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乡下的地丢荒了。如果家里没有老人,这家的地必是要荒掉的。丢荒的地东一
块西一块,那上面的草有半人高,路边的草也是满坑满沟的,风一吹,汹涌得像大
浪。牛怎么不吃草呢?牛到哪里去了?猪草怎么也没人割呢?猪到哪里去了?鸡也
是零落的,狗也孤单着。青壮年都外出了,他们在外面生孩子。老屋总是空的,风
呼呼地刮过去,它穿堂而过,奔跑着,没有碰到一个人。在风到不了的地方,一年
的灰尘积下来,连床头都结起了蜘蛛网。老人在空屋里咳嗽,他们看不住门户,养
的鸡一长大就被偷走了,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满村窜,他们谁都不怕,如果谁家的猫
狗不拴在家里面,他们一定是要偷来卖掉的,卖给那些专门收购的人,那些人,骑
着摩托车走村串户,收来的狗和猫,蒙在麻包袋里,运到城里的餐馆。
剩下的那只狗,它终于等到了过年。在遥远的城市,在火车站,在站前广场和
候车室,蛇皮袋、铺盖行李捆、拉杆箱、塑料桶,它们如同滚滚乌云。你不明白他
们为什么喜欢塑料桶——这种塑料桶又高又深,盛放过油漆、防水涂料、墙锢,上
面贴着标签呢,“德国汉高”“东方雨虹”“美德兰”,它们在无数个装修工地上
和沙子水泥摸爬滚打,看上去灰头土脸,但它很快就会变成宝贝。盛放涂料的塑料
桶们,它们被小心刷洗干净,洗得崭新油亮,令人心动,紫色的露出了雍容的紫,
白色的露出了高贵的白,蓝色的呢,就像电视里他们从未去过的大海,真是俏亮啊,
透着一股子城里的贵气,而且它们,只只都是很结实的,不像在县城买的那种,一
踩就碎。带回家装油、装米、装花生绿豆玉米,装棉桃,装棉花,装谷种,也可能
用来挑水淋菜,如果桶太多,就会用来挑大粪!
涂料桶们,被返乡的农民工紧紧挎在臂弯,有的人挎了好几只,这是要被人眼
红的。我们的史银禾,她也眼红过,因为三顺给他的相好宋秋芬弄了一只塑料桶,
是紫色的,特别漂亮,上面印着“德国汉高”“柔性防水灰浆”,还有一只盖子。
那个宋秋芬,她将用这只漂亮的“德国汉高”桶,装她的油和米,花生和绿豆。宋
秋芬,银禾对她的忌恨绵绵不绝。
几十万人在站前广场汇聚,蛇皮袋、铺盖卷、涂料桶们发出轰隆隆的嗡嗡声,
就像雷声在天边滚动。大包小包的行李们挤得不能再挤,要带回去的东西太多了,
挤在包里都歪着扭着不够体面,城里人淘汰下来的旧电器,电视、电脑、电风扇…
…或者拎着,或者塞进被子里,集市上买的衣服和糖果,给孩子买的玩具给老人买
的棉鞋,县城也都一律有卖但总比不上从大城市带回来的。车是加挂的闷罐车,大
家坐在地上,就像电视里看到的战争片。又冷又闷,没有水喝,上不了厕所,但是
没关系,谁都不怨,因为快到家了,又不是去坐牢,有什么不能熬的,都是乡下人!
