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首海红早年的历史,邸湘楣是一个不能跳过的名字。
邸湘楣不是海红的同班同学,甚至也不在同一个系,她是化学系,比海红还高
一届,俞明雪的同学,所以海红直到大三的下学期才认识她。
海红的大一大二都过得沉闷。她来自广西圭宁小城,中学时代学习优异,众人
瞩目,老师宠爱,内心颇为骄傲自得,对芸芸众生低看一眼。到了广州,既是岭南
文化中心,又是国内名牌大学,来的都是各地的尖子,海红的锐气就被削掉了。她
本来以为自己多才多艺的——她会打排球,在中学的班级里是一名接球的好手,再
猛烈的发球她都不怵,眼看着那边的球呼呼地飞砸过来,如同一发来势汹汹的炮弹,
谁见了不快快闪开?只有海红迎着炮弹,她昂着头,瞄准了,双手并拢一垫,斜飞
的物体“砰”的一下,势能转化成了上升的动力,排球稳稳地升到了她的头顶。
多么有快感的事情。但是在这里,新的大学班级,那什么都不算,她自告奋勇,
站到球场上,啊,她连球都发不过网。她本来认为她歌唱得好,她甚至会唱一首叫
作《樱花》的日本歌,是高中里外文老师教会的。但她的节拍不对啊,节奏,她没
有节奏感,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过节奏。读书呢,更是不好意思说,她比她的中学同
学多读了许多书,但那些书几乎都是不成样子的,只有高尔基的《童年》和《在人
间》能说得出口。
大学同窗们像烟花升起在她黑暗的夜空,她们明亮,但是隔得远。她把自我缩
了起来,同窗们要走近她,啊,一起去听交响乐的讲座吧,她不去。她哪里都不跟
同学们一道去,她单独行动。越是单独行动她就越是孤僻,她往自己的深处走,她
的世界越来越小,仿佛只是蚊帐里的方寸之地。
你的自我没有得到外界的关注,于是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她不谈恋爱。或者也有男生注意她,但她不留意人家。啊,她是这样的没有光
彩缺少生机,她要把自己建设起来再谈别的。她读书,文学名著,大部头,多卷本,
繁体字、竖排的旧版本,发黄的纸,旧版书的霉味缠绕在她周围,她读得人也有些
木似的,在人群中有不在场之感,连上课时分她都仿佛人在此处心在别处。她微仰
着头,眼睛瞪着前方,她在想些什么呢?没有人知道。课余时间她不爱待在宿舍里,
她背上一只挎包就出去了,找一处有树的地方,或者背阴少人处,她要背英语,她
的英语太差了,她还要背唐诗,“锦瑟无端五十弦”,又要背宋词,“寻寻觅觅冷
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些东西都在她随身的挎包里,它们像雾一样从挎包里弥
散出来包着她——校园、同学、老师、操场、教室、饭堂、图书馆、林荫道……全
都影影绰绰,灰蒙蒙一片。
这时候,邸湘楣来了。
她是怎么来的,既不同专业更不同班,也不是某个社团同人。事情一开始有点
奇怪,自从海红到俞明雪宿舍去过一次,她就总是在不同的场合遇见这个俞明雪的
同室,操场、林荫道、图书馆,还有饭堂——她们本来不在同一个饭堂打饭的,海
红走进饭堂,抬头就看见邸湘楣亮亮的眼睛正迎着她。
她说:怎么我没有早点认识你呢,她想把胳臂搭在海红肩膀上,没有放下去,
又挪开了。
她比海红高一个头,那是自然,她父亲是山东人,母亲生在上海,在长沙读书。
湘楣小时候是跟外婆在上海过的,向来把上海当成自己的故乡。她很白,勺子脸,
细长的眼睛,常常把嘴抿着,透出一点傲气。理一个很短的运动头,简洁利索,又
