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朱叫朱玉生,解放前曾参与一起命案,土改时被判了刑。他服刑是在开封第
一监狱,也就是后来共和国主席刘少奇死的那个地方。劳改厂里有个鞋厂,是专用
来改造犯人的,朱玉生就成了做鞋工。由于他心灵手巧,很快就成了很优秀的鞋匠。
刑满释放后,就在西街口处租了一间房,开了个鞋铺。
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每天都从老朱的鞋铺门前经过,常见他坐在那里纳鞋底。
老朱纳鞋底不像农家妇女般一手拿鞋底儿一手握针,还要在头上抿一抿,用顶针将
针穿过去,再三把两把将线拉过来,使劲勒一勒,很慢的。老朱纳鞋底是用一个
“人”字形的夹板,将鞋底正好夹在“人”字夹板上,而且是双纳。双纳就是用两
根绳儿,先用锥子扎透鞋底,然后双针对头穿过,再朝两个方向拉。纳鞋的绳子也
不是用棉线纺的那种,而是一种好麻绳。所谓好麻绳不是豫东一带常用的土麻,而
是豫西山里的山麻,皮儿很薄,沤出的麻性硬,不绒,是扎麻袋和纳鞋的上等好料。
我们那里除称其为“好麻”外,还有人叫“洋麻”。用这种麻绳纳出的鞋底,顶磨
又顶沤,很耐久。那时候,老朱已开始用橡胶皮垫后掌了。穿鞋最费的是底儿,有
这种橡胶皮做后掌,自然耐磨。老朱做鞋的鞋帮儿多是条绒或春风呢的,这两种布
在当时为中高档布,质地好,不掉色,又结实。太阳出来时,他的店门前就摆满了
打过糨子的鞋帮儿。鞋衬全是白洋布,柔软也好看,尺码是国标,39就39,40就40,
跟正规鞋厂出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们虽然年龄小,但也知道老朱是个被判过刑的人。判刑,在我们幼
小的心灵里是一个很恐怖的字眼儿,并粗浅地认为凡是被判过刑的人都不是好人。
所以,每当我们经过老朱鞋铺门前时,都是急促地望他一眼,然后很害怕似的跑开。
老朱并不知道他在我们眼中的形象是如此之糟糕,还以为是别的什么引起我们轰跑,
所以每遇到这种情况,他总是一脸疑惑。其实,平常去老朱鞋铺里定做鞋子的人很
多,其中也有不少区政府和各机关里的工作人员。男男女女的,需要排号等待。尤
其是老朱的女式布鞋,更受青睐。老朱做的女式布鞋不但有带襻儿的,也有松紧口
的。鞋底有纳的,也有橡胶底的。这在当时是很时髦的,由于时髦,很受少妇和姑
娘们的欢迎。由于生意好得供不应求,所以我们只见老朱每天都在做鞋,可鞋铺的
柜台上除去几双样品外,从没剩下过。因为没有商品,铺子里全是做鞋的料子,墙
上挂着一束束的细麻绳,还有搓麻绳用的木砣子。老朱的老婆没事就整天坐铺子里
搓麻绳。她双腿并拢着,坐在老朱的身后,一手拎搓绳的砣子,一手朝上续麻,续
上了,便用手转那砣子。木砣子是用木头做的,木头是长圆的,中间有凹槽儿,上
面钉了一个带钩的大铁钉,用手一转如陀螺,拧好的绳子到了一定长度,缠在那木
砣子的凹腰处,是很具耐心的一种活计,性子急了干不得。
老朱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是大的,儿子是小的。1957年的时
候,老朱的大女儿已经长大成人。记得老朱的女儿叫朱秀,很胖,大辫子又粗又长。
由于人胖,脚也肥,就因为此,老朱从不让女儿穿自己做的鞋,怕她将好好一双鞋
穿走了样儿,砸了他的招牌。平常的时候,老朱为护自己招牌,对来他店里的订户
总是很挑剔,如果来者脚形丑陋不规范,他就故意抬高价格,目的就是不卖给你。
为此,朱秀对父亲很有意见。
大概也就在这一年,镇里调来了一个女区长。记得女区长姓胡,叫胡景。这胡
景是个很大气的女人,长得很丰满。女区长穿戴很讲究,听说朱师傅的鞋做得好,
上任第三天就去朱玉生的鞋铺里定鞋子。老朱一看新任区长来定鞋,很高兴,可一
看胡景的脚,却犯了难。由于胡景高大丰满,那双脚也是又肥又大。老朱估摸了一
下,至少要穿41码的。41码,在女人中已属巨足。女人鞋,小巧玲珑才能给人美感,
若做大了,再配上一双又肥又厚的脚,那是很难看的。但是,别的用户可以抬价拒
做,可区长肯定不在乎钱。再说,若驳了区长的面子,也不太好。老朱思来想去,
最后还是答应给胡区长做鞋子。但老朱毕竟是老朱,为让区长满意,他几宿未睡,
先剪了几种鞋样子,做了,让女儿先穿一穿。朱秀不知底细,还以为是父亲专为她
做的,很高兴。而且是一天一双新鞋,一连穿了十几双,这才悟出是让她试鞋,很
不满地对老朱说:“爹,你原来是让我试鞋呀!”老朱说:“爹接了胡区长的活儿,
她的脚比你的还厚,我怕丢手艺,才让你先试试,寻个好看的式样,让人家满意才
是。”朱秀说:“你咋不早说呢!为能穿上爹做的鞋,我已研究好多天了。我曾想