村里就开始闹热了,从冬月(农历十一月)开始,外出的人一伙一伙地就从县
城的小火车站下来了,他们在深夜到达,不是凌晨一点就是凌晨三点,小站是注定
不会有好的时刻表,无论多深的夜,谁都不会介意,丝毫不,要知道,他们是多么
幸运!要知道,有无数县城是到不了火车的呢!从前这里也没有火车站,他们在田
里干活,远远听见一声悠长的汽笛,一些人会停下来,朝远处张望——看不见的远
方无比遥远,看不见的火车从远处隆隆滑过开向另一个远处。他们想着有一天能坐
上这个铁家伙到远处去也算不枉了此生。哪里想得到,忽然间,就成了这么容易的
事。他们抖擞了精神,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车窗外面深黑的树木飞快地掠过,偶
尔会有一小片灰亮的闪光,那是鱼塘,也有牛屎和稻草的气味飘过来不过很快就消
失了,气味是一阵不同一阵,但每阵都让他们更加抖擞。快到了!他们要下车的那
个小小的车站——它是那样小,只停一分半钟,这是要紧的一分半钟,在这一分半
钟尚未到来的半个钟头或者一个钟头,他们早早就背起了大包小包,那些蛇皮袋,
那些涂料桶,它们重新又披挂在他们身上。女人也背上了双肩包,孩子呢,抱着小
的,牵着大的。他们挤过了横七竖八歪着的人,那些胳臂腿都是密密交集的,又都
穿了棉衣羽绒,要找到一个空隙真是太难了。一坨人,滚动着翻过了车厢地上的人
堆和行李堆,站到了车门口。
深夜的小站也是鼎沸的,空地上有面包车和麻木(指载人摩托)等着,这些满
身尘土的车,它们是最解人意的,把深夜下车的人的心思揣摸得明白。人人都是一
刻也不停留,夜再深也要赶路回到村子里。星星已经露出来了,在大城市的光尘中
许久没看见的星星,它们就在了头顶呢,一抬头就望见了,一颗一颗的,浮着定着,
这个天,真是好!他们的眼睛在这样的天底下更亮了,谁也不会再打呵欠。深夜里
没有别的汽车迎头开过来,麻木们一踩油门就飙到了公路上,再一踩油门,它就像
最快的狗,冲在通往村庄的路上。就快要到了,过了桥就下坡,拐弯、直路、又拐
弯,闪过一片屋,闪过一口塘,闪过小学校的一角,几棵树几丛竹,山上有一个铁
架子,路边有一个打铁铺,样样都再熟悉不过了。
星月在上,一路飞奔,一拐就到了红泥路,在黑暗中也能看见这红色呢,你知
道它是红色的,所以你就能看到它的红色,路边的水渠灌满了水,仿佛也能看到它
盈盈的绿光。村里剩下的那只狗,它几乎一夜未睡,远远地,水和风和草和庄稼和
树木,都有了动静似的,它跑到村口,迎着远处麻木的汽油味,发出了它零落的吠
声。
日子出了毛病我们的银禾,她的家就在村头第一家,从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
浠川,从浠川到王榨——她的家就在王榨村村头第一家。
沿着水渠,过一条拱桥,就到了。
从前的从前,从冬月到腊月再到正月,从前是很好玩的,从前大家都到银禾家
里来,她家的板凳都坐满了,她要从隔壁的大嫂和二嫂家借来条凳才够坐,白日借
了到夜里也还不上,第二天又接着借,第三第四第五天,天天都是有这么多的人!
板凳干脆不还了。
堂屋里坐不下了,就到她睡觉的房间去。进了卧房呢,见到床头有一只凳,就
坐凳;床脚有一只椅,就坐椅。凳和椅坐满了,那好,就坐床沿上。
床沿挤了一排人,也满了,那好,就坐到床肚去,他们把鞋一脱,就上床了,
好像这是自己天天睡觉的那张床。不但上床,还要把脚伸进被子里,天冷呢,岂能
把脚冻着,于是纷纷地,人人都把脚伸进银禾的被窝里,“有时候十几个人男男女
女,全都把脚伸进我的被窝里聊天看电视”,这样的情景真是让安姬惠和海红她们
大惊失色——一张最私密的床成了什么了!
因为她是银禾啊,她是喜欢把自己的家当成公共场所的——银禾她就是这样地
不把自己的床当床,不把自己的卧室当卧室,她是这样不计较,这样大方、大气,
不像有些人收收嘎嘎的(收收嘎嘎:鄂东方言,指小气,有东西藏起来不与人共享)。
有好吃的,她一点也不留,统统拿出来。
你进到她家的厨房,一顺手,就把她的锅盖揭开了,你上楼顶,看到晒着花生,
抓了一把就吃起来,你到二楼,打开她的靛桶盖,一看,有大半桶花生呢,你说:
“留这么多干吗事?不如煮来大家吃吃。”
银禾答道:怎么不拿你家的花生煮来我吃吃?嘴里虽这样说,却盛上一瓢花生
