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镇上除梅、张、常氏几家理发店外,北街还有一家冉氏剃头铺。镇里姓冉的
极少,大概就这一家。冉氏剃头也为祖传,20世纪50年代初,铺主叫冉其太,年过
不惑,有点儿驮背,整天光头,从未见他的头发长出来过。据说冉师傅能自己给自
己理发,光头几乎是一天一刮,锃亮。冉师傅的活儿很全,只是与梅、常两家相比,
不会吹唢呐。
冉师傅是祖传,自然是童子功,七八岁时就开始练手腕,行话叫腕子功。除此
之外,还要练站功、架势功,双手要举过头顶,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冉师傅的父
亲叫冉老全,对儿子要求极严,一边做活一边盯着练功的儿子,稍有不对,就扔下
剃头刀走过去打棍子。基本功过关后还要学会16技,所谓16技就是梳、编、剃、刮、
掏、捏、拿、捶、按、剔、剪、染、接、活、舒、补。编是梳发编辫,(论说这应
该是清朝必备的手艺,民国后用不着了,但老冉师傅仍让小冉师傅照练不误,说手
艺手艺,全靠一双手,多学几手艺不压身,说不准就用得着。)剃是剃头,刮是刮
脸,掏是掏耳,剔是清眼睛,剪是剪鼻孔内的鼻毛,染是染发,接是接骨,捏、拿、
捶、按等,类似现今的按摩,活、舒、补是正骨。就是说,过去当一个剃头匠并不
限于会用剃头刀,十六般技艺你都要掌握。据传有一次冉师傅家遭了贼,被冉师傅
抓住,当即就将其胳膊卸了一只。那贼的胳膊脱臼后,疼得直跪地求情,发誓再不
当贼。冉师傅等他疼了一阵之后,看他有悔改之意,才给他端上了卸下的胳膊。
小镇上的理发行业,除去守铺子之外,一般还要下乡包村。因为镇上人多地少,
打的粮食不够吃,所以他们下乡包村不收钱,多收粮食。麦秋两季,由村里的头面
人物收到一起,交给理发师傅。冉师傅当然也不例外,每月的头几天,早晨守铺子,
中午就担着剃头挑子去包村给村人剃头。一个村两天或三天,一直忙到天大黑,直
到将那个村子里的大人、小孩儿的头剃一遍为止。几个村子算下来,要有几百个头,
一年十二个月,月月如此,如果要算人头数,数目一定很可观。
平常来冉师傅铺子里剃头的人,多是回头客。因为随着社会进步,乡间的年轻
人都留了发,很少有人剃光头了。而冉师傅最拿手的活就是剃光头、刮脸、掏耳、
打眼什么的,对于年轻人要理的那种“洋头”,他比较陌生。好在许多老年人和壮
年人还都乐于剃光头,所以他的生意还不见清淡。有时候还挺忙,前去理发的人还
需排队等一会儿。人们也乐意等。尤其是冬天,因铺子里面有炉子,门口挂有布帘
子,室内热烘烘的,散发着人的头发和肥皂掺杂在一起的味道,等候理发的人边候
等边在这里侃大山,很让人留恋。那时候的冉师傅像是最有精神头儿,给镇里人讲
一些下乡时遇到的奇事和笑话,使气氛活跃又轻松。
冉氏剃头铺是租房,只一大间门面。冉师傅的家在南街河沿住,两间草房和一
间灶房,柴院不大。冉师傅的老伴儿很瘦,瘦得简直是皮包骨头。人瘦了就显得高,
尤其是女人,上不凸后不翘,就变成了带鱼状。但这女人形象虽不佳,名字却很文
雅,叫黄菁蕾。这名字听起来像个洋学生,镇里人就觉得与她的人太不相称,没人
叫,有人干脆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黄花菜,不想,很快就叫开了。
其实,黄花菜只是冉师傅的填房,冉师傅的前妻解放前得病死了,给他撇下一
儿一女,后来就续了这个黄花菜。黄花菜虽不会生育,但对䞍受的两个孩子也不是
十分疼爱,有时候还虐待他们。时间一长,两个孩子就与她有了隔阂。所以,女儿
出嫁、儿子结婚后,就与她更疏远了。冉师傅为免生气,便给儿子另买了一处小宅,
让其挪了出去。黄花菜为感激丈夫对自己的宽容和理解,也学会了剃头,而且会用
洋推子,每回下乡,她专给娃娃们理发,省了冉师傅不少力气。
由于就夫妻二人,铺子里又生着炉子,所以每天的午饭也就多在铺子里做。先
去黄氏面条铺买些面条,打点儿生羊肉,葱花儿姜丝什么的是从家里带来的,很省
劲儿。有时候,羊肉面条刚下好,他们的大孙子小贵正好放学回来路过这里,黄花
