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汪家果铺在十字街朝北一箭地,四间门面房,中间是过道,后面有较阔的院子,
盖有筒房,搭有敞棚,几乎罩严了大半个院子。敞棚里码着木制果盆,一排一排的,
很有气势。做果子月饼的几条大案子连在一起,通一个长。靠街的门头上方是一块
民国年间陈州城著名书法家段正则写的匾额:汪家果铺。字体苍劲,虽然已不太清
晰,灰蒙蒙地透着历史的烟尘,但一看就知是老字号。
汪家是湖北孝感人。一开始,他们祖上来镇上做麻糖生意。孝感麻糖是名吃,
来到小镇上颇受欢迎。他们先是在街上摆摊儿,后来就租下房子,扩大了经营,不
单只做麻糖,也试着做果子和点心。因为他们会用麦芽熬制糖稀,所以就研制出了
一种果品“梅豆角儿”。梅豆角儿外形像梅豆,制作时如包饺子般将糖稀灌到里边。
外皮儿是用油、面、白糖掺和而成,通过烘烤后外焦内软,味道绵长,很受众人青
睐。再后来,他们就将小块麻糖、梅豆角儿、点心与其他花样儿果品装盒包装,朝
外批发兼零售。豫东一带娶妻嫁女都需要“走礼”,而“走礼”中最重要的一项就
是“封果子”,少则几十封,多则几百封。女方受礼后,要给亲戚邻居家送果子,
目的是宣告要嫁女了,好期已定,让随礼者准备礼钱“添箱”。所以豫东一带就称
这种“礼果”为“高价果子”。
当初汪家掌柜为打出招牌,将果盒子封得很满。旧时的传统秤皆是16两,他就
先将果品顶斤装。别家果铺多是连纸带盒什么的够一斤,而汪家的果封都装齐除外,
如果你连纸带盒一起试秤,保证秤秤多一两。别小看这“一两”,就等于是无形广
告,很快就传遍颍河两岸。再加上汪家果子有特色,销路很快打开,每天能卖上千
斤。春节前后,娶媳嫁女的多,有时候能日销上万斤。这一下,汪家很快就发了财。
发了财的汪家祖上不但买下了临街的这片门面房,还另盖了宅院,很快成了小镇上
的有钱人家。
可是,尽管汪家是小镇富户,又有门面和宅院什么的,但土改时却只划了个
“小地出租”。原因是汪家在乡间没土地,更没使用佃户,虽然开着果厂,但为手
工作坊。论说,划“小地出租”也很勉强,因为人家压根就没地可出租。据说当时
为汪家定成分时,工作队也很犯愁,因为农村没有“资本家”这一项,就是有,汪
家也不够格,所以最后只能朝“小地出租”上靠。为此也有不少人犯疑。有人说,
当时小镇的土改队长卢一明与汪家少爷是同窗,有意偏向他们一步。不但在定成分
时给予照顾,连财产也没没收。后来还是汪家老掌柜开明,不但送子参军去朝鲜,
一下子还拿出五千元人民币支援抗美援朝,成为全县的模范。
那时候,与土改工作队长同学的汪家少爷汪文源已年过而立,可能是眼睛近视,
戴着眼镜。记得他个子很高,一副文文静静的样子,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教书先
生。土改以后已不让私人雇工,汪家果铺的生产规模随着雇工离去也小了许多,包
括后面的院子也已不全是作坊,将筒子房也改成了住房。汪老掌柜叫汪国章,年轻
时上过开封师范学堂,据说还在汴京城当过记者。只可惜他是独子,家业无人继承,
最后只得尊父命弃文经商。汪国章见过世面,年轻时有一腔理想,就因为是独子变
成了生意人,理想也随着岁月丢光荡尽。为了能使汪家发户,他娶过两房太太。结
发妻只生了两个女儿,在土改前死去。二太太很争气,为汪家生下两个儿子。汪文
源是长子,还有个就是被汪国章送去参军的汪文长。据说汪家小儿子在军队里很争
气,上甘岭战役时升为连长。不幸的是,他也牺牲在那场战役中,时年25岁。为此,
汪家果铺的门旁就多了一块烈属黄木牌。
20世纪50年代初,新中国有一个运动叫“工商业改造”,主要目的是对着城镇
手工业者,让他联合经营,为下一步走集体化打基础,先是办班学习,然后让搞联
营。开初是自愿报名结合,最后几乎是强制性的。思想开明的生意人都很积极,如
西街曾家药铺的曾老廉,就是当时的模范。很快,曾家药铺就与雷家药铺联了营。
汪家老掌柜虽然理想破灭了,但身上那种积极因子一直很旺盛。要不,他也不会捐
款支援抗美援朝送子上前线。当然,这些除去他的爱国之心和性格因素外,还有个
对形势的判断。他认为共产党奋斗几十年得天下说明这个党生命力极强,一个人有
性格,一个党也会有性格。就是说,共产党要想干什么事儿肯定能办成,千万别拧
着走。而且逢事最好要积极表现,反正积极落后到末了还都得按上头说的办!你何
必不积极呢?任何时候唯有走在前头屁股才不挨打。鉴于有此种想法,他本来是想
第一个报名与镇里另几家果铺搞联合的,不料那一日他因患了风寒没去参加会,让
儿子汪文源去了。谁知汪文源不但眼近视,思想也近视,别说第一个报名,连个积
极响应也没有,反而很消极。第二天汪老先生才听说这件事儿,很是气愤,连连斥
问汪文源为何不抢第一?汪文源说:“联合不是一句话,比如咱们与别家联合,联
合以后谁为主?打谁家的牌号?若让刘家,他家的生意历来不如咱们。若是让我当
那个联营社主任,刘家掌柜与咱们竞争了几十年肯定不甘心,这样就会闹矛盾!”