有一点英气。这样的女孩,免不了自以为是。她来找海红,宿舍的门开着,她旁若
无人直统统地越过两张桌子,径直拉起海红的手往门口走,海红哎呀呀几声,也就
随她到了宿舍外。说句老实话,海红这样封闭的人,实在需要一双手把她强拉出来,
这一点,湘楣是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们下楼,走到楼外,湘楣说,走,到那边去!海红就老老实实跟她到树林那
边去,夹竹桃开着花,那气味不好闻,海红有些晕乎乎的。忽然她感到手背碰到了
一个冰凉坚硬的什么东西,是一只玻璃瓶。湘楣说:拿着!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仿
佛不拿着就会出大问题。光线暗淡,看不清玻璃瓶里是什么东西。回到宿舍一看,
因标签上写着字,知道了是山楂酱,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半透明的暗红色,鼻
子凑上去,一股酸甜,用舌尖尝一点,是山楂的味道,却又比山楂甜香醇厚,口腔
里的酸甜味飒飒爽爽,仿佛也有一股邸湘楣的神气。
这是怎么吃的呢?下饭?那味道似乎另类了一些。难道是零食?包装却不像,
谁会拎着一个玻璃瓶当零食。
第二天午餐打饭时分,海红在饭堂见到了笑吟吟的邸湘楣,她劈头问道:怎么
样?早餐有了那东西,胃口大开吧。原来山楂酱是用来抹在馒头里吃的。好了,海
红学会了把热腾腾的馒头齐整地掰开,用干净的筷子挑出一坨暗红色的山楂酱均匀
地抹在馒头上,再合拢,咬一口,啊,酸甜的味道渗在松软的馒头里,真是无比美
味。
她们本不在同一个饭堂打饭,湘楣却常常舍近求远赶来。她挤到海红排着的队
里,给她看她的碗,湘楣的碗是平底搪瓷扁碗,外面豆青色,里面白色,在一片空
落落的白色中有一小撮黄褐色的黏乎乎的东西,海红不知道那是什么名堂。湘楣用
自己的调羹盛了一丁点送到海红嘴里,一股咸腥洇在舌头上,甩也甩不掉。原来是
蟹酱,上海人的玩意儿。湘楣得意道:喜欢么?我那里还有小半瓶,放你宿舍!海
红自是坚决不要。
在没有课的下午,湘楣就把海红叫到一处阴凉无人处,干什么呢?锉指甲。上
个世纪八十年代,市面上可见不着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副修剪指甲的工具、
一瓶指甲油。“这都是我三姨从香港带回来的”湘楣抓起了海红的手,给她修指甲。
两人头对头碰着,湘楣身上的气息漫到海红的鼻尖,也是有些微酸微甜的,仿佛是
某一个品种的山楂,果实正在成熟,糖分沉沉积淀,在果肉里积多了,正要透过果
皮穿壳而出。忽然湘楣停下来,她动动鼻子,又把头探到海红颈项处嗅了嗅,她断
言道:一种植物的气味。为了确认是薄荷味还是罗勒味,湘楣在海红的左右胳肢窝
都嗅了嗅,最后她肯定地说:是罗勒,你身上有一种罗勒味呢,真出奇。海红知道
薄荷,她家以前在沙街的天井里就种了一盆,每逢炒田螺,摘上几茎扔镬头里,香
得很。罗勒是什么?湘楣说,是一种比薄荷更好闻的香料,也是草本,她在上海跟
外婆去过一家餐厅,有一道菜叫作两色豆腐,长条状的瓷盘里摆着两列豆腐,一列
是淡黄色的,每块豆腐顶着金黄色的一撮虾酱,另一列是雪白的,上面顶着莲籽大
的一点浓黑雪里红。盘边一圈,错落摆着碧绿的罗勒,如此很是色香味俱全。
湘楣忽然夸起海红来,你真好看,像东南亚美女。这话说得海红心头一惊,她
慌乱着瞥了对方一眼,只见那头亮晶晶地照过来,“真的真的!”湘楣抓定了海红
的手,每只指甲都修好了,又用一只锉,把锋利的甲沿锉得更加圆润。一瓶指甲油
在脚边的草地上候着,红色的,像蛇莓。她拧开了盖,一股新鲜的松针味扑上来,
