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谭老二是我们东街人,早年当兵,回来后用手中的积蓄在关爷阁西买了两间门
房,从此便吃住在街上,成了街面上的生意人。
谭老二开的是小卖部,卖烟酒糖果什么的,两间门面,住一间,只用一间做买
卖。小时候,母亲常派我去谭记小卖铺里买烟。那年月农家穷,买烟也很少买得起
一盒,多是买几分钱的,三根或五根。谭老二不但卖散烟,也卖散酒。散酒是用一
个酒瓮盛装,口处盖一个用猪尿泡装谷糠制成的盖子,旁边放一小盆。盆里有提子。
一两二两半斤的,有用洋铁焊成的,也有用竹节制成的。柜台上放有小酒碗,有酒
鬼爱在柜台前干喝,谭老二就将酒倒进小碗里。为配合这等饮者,他也卖些茶鸡蛋、
豆腐皮什么的。因为谭老二有门面房有生意,虽然年过三十才娶妻,但由于条件好,
娶的妻子很漂亮。1956年的时候,谭老二的妻子也年过四十,但仍是徐娘半老,风
韵犹存。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姓黄,叫黄秋怡,河对岸黄寨人。据传她家为当地大
户,她16岁那年被许配给王家,不想王家少爷20岁那年暴病身亡。黄秋怡为念未婚
夫,一直不嫁人,直到土改前夕,才答应嫁给谭老二。黄秋怡长得虽然漂亮,只可
惜不会生育。为了养老,谭老二便收养了一个私生子。
谭老二收养的私生子叫学义,比我小两岁。可能是私生子都聪明之故,他6 岁
就上了学,与我同班。学义的大名“就地垒”,叫谭学义,胖胖的,极聪明。虽比
我们岁数小,可学习却比我们好。更奇怪的是,他6 岁就像个小大人,说话一本正
经的,多说些大人话。我们又妒又嫉又看不惯,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圣人蛋”。
大概我们上到三年级时,就开始上早晚自习。那时候学校里没电也没灯,照明
问题都要学生自己解决。我们用墨水瓶自制了煤油灯,用线织成一个小网兜儿,将
灯放进网兜儿里,来来回回地拎着。可是,那一年正是三年困难的头一年,也就是
1959年,没吃没穿,更买不起煤油。而学义却不愁这个问题,因为他爹谭老二卖煤
油,所以每天他的油灯里都是满满的。这就引起了我们的妒心,几个伙伴一商量,
决定偷他的油,并商定如果他发现了敢报告老师,就修理他。聪明的谭学义像是看
透了我们的阴谋,每天发现油少也不吱声,第二天照样将油灯灌得满满的。这样一
来,我们反倒不好意思了。有一天放学路上,我们几个将其拥到一个墙角处,直言
问道:“喂,俺几个每天偷你的油,你小子为何没报告老师?”谭学义并不见惊慌,
挨个儿望我们一眼,很大人地说:“这个问题嘛,我请示过我的父亲,他老人家不
让我报告老师,并要我每天将油灯灌满,说小孩子家贪学习是好事儿!”我们一下
呆了,谭老二的形象从此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高大起来。
也可能就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每天上学放学路过谭记小卖部时,总要不约而同
地望谭大伯一眼。那时候,他已年过半百,胡子像是很浓,刮过之后下巴处总是青
的。没人买东西时,他多是坐在柜台里边朝外望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碰到相熟的,
还要打一声招呼。有时他也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看着很好笑。遇到这种情况我们
总是很友好地唤醒他,高叫一声,然后飞快地跑过去……有时候,他不知去了哪里,
店里只有他老婆替他卖东西,那个叫黄秋怡的女人很爱打扮,头发梳得溜光。后面
用黑丝网网着发髻,突出了很白的后脖颈。她上身穿着很可身的碎花布衫,袖子总
是绾得高一些,恰如其分地露出一节粉白的手腕儿。那手腕儿上冬戴银镯夏戴玉镯,
而且全是双的,每一动就发出悦耳的撞击声。做饭时,她还爱系上很白的围裙,袖
子绾得更高一些。谭家因做着小生意,又只有三口人,所以日子过得较鲜活。有时
他们还爱在店前的出厦里摆饭桌,桌上有几碟小菜,煎豆腐炒豆芽儿什么的,馍馍
也是大包皮的花卷儿,在那困苦刚过去的年月,能有如此生活水准的人家基本上就
算是乡间的贵族了。
很令人眼气!
镇上人都说,这个名叫学义的娃儿有福气,给了谭家,算是掉进了“福窝”里。
若按正常情况,谭老二夫妇收养了一个义子,供其吃穿,供其上学,再瞒下他
的出身,几乎跟他们亲生的差不多。等谭学义长大,给他娶妻生子,不但续了谭家
烟火,也可为他们养老送终。在乡间,一般收养孩子的人家大多都是这个正常的路
数。可令人料想不到的是,大概是在谭学义上初中的那一年,突然出现了不正常。
有一天,一个女人突然来到了小镇里,说谭学义是她当年丢弃的私生子,现在她已
与当初的相好结婚,要让儿子认姓归宗。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不仅把谭老二夫妇炸蒙了,连街坊四邻都觉得不可理喻荒
唐透顶!