拿进厨房了。她果真要煮花生呢,“哗”地落了锅,“嚯”地点着了火,“嗖”地
放一勺盐,煮熟的花生在筲箕里热腾腾地冒着气放到了堂屋的案桌上。
还有蚕豆、黄豆和红苕。就说蚕豆吧,种在地边不管它,等它自己长,收到稻
场上等它自己晒干,晒干的时候豆荚就变黑了,用一只连枷打,坚硬的豆子就脱出
来,拿来干炒,它就跟铁一样硬,越硬越香呢,越硬越有嚼头;或者,放一斤盐炒
热,再放蚕豆,用盐的热量把蚕豆烘熟,豆皮一裂开,就好了;再者,用油炸,那
就是市场上卖的兰花豆——又香又酥。
红苕呢,吃法就更多了,“煮熟了晒到半干,剪成丝,用河里的沙子炒,那真
是脆得很;或者,切成薄片,放开水锅里烫熟,用晒腔晒干;又或者,去皮,切碎,
煮熟,放同样切碎的橘子皮,在锅里煮熟,用铲子捣成一个粑,像面团似的,盛在
盆里,用稻草垫着,现在用塑料地膜,上面再用地膜盖上,再用啤酒瓶来辗它,像
擀面似的,桌子有多大就辗多大,再晒干。到了下午就可以剪,剪成三角形,再晒
一天就可以了。第四种,是把苕煮熟了放在被子上,要把被子弄湿铺在屋顶上,再
用泥瓦匠砌墙的烫子把它烫薄,再油炸;还有第五种,就是把米和苕掺着捣碎,,
搞得像米粉似的,在锅里一烫,掀起来,晾干,也剪成三角形,油炸也行,用沙子
炒也行。沙子呢要用细筛筛,把细沙筛掉,留下粗的。炒过了,沙子还要留着,第
二年还能用。”
红苕经银禾们一捣鼓,就成了苕果,加上蚕豆和黄豆,它们样样都是精气神十
足的,是一台又一台的节目,在堂屋的案桌上,在冬天的闲散日子里,它们一伙一
伙地亮出来,起哄似的一堆一堆,壳子落在地上,零食的香气你冲我突的,人人嘴
里都嘎嘣嘎嘣响。
银禾家还有鸭蛋呢,在过去的好时光里,她家三顺养的一百零八只鸭子下蛋下
得真是多啊,它们浩浩荡荡铺满了河面,水下的鱼虾水草吃得它们沉甸甸的,晚上
关进鸭房,早起一开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这时候,银禾就会抓出十几只鸭蛋,
煮来大家吃,鸭蛋白水煮,是腥的,也不怕,早买好了五香卤料对付它,等煮得差
不多,就把鸭蛋们“哗”地倒进竹筲箕里,晾凉,一只只敲裂它们的壳,又放回锅
里,沁上一袋子五香卤料,味道浸进去,它再不腥了!世上的事情永远都是一物降
一物的,妖魔再嚣张,也有天兵天将治它。
串门的人来了,卤蛋香飘四邻。来的都有份,一人捏一只,呜噜呜噜吃下了肚。
谁不喜欢到银禾家玩呢?
银禾的家现在冷落了。每年过年,她总是拖到年根才回到家。
她没有一年是早回乡的。她不忍心叔叔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叔叔不会做饭,海
红和春泱,都不能指望。更何况,叔叔总是每年的第一个月就把全年工资提前支付
了,她是要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
到了冬月,银禾就启动搞卫生,她忽然变得勤快起来,没有任何人给她指令,
她自己就给自己上紧了发条。几千年的习俗在银禾身上潜伏着,一到冬月它就苏醒
了。一个声音在银禾的耳边说道:冬月了,冬月了,快扫屋吧,快洗被窝吧。这个
声音一开始总是犹犹豫豫嘀嘀咕咕的,像刚出壳的小鸡声音微弱,很快,声音越来
越大了,喳喳喳,像夏天的蝉叫。
于是,银禾早上一骨碌爬起来就成了个利索人,她以一年到头从未有过的麻利
劲拆被套换床单,扫屋擦玻璃,锅碗盆瓢灶台,她样样都擦得锃亮,平时再脏也不
要紧,过年是百事都要干净的。她不再是那个懒洋洋磨磨蹭蹭的银禾了,她头上戴
一顶一次性的浴帽,身上绑着一条旧抹腰,双袖各是半截袖套,她从早到晚扑在她
的活上,她把饭做好让全家吃,她先不吃,赶着洗晒。如此,一个月的活她一个星
期就干完了。
把家里搞干净,她又到市场买够十几天吃的鸡蛋,再扛回一箱蒙牛或者伊利的
纯牛奶,这就够一家十几天吃早餐的了,还不够,她又扛回了几棵大白菜,他们哪
顿饭都不愿意去外面吃,就炒大白菜好了。大白菜放在阳台上,经放,方便,他们
不用去买菜,随时揭下几片,一炒,就行了。
中间抽空去买火车票。
这可是一件大事,每年春运,总有两三亿人次在路上走动,运力有限一票难求,
在报纸电视上,充塞着让人心灰意冷的消息。这回麻烦了,这回麻烦了,道良看了
报纸就叹息。银禾却不怕,最多排一个通宵队,她没有一次是买不到票的。