海红吸了一口,觉得也有点像新鲜荔枝。湘楣屏住气,小心翼翼往指甲盖上涂,一
只又一只,五颗鲜红的蛇莓、十颗鲜红的蛇莓跃然蹲在了海红的指尖。又像十指都
滴出了血,有些触目惊心。
“你很有魅力的呀,你自己意识不到,需要我来告诉你。”湘楣捧着这双手,
又是吹气又是来回晃动,她啧啧赞美,既夸海红又夸自己,而她自己的指甲是不涂
红的,她说:“我涂了不好看,你涂才好看。”海红也真的就觉得自己的这双手焕
然好看起来。不但手,连人也一变而焕斓飒然。
别的人湘楣都是看不上的,她挑剔所有海红认为望尘莫及的人。系花么?那是
个木美人,脸上一点都不生动,连眼珠子都是死的;那谁谁,英语比赛第一名,她
不过是死用功,戴那么厚的眼镜,没什么好神气;还有那谁,看上去人人佩服,不
过是会做人,世故,说话小心,跟谁都隔一层,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有真正的朋友。
“她们都不如你。”湘楣一锤定音,震得海红且惊且喜。
而你是多么受用。虽然不自在,你还是喜欢别人夸自己。
湘楣带海红去游泳,她是个中好手,会三种泳姿——蛙泳、仰泳、自由泳。她
还畅游过湘江呢。她认为海红样样都是绝妙的,只是不会游泳略有遗憾,不过,她
定会很快学会。在水里,湘楣抱着海红的腰,喘着粗气把海红摆成一只青蛙的姿势,
她拍她的屁股,扳她的腿和脚,一只手在水里够着了海红的乳房。你无力极了,懵
懂、惊吓、疑惑、慌张,你完全不能明晓此事的性质。是不是耍流氓呢?一句疑问
从水花溅起处飞出。啊,她不愿意这样想,这个邸湘楣,她给了她大学暗淡生活中
的全部支撑,一个英姿飒爽的女生频频到宿舍找她,带领她傲视群雄,她的壳被她
敲开了,阵阵风声和水声降落在她的世界里,她不再总是自我贬低,她甚至正如邸
湘楣所说的,变漂亮了。
上岸,到更衣室。湘楣要和海红挤在一间洗澡间一同冲凉。身体裸露在她面前
真是难为情,仿佛她是一个男人而不是女生。她的眼光是热的,你的身上一阵凉又
一阵热。你的肌肉僵硬起来,冲凉冲得潦草匆忙。真是太别扭了,而她不以为意。
那一次两人在小树林里走着,忽然听见奇怪的窸窣声,不远处一对男女激烈地
纠缠在一起,她们在高处,那对恋人在低处,正好月亮从云里出来,海红一眼看见
男的压在女的身上,两人低低的呻吟声也清晰地传过来。你一时感到火燎着了全身,
从脚底板烧到了头发,人不知回头走掉,只觉得惊心动魄。湘楣淡淡看着,却说,
有什么好的,男人不就多了……她没说完,海红在懵懂中却有了一些明白似的。
她不太愿意,却又对湘楣有依赖。有了邸湘楣,她的大学生活才能跃然于平淡
之上。
邸湘楣有许多理论,她的理论总是那样强悍,比如,上课是平庸的,一个不逃
课的人是最无趣的人,海红不是想写诗或者小说吗,那就更要逃课,书上的东西都
是僵死的啊,人要有自己的东西。
海红于是跟着邸湘楣溜出校园,在公共汽车上一有位置,湘楣就把海红摁坐下,
然后把手压在她的肩膀上,仿佛这是她押送的囚犯。有时海红不够情愿,下午的外
国文学课她是喜欢听的,但是,算了,海红仿佛听见湘楣说:是我重要,还是上课
重要呢?两人去了著名的高弟街,那是一条窄窄长长像肠子一样的街道,密密麻麻
的小摊,全都是成捆的衣服,全国各地,谁要进货就到这里来,批发,也零售,衣
服又时髦又便宜。她们只是看,并不买。海红看中了一件,伸手出去捻,湘楣就适
时制止,她断然说道:这衣服一点都不适合你,等我到上海给你买一件漂亮的。
高弟街、黄花岗、越秀公园、植物园……还有兰圃,听说是江青和某外国记者