可是,那女人不但带来了当时将婴儿送给谭家的证人,还说出了谭学义屁股左
侧的胎记——是个梅花状。对于谭学义屁股上的那个梅花胎记,我们小时候在颍河
里洗澡时都见过。看来那女人准备很充分,决心要领回自己的儿子了。
谭家夫妻当然不能轻易让其领走儿子。这十多年里,他们一把尿一把屎地把谭
学义拉扯大不说,他们的父子情母子情早已随着操劳化进了灵魂里。儿子不但是他
们的希望和寄托,也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如果这个女人领走了谭学义,那就意味
着领走了他们的生命,比死还难过!四邻们当然都帮谭家夫妇说话,还有人痛斥那
女人,说是生身没有养身重,退一万步说,就是谭学义真的是你私生,你现在也无
权把他领走!
可是,人家不但有证据有证人,还有很好的条件。据说那个女人的相好当年因
奸情败露跑到了新疆,与前妻离婚后不但落上了户口,眼下还担任了大队支书。他
所在的察布察尔锡伯族自治县一天的工值是三块五,而我们那里干一天只能顶一张
八分钱的邮票。就是说,人家现在已不是过去的奸夫奸妇,而是正当的夫妻。不但
有经济基础,也有政治身份。再加上人家来自边疆的少数民族地区,硬争是争不过
人家的。
那女人当众放在谭老二柜台上五千块钱,说这是报答谭家夫妇的养育之恩,如
果嫌少,还可以再多拿一些。五千元在当时已是个天文数字。可谭老二夫妇没为此
动心。他们说:“学义虽不是我们亲生,但他从来的那一天起,就成了我们的心头
肉!你钱再多,我们也不会把心挖给你!”
一个要得坚决,一个留得强硬,僵住了。
可在那时候,政府是不管这等事的,这种民间纠纷一般都私了。有人就请来了
几位镇上的头面人物。头面人物问那女人和谭家夫妇愿不愿私了,那女人说事情到
了这一步,只好靠你们帮忙了。谭老二两口想想也没别的办法,因为如此一闹,孩
子很快就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解决不得当,怕是日后不单不孝顺,还会成
为仇人。于是,也答应了。
众人坐了下来,让人去学校里叫回了谭学义,先向他讲明事情的前后,然后问
他是仍然留在养父养母家还是随母亲去新疆。众人都以为他听后要吃惊得张嘴瞪眼
掉眼泪,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一点惊奇的样子,反而显得很平静,他先望了众人
一周,最后很“大人”地说:“对于这个问题,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二老亲生。我
母亲也曾偷偷让人给我捎过信,说他准备领我去新疆。我想,这个问题不是我个人
说了算。为啥?我既想跟亲娘走,又舍不得这边养育我的二老!怎么办?今天同着
各位长辈,只好看天意了!”说着,从兜儿里掏出了一枚五分硬币,又郑重地对众
人说:“我把这钱抛到空中,落地若是正面,我留下;若是反面,我就随娘走!”
众人一听这话,个个惊讶,都没想到这娃儿小小年纪,竟如此有心有肺,简直是个
人精!众人正在唏嘘,又听谭学义说:“为不再让两面的亲人发生争执,也防止我
个人反悔,最好请哪位大伯或叔叔把正面、反面的结果写下来!”众人一听这话,
更是吃惊,也顾不上谁胜谁负了,都禁不住赞叹起谭学义来。谭学义此时已准备抛
币,面色十分的严肃。他望了望亲生母亲,又望了望养身父母,说:“两边都是我
的亲人,无论最后是何结果,我决不会抛弃任何一方!”
那女人和谭老二夫妇听到这话,都流出了泪水。
众人都用敬佩的目光紧盯着谭学义,仿佛心也被提到了嗓子眼儿处。此时的谭
学义泪水在眼里打转儿,突然,他将硬币握在手中,一下跪在了谭家夫妇面前,哭
着说:“爹,娘,他们那边已给我生了弟弟妹妹,而你们二老,年纪已大,我怎能
狠心撇下你们走呢?”
谭老二夫妇抱着谭学义,号啕大哭。
众人无不为他们的真情感动,都禁不住抹眼泪。
那女人觉得儿子如此懂事重情义,再不强求。她走过去把五千元交给谭老二说
:“大哥,大嫂,看来生身还是没养身重呀!真感谢你们把孩子教育得这么重情重
义,那就尊重孩子的选择吧!”
谭学义听母亲如此一说,扭脸跪在了娘跟前,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说:“妈妈,
孩儿长大后也会孝敬您的!”
谁也没料到事情由于谭学义的出现会解决得如此顺利感人。从此谭学义就成了
小镇名人,更是我等学习的楷模。只是后来再也听不到从新疆来的消息。于是就有
人推测,很可能是谭学义的母亲怕分孩子的心,所以故意压下了自己的爱,不与儿
子联系。但也有人说,这一切全是谭老二导演的一场戏。因为他知道聪明的谭学义
已知道自己的身份,极担心他长大后认姓归宗。于是,就让黄秋怡远在新疆的表妹
来充当谭学义的亲娘,先给谭学义寄信寄钱,然后回来认亲 .不想聪明的谭学义不
但经住了考验,而且一下就成了小镇神童似的名娃儿。
可是,令谭老二万没想到的是,从那次认亲之后,谭学义开始变得木讷,像是
一下子被抽光了灵气,学习成绩一路下降。再后来,当我们初中毕业的那一年,来
了个文化大革命,我们成了老三届。那时候,私人不准做生意,谭家的小卖部也早
已停业。又由于谭老二当过国民党兵和谭学义自己的私生子身份,当兵招工推荐上
学找对象全成了障碍。这是谭老二没想到的。大概是到了1972年,谭学义看到自己
前途渺茫,便偷着跑新疆去了。
得知儿子去了新疆,年迈的谭老二特意找出一枚硬币,抛起落下,对下的正是
反面。他长叹一声,对黄秋怡说:“日他娘,原来天意在这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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