菜就会给他盛一碗。黄花菜虽与儿子不睦,但很喜欢小贵。小贵嘴巴很甜,叫“奶
奶”如唱戏一般,黄花菜乐得合不拢嘴儿,对老伴儿说:“看到没有,这就叫隔辈
儿亲!”更高兴的时候,还会从盛钱的盒子里取出一毛两毛,奖给孙子,并嘱咐小
贵好好读书,做个有出息的人。言外之意,她是不想让冉氏的剃头手艺朝下传下去
了。
可令黄花菜想不到的是,小贵每次得了她的赏钱,没买笔也没买本子,而是拿
去赌了。当然,小孩儿们赌博不像大人,而是一种儿童方式。当时镇上流行一种滚
钱赌捕游戏。方法很简单,庄家用一枚大铜钱在一块斜放的砖头上朝下滚,前面是
参赌者下的注,铜钱停止后,用固定的麦草量距离,半尺内归庄家,一尺内归下注
家。虽然是小孩小赌,没大输也没大赢,却激发了儿童的赌性。小贵就对此游戏入
了迷。每天也装着上学的样子去学校,可走到半路就拐了弯儿,找地方赌去了。一
开始,只图兴趣,下了小注,后来赌瘾越来越大,注也由几分下到几毛。这样,赌
资就成了问题。没钱怎么办,他首先想到了冉师傅盛钱用的那个小盒子,就开始试
探性地偷,偷了几回没让冉师傅发现,就越发胆大。有一次竟一下将冉师傅钱盒里
的钱偷了个精光。冉师傅发现干一天的钱没剩下一个子儿,很是吃惊,开始他认为
是黄花菜拿了,后来问了黄花菜,方才怀疑是小贵。当天晚上放学后,冉师傅就审
问小贵。小贵开始不承认,但躲躲闪闪的目光已说明他是做贼心虚了。又问他偷钱
干什么了,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赶巧那一天老师搞家访,说冉小贵最近老是逃学
去玩赌,今天一天又未进学校。冉师傅的儿子一听十分恼火,到剃头铺又听说小贵
偷了钱,更是火上浇油,将小贵狠狠揍了一顿,最后竟将原因归咎于黄花菜。说是
黄花菜有意娇惯小贵,让其学坏。黄花菜大呼冤枉,说我给他钱是让他买笔买本子,
吃点儿零食什么的,谁知他会去参赌?冉师傅的儿子因与继母有成见,故意拗理说
:“当初你对我们兄妹不好,为啥现在对孙子好了?你是有目的的,故意装着喜欢
小贵,给他钱,让他去学坏!”冉师傅一听儿子说的是拗理,就替老伴儿抱屈,说
:“你这话不够一句,奶奶疼孙子是天经地义的,咋能说是让小贵学坏呢?”冉师
傅的儿子说:“因为她不是小贵的亲奶奶!她若是好人,当初就应该对我和妹妹好!
人心隔肚皮,你咋知道她给小贵钱不是别有用心呢?”
这本是一种常见的家庭矛盾冲突,吵过闹过也就算了,该过日子还过日子。不
想黄花菜却认了真。她心想自己本来好心,却落个驴肝肺。当年对儿子和女儿不好,
是因为她来到冉家时他们都已经大了,而且各有各的性子。儿子是个拗脾气,女儿
是个闷葫芦,说不到一块。更可气的是,一开始他们就把她当敌人对待。再加上那
些年生活困苦,吃的穿的都紧巴,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就把账算到她身上,让自己落
下个恶名声。眼下日子好了一点儿,小贵又可爱,自己本想弥补一下当年的过失,
不想却落下这个结果。现在小贵还小,若长大了走歪门邪道,这个账肯定会算到自
己头上。如果小贵将来杀人放火犯下死罪,自己更是脱不掉干系……黄花菜如此推
测,越想问题越严重,问题越严重越害怕,夜里老做噩梦。赶巧第二天小贵又去参
赌,由于欠了别人的钱与人打了架,不但把别人打伤了,他自己也受了伤。这一下,
黄花菜再也经受不起,当天就投井自尽了。
这是冉师傅做梦也没想到的。不但冉师傅没想到,连他的儿子也没想到。而更
让冉师傅的儿子没想到的是,由于他一句话说死了他的继母,从此落下了“冉毒舌”
的绰号。十多年后,又由于他的这个绰号,直接影响了儿子小贵的婚姻大事。直到
小贵35岁那一年,才寻下一个带两个娃娃的寡妇。由于猛增了三口人,日子过得一
直很紧巴。
那时候,冉师傅早已作古。
冉师傅离世以后,冉氏剃头铺也在小镇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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