谈《红都女皇》的地方,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三个和尚的雕塑甚有趣。湘楣对着
三个和尚发表了她对江青的见解:江青是妇女解放的先驱!语出惊人,海红不知她
的这些观点从何而来。她疑惑着,感到湘楣似乎是对的,却又肯定不对。
画展是要去的,啊,星星画展到了广州,岂能不去。那些另类的画面,海红从
未见过,湘楣仿佛见过,她像是见过更高级的东西,因为她半眯着眼,背着手,站
在半米远的地方审视般地看画。她的见解也是高明的:不错,新鲜的,就是粗糙,
粗糙也不错。
有时并不逃课到校外,邸湘楣也不去上课,她在宿舍吃板栗。是一名上海籍男
生买给她的。她在旁边放一只录音机,放着英语带子,这边慢慢吞吞地剥栗子,栗
子壳堆了一堆,她连饭都不用吃了。她跟海红说:“谁爱上我谁就倒霉了。”
她们抛洒了功课,功课便也抛洒她们。
期末考试,海红各门勉强及格,惊出她一身汗。湘楣呢,两门挂了科。她倒镇
定。再补考时居然也没通过,要留级一年。海红大惊,怎么办怎么办?湘楣却说:
你看看,本来我毕业了要走,这下好了,还能再陪你一年。她还说:我是为了你才
留级的呢!
大四了,经过前三年的犹豫观察酝酿,一个男生在向海红靠拢。男生来自湖北
利川,利川县,鄂西小城,比圭宁更僻远,多年以后,由于春晚,由于一首《龙船
调》被人所知晓。男生瘦小腼腆,但他内秀坚韧,还喜欢助人,海红对他有好感。
她免不了跟湘楣说到他,湘楣很不屑,说:小县城里的人……瞥见海红的脸色,忙
补充道:啊,你除外。
她紧盯着海红,你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她说人一谈恋爱,脑袋就会乱成一锅
粥,“我会帮你分析的,但你要把所有事情告诉我。”
什么事情都经不住邸湘楣的乱搅,处在萌芽状态的爱情就从犹豫变成了冷淡。
那男生也就不再靠近了。多年后,大学同学聚会,那时候,男生已经成为了一个有
成就有地位的人,他不再腼腆,气质沉稳成熟。仍然令海红心动。
见海红终日闷闷的,不快。湘楣就哄她:“我要把你嫁到上海去,或者国外。”
难道我是你的私有财产么?难道上海和外国就那么重要?湘楣以为海红不信,她说
:我肯定能做到,你等着看。
她要带海红到西樵散散心。
海红不去。坚决不去,她板着脸。湘楣劝她,她也不应。湘楣无奈,说了一句
:至于吗,不就是一个小地方来的男生吗?海红就发作了,她忽然就说道:难道我
是你的奴隶吗?
这话让湘楣倒抽了一口气,片刻方说:怎么会,怎么会呢,恰恰相反,我是你
的。
两人的关系到底还是变僵了。一锅热粥变凉了,结成了块状,要加热都不好加。
海红是不要去找湘楣的,她又回到了从前的孤僻之中。不过她又想,如果湘楣来找
她,她还是会跟她玩的。
但湘楣没有来。
她去外地实习了,实习之后分配工作,她没有到单位报到,她有亲戚在美国,
很快就办了出国,之后移民,因为在那边才能找到她需要的生活。
海红和湘楣超乎寻常的友谊戛然而止。
由于湘楣不自知的侵略性和控制欲,由于两人多少反常的友谊,海红在大学阶
段错过了健康成长的机会,也失去了正常恋爱的训练。情感的缺陷长久伴随着她,
以至于,她后来的爱情都是不成功的。
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在海红完全忘记湘楣之后,有一天晚上,海红接到了湘楣
的电话,声音听起来完全没有变,她还是那样神气、那样不容置疑。她说:我是邸
湘楣,我从美国旧金山回来探亲,现在上海,可以到北京去几天,我们要见一见吗?
海红没有去见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