过,把鞋底加厚一点儿,要外厚内薄,这样,脚可以藏在鞋底儿一些,就不会撑帮
了!”老朱一听,双目顿时发亮,连夸朱秀有心。当下就试做,让朱秀一穿,果然
减少了肥脚鼓帮的弊端,看上去秀气了不少。后来老朱又将鞋帮稍加高了一线,鞋
脸儿部位也稍加长了一点儿,让朱秀一穿,一下把脚都衬美了。老朱很高兴,当下
就制作了两双,亲自给胡景送了去。
女区长一试老朱制作的鞋子,大喜过望,高兴得连连夸奖,并毫不隐讳地说:
“我常常为我的这双脚发愁,又大又肥,穿皮鞋夹脚,穿布鞋走样。论说,我长得
还不算丑吧,可全身的美都因这双脚把分给拉了下去!这一下,你可算解决了我的
大问题!”女区长边说边笑,拉开抽屉给了老朱双倍的钱。老朱哪里敢收,说只要
区长喜欢,我和女儿就算没白忙。不瞒区长,这鞋的样式多亏我女儿才研制出来的。
女区长一听,很感奇怪,忙问怎么回事儿。老朱觉得也没什么可隐瞒,就直言讲了
制鞋的过程。不料这下更引起了女区长的兴趣,非要见见朱秀不可。区长要见女儿,
这当然是好事情,老朱忙回到铺子里,让朱秀去区政府见区长。不想朱秀很怪,满
口拒绝了,并说她是想见我,又不是我要见她!她想见我就应该她来,哪有让我去
的道理?不管老朱和老伴如何相劝,朱秀就是拗着劲儿,执意等女区长来见她。
老朱毫无办法,又没法给女区长回话。心想也可能人家是随便说说而已,自己
却认真起来,看一直与女儿商量不通,这事也就搁下了。时间一长,也便忘了。
没想女区长却是个很认真的人,每天一穿鞋,立即就会想起老朱和他的女儿。
她心想自己已向老朱发了邀请,为什么那个朱秀不来见见我。其实女区长也是好心,
因为区里当时正选用青年干部,心想只要朱秀有文化,就准备让她来区里试用一下。
这里边虽然有点儿私心,但并不违反原则。不想这朱秀竟不给面子。朱秀不给面子,
女区长再不好意思自己去老朱鞋铺定做鞋子了,这事儿无形中就僵在了这里。
不久,女区长的两双鞋子都穿破了,就想换新的,自己想起朱秀的拒邀,觉得
丢不开面子,派人前去定鞋,又怕出了差错。这样,心里就觉得很别扭。这一别扭,
朱秀这个名字就时常在她的脑海里出现,每出现一次都使她不舒服,而且是越来越
不舒服。不舒服多了,就聚成了气,气聚多了,就变成了恨。平常人恨谁不要紧,
若有权的人常常惦记着谁,那个人就该倒霉了。
这一天,女区长在众人的陪同下,去大街上检查卫生。大跃进的前夕,全国有
一个爱国卫生运动,搞得轰轰烈烈。专门有检查组、检查团,一天一小查,三天一
大查。看有没有麻雀叫、老鼠跑、蟑螂爬、苍蝇飞。大搞卫生除四害无可厚非,只
是做法有点儿过了头。大街小巷个个路口都有人站岗,检查过路行人的个人卫生,
看你洗脸了没有,指甲剪了没有,耳屎掏了没有。如若查到,先教育后洗脸剪指甲,
情节严重者,还要被列为坏典型。那一天也巧,朱秀从外婆家回来,进街不远,就
被民兵拦住了。朱秀在外婆家已住了好几天,不但没剪指甲,头发也没洗。这当然
是卫生不合格。民兵们先教育,后让她洗脸剪指甲。朱秀说我马上就到家了,在这
儿洗什么?检查的民兵半天才逮住一个,为显工作有成绩,自然不放她。朱秀见好
商好量不见效,小性子也就上来了,就拗着不洗,最后还与民兵们吵了起来。正吵
着,女区长带检查团赶巧路过这里,一问情况,便知抓了个典型。女区长毕竟是领
导,上前问朱秀叫什么名字。朱秀如实说了。女区长一听是朱秀,惊讶地问:“是
不是西街朱家鞋铺的?”朱秀点头称是。女区长很长地“啊”了一声。她万没想到
自己常惦记的人原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胖丫头。而就是这个胖丫头,竟敢目无领导,
现在又对抗卫生运动,是该挽救她的时候了!女区长心里想着,脸上却满是笑意,
对朱秀说:“姑娘家更要注意个人卫生,要不,咋找婆家!怕是这几天你也没洗脚
吧?”朱秀一听,红了脸,勾了头。女区长说:“日后可要注意喽!今天就这样,
你走吧!”朱秀一听被放行,慌得连个“谢”字也没说,逃似的朝家跑去。望着朱
秀的背影,女区长对检查的人说:“这是一个很难得的典型,要做重点搞一搞!”
几天以后,大街上展出一组漫画,全是抓的各种各样的坏典型,有图有文字,
全是真名实姓。朱秀被画得又胖又丑,被戏称为“五不洗”姑娘,就是不洗脸不洗
头不洗手不洗脚不洗澡的意思。指甲画得又黑又长,头发蓬乱无比。朱秀看过之后,
双手捂脸朝家跑去,当天夜里就投河自尽了。
鞋匠朱玉生做梦也没想到女儿是死在了女区长的手中。
当然,女区长也很后悔。她原来只想打一打朱秀目无领导的气焰,却没想到她
会因此去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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