说完他还长出一口气,叹道:“唉!真不知是谁出的这馊主意,一家一门市多好,
非要搞什么联合,常言说生意好做,伙计难搁,这不是明摆着让合起来闹矛盾吗?”
汪老爷子一听儿子说出这等话,大吃一惊,呵斥道:“我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思想
却如此落后!这话要让别人听到,对我们汪家有什么看法?我看你这个掌柜也别当
了,你就此罢手吧!”汪国章说完,就急匆匆去找工作组表明自己的态度,很快,
汪家果铺就与刘家等另几个果铺成立了联营社,由于汪老先生态度积极,汪家果铺
的影响大,就顺理成章地当上了联营社主任。
汪文源一下就成了闲人。闲下来的汪文源觉得很无聊,赶巧此时县文局招考教
师,他想了想,就报名参加了考试。由于他基础好,一考即中,先到城北一个农场
里参加培训,三个月后,被分到县城师范附中教语文。
当了中学老师的汪文源,一开始对工作很有兴致,积极备课,讲课时引经据典,
学生们都爱听。由于工作出色,还获得过县局的奖励。当时县委抓文教的书记正是
他那位同窗卢一明。卢书记对汪文源很关心,告诉他说不但工作要出色,政治上也
要出色,并劝他加入组织。汪文源说我只对教学有兴趣,不想参与政治。如果想搞
政治,当初我就会与你一样跟着薛老师参加地下活动了。卢一明见老同窗对政治不
敏感,笑了笑,就再没说什么。但自那次谈话之后,很可能是卢一明太忙,再也没
见过汪文源。
转眼到了1957年4 月27日,中央发出了《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为响应党的
号召,县委将全县老师集中到一处帮党整风。先动员后鼓励,每人都要写大字报发
言,汪文源原本不想提什么意见,后来追急了,就把自己当初对工商业改造的看法
说了出来。
大概就在那一年,有一帮人演了一出闹剧。一帮人抬着一个棺材,上面罩个罩
子,前头唢呐带路,后面孝子相随。走几步还燃放炮仗,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罩子门
户上边,公然写着卢一明的名字,并在名字下面写着“卢一明之柩位”几个字。当
天下午,这几个人还联名写了大字报,揭发卢一明的官僚作风,他们得知汪文源与
卢一明是同学,央求他签名。汪文源觉得他们做得太过,不愿与他们为伍,拒绝了。
不想那帮人觉得能拉上汪文源更有力度,竟不顾他反对硬是签上了他的名字。汪文
源很生气,找领导说明真相,可领导像是对卢书记也有意见,反劝他说:“签就签
吧,不就是一个名字吗?大鸣大放,要放得开嘛!你前几天对党的工商业改造提的
意见就有一定的道理,个体经济能一步就进入大集体吗?不符合经济规律嘛!”汪
文源仍觉得应该把事情给卢一明说明,不能让老同学产生误会。可是,当时的纪律
不允许给领导同志通风报信,领导除了白天看大字报,还要回避。汪文源自然没机
会向卢一明讲明实情。接下去,万炮齐轰的反右派斗争开始了。汪文源无可争议地
被划成了右派。在西华“五二”农场改造三个月后,被开除公职,遣送回了原籍。
汪老爷子见儿子被划成右派,很生气,说:“让你积极你不积极,这下吃亏了
吧?”汪文源哭丧着脸说,“就因为这回积极了一点儿,才落下这下场!”
汪老爷子长叹一声,许久了才说:“哎,说来说去,还是怨那个工商业改造。
若不是改造个体经营,咱们的汪家果铺也不会充公,你也不会去教学呀!”
汪文源听老爷子说了这段话,眼泪禁不住就流了下来……
再后来,汪老爷子死了。到了右派平反的前一年,汪文源也死了。
现在,小镇上已很少有人知道汪家果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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