长把屁股一扭,又一瘸一拐地转身走了,他刚走出这片林子,就听到了一阵
疯狂的笑声。但村长依然走得不慌不忙,这是他预料中的事情。村长甚至觉得,这
是命。石牛寨人是很信命的,而且认命。如果一个人突然不认命了,那肯定是疯了。
但村长一直不相信石头是真的疯了。当石头抡着斧头一路追赶着慌不择路的旺
财跑过来时,整个石牛寨陷入了惊恐万状之中,杀人啦,杀人啦!一村的人都像惊
慌的耗子一样四下里乱窜,但那喊叫声里既充满了惊恐又夹杂着莫名的兴奋。这时
石头已经杀红了眼了,他见到什么都要砍一斧头,连牛羊猪狗也不放过,连树也不
肯放过,他这样一路砍过来,一路上的树都被他砍出了白森森的刀口,就像一只只
突然睁开的眼睛,目击了那个黄昏一路所向披靡的刀锋。在这要命的关口,石牛寨
人再次感到了一个村长作为村长的那种坚不可摧的存在,连一向与他作对的旺财也
要向他呼救了,救命哪,村长!村长,救命——哪!村长往前一拐,就把旺财挡在
身后了,村长又以一种威严的眼神盯住了他的亲侄子,石头,把斧头放下!
石头在一瞬间被村长威严的眼神盯在那里了。这让村长不觉松了一口气,但石
头猛地挺上来就是一斧头,一股鲜血直喷到了村长脸上,村长的一张老脸立马就血
红了。村长也不知道这一斧头是劈在了自己身上还是旺财身上,但他和旺财都没有
倒下,两人在那个鲜血迸溅的瞬间下意识地抱成了一团,他们的血都流在一起了,
散发出一种诡异的腥甜气味。两人都把大嘴张开了贪婪地呼吸着。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就这样互相支撑着,看上去竟然有几分悲壮。
村长说,我看这龟儿子是真的疯了哩。
旺财显得很激动,就像终于看到了一样真实,他,他早就疯了。
这也是村长和旺财在倒下之前清醒地达成的某种默契,也是石牛寨所有人的默
契,后来他们当着警察也是这样说的,石牛寨解放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一件凶
杀案,连小偷小摸也很少见,石头更是村里最老实憨厚的一个人,只是神经出了点
儿问题。这一说法在精神病院里也得到了验证,石头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疯子,他的
精神失常只是因为脑子里某一根神经长期受到了压抑,而疯子的整个世界都是虚幻
颠倒的。石头这毛病比疯病好治,他要改变的只是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神经,而不是
要改变整个虚幻而颠倒的世界。
乌蛮山那条二级公路是在第二年早春通车的,石头也是第二年春上从精神病院
里回来的。这就是说,他没看见这条路是怎样修通的,但他搭上了一辆从县城里开
往石牛寨的班车。这车坐着又快又舒坦,一条路一直在他的视线里延伸,他一点也
看不出这条路在哪些地方拐了弯。他的脑袋已被某个高明的大夫动过手术,剃光了
的脑袋又长出了齐茬茬硬扎扎的短发,这让他看上去特别精神,眼睛也是亮亮的。
他再也不用捂着头了,他头晕的老毛病已经彻底治愈了。除此之外,他的脸也长白
了,长胖了,还穿了一身城里人的衣服,如果他不开口讲话,村里人还真是有点不
敢相信,这个人竟然是石头。
石头从村长家门口走过时,村长正坐在门口看报。他把报纸看到第三遍,像往
常一样正要折叠起来时,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村长看见了石头,但他摇了一下头,
这人是谁呢?这说明他真的已经老了,也说明石头的变化真是太大了。石头看着村
长那懵懂的样子笑了笑,但脚步没停。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他现在好像特别想
回家。他已经走到自己的家门口了,他好像突然走错了门,那两扇破门已经重新油
漆过了,老旧的墙壁也粉刷过了,连房顶上长出来的那些野草和野蒿子也被拔掉了,
那些漏雨的地方都盖上了小青瓦。他正一脸茫然地看着时,邻家大嫂告诉他,这房
子是老姜他们撤走时给他修好的。石头急忙问,老姜他们撤到啥地方去了?大嫂摇
摇头,谁知道呢。
石头又去自己的果园里看过了,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搭起来的那个高脚棚子,
经历了数月的风吹雨打,又被冰雪沤了一个漫长的冬天,木头已沤得发黑,可它还
站在那里,连一块木板也没少。他又看见了那两座大坟,看上去甚至更大了,坟头
上已经长满了野草和野蒿子。还有那些梨树,几个月没人管了,那些掉在地上的梨
子在腐烂之后,居然又长出了一棵棵嫩绿的小树苗。
旺财的口哨声在阳光和春风中响起,旺财又领回来一个小娘儿们。
俊不俊?旺财指着那小娘儿们得意扬扬地问。
石头看了那小娘儿们一眼,憨厚地笑了笑,然后又俯下身子去干活了。他从走
进这片林子就开始干活了,他在这个时候回来是赶上季节了,要给梨树除草、松土、
施肥,还要给梨树剪枝。他没忘老姜教给他的剪枝方法。在给脑子动了一次手术后
还没忘记,一辈子也就不会忘记了。石头很快就干得浑身发热了,他把一身衣服都
脱了。一个农人,只有光着膀子才能发现自己的手臂有多粗,胸脯有多强壮。他的
手臂充满了力量,一下一下地往地里使劲,野草和野蒿子被他呼啸着连根拔起,连
根拔起的泥土喷射出湿润、新鲜而浓烈的土腥味儿。这气味一个劲儿地往肺腑里钻,
他感到心里深厚了许多,又踏实了许多。
石头干活的声音很大,连有些耳聋的村长也听见了。但他没有走过来,他只是
远远地站在那里看,在他视线的尽头,一个汉子打着赤膊,油黑的背脊和膀子上一
片亮光,那是很多的汗水正在奔涌而出。这时你觉得他天生就是一个农人,兴许这
背阴的山坡上也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农人,居然把一片荒芜的林子弄得这么惊心动魄,
发出空旷而深厚的回声。
这让村长感到有些莫名的恐惧,又觉得无比舒畅和痛快。
石头,你有种,有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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