火车站,人山人海,长长的队,排到跟前票就卖光了,十天之内的票都没有了,
怎么办?第二天她又去,她去得早早的,五点半她就起床,坐上823 路公交车径往
西客站,她还带了一只马扎,一杯开水,一筒饼干,还有手纸,还有报纸。她说不
信今年就回不了家,道良发愁得很,她不发愁。不发愁的人有福,神灵保佑她。果
然啊果然,不到九点,她就买到票回来了。你就是有运气呢,一去就碰上了临时客
车在售票,几乎没排队就买到了。
她是排队买票的高手,年年都能买到票,有两年,美禾的票都是托她帮买的。
王榨村有两个女孩来北京打工,都二十岁了,还不会买票,也让她帮忙。银禾说,
这俩孩子,脑子不好使还是怎么的。她又说,我们雨喜,十六岁出来走南闯北,样
样事都是自己搞定。就这样银禾站在了高处,不中用的人统统被她低看了一眼。
腊月二十五,银禾回到了王榨村。
当然是晚了,腊八扫屋,错过了。洗被窝、办年货、锅碗瓢盆灶台擦干净,都
顾不上。连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也耽误了。
关于灶王爷,你如果用麦芽糖粘住他的嘴,他到天上玉皇大帝那里就说不了你
的坏话了,这个到人间潜伏的坐探,他上天之后想说点什么,结果嘴里呜噜呜噜地
说不清楚,时间一到,他只好什么都没说就回来了。
湖北乡下的灶王爷,不用麦芽糖,用灯。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上灶灯,一只
碟,倒上菜油,放一根灯草,点三支香,置于灶上龛里。灯一亮,灶王爷就要上天
了——他就从满是烟灰柴草的灶台脱身而出,摇摇晃晃地钻进烟囱里,一溜烟往天
上去了。等到二十八,灶王爷返回,每家每户再次供灶灯,接灶神。
王榨村有个堂客,饭经常做得太多吃不完,一吃不完她就倒进潲缸里留给猪吃,
这些灶王爷都看在了眼里,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就上天报给了玉皇大帝,说这个人
不爱惜粮食。这个人,她也怕呢,天神谁不怕?她算是急中生智,抓了一只鸭子就
往潲缸里扔,这只鸭子吃了一夜,把潲缸里的饭吃得粒米不剩。第二天,玉皇大帝
从天上派人下来看,潲缸里一粒米都没有,玉皇大帝就发火了,认为是灶王爷骗了
他,于是他就打雷,把灶上放灶灯的地方劈了一个坑。
这都是真的,灶台上那个坑现在还在呢。
我们的银禾,她坚信她家的灶王爷脾气比较好,而且守纪律,即使不给他供灶
灯,时候一到,他也照样上天,上天之后他又通情达理,他一想,银禾一年没在家
做饭,没有功,也没有过,他就知趣地站在一边,一声不吭。腊月二十五,灶王爷
正在天上呢,到了腊月二十八,她供上灶灯把他接回来就是。
中国人民向来认为,鬼神总是比活人老实,好对付——这是鲁迅的话。道良说。
三顺往年都是欢喜的。他是文盲,一天书都没念过,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全村的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他不去,他害怕——他一不识字,二不会说普通话,
走丢了怎么办——所以他在家里养鸭子。也很好,全村的男人都打工去了,剩下老
的老小的小,全村的女人都把他当宝,他也不惜力,谁家有力气活,一叫他就去。
往年的腊月二十五,三顺早就把被窝洗了,过年烧的柴火,打了有半屋,晒得
干干爽爽地码着。年货,也都置齐了,单等银禾回来扫扫屋,炒些花生,炸些苕果,
再做上一点腊鱼,就可以高高兴兴过年了。
这一年却不同,银禾一到家,三顺就躺到了床上——一躺就躺到年三十。他也
不扫屋,也不洗被床单,也不进城去买年货,过年的柴火他也不打,桌子腿松了他
也不钉,银禾买回的一副长长的对联,让他贴,他躺在床上就是不起来。
银禾一个人,扫屋、洗被、办年货、做吃的,一个人忙得团团转。三顺直挺挺
地睡在床上,不说话,不起来,也不干活。给他端饭,他就坐在床上吃,吃完把碗
往床跟前的地上一放,又躺下。
年三十的下午,三顺开始发飙了——他一起床就把一张椅子举过头顶,椅子正
对着银禾,他要吓她一吓,银禾正在灶前弯腰烧火,一抬头,猛然看到椅子的四只
腿斜斜地悬在她的头上,眼看就要碰着她的眼睛——她果真吓得腿一软就坐在了柴
堆上。柴是儿子上山打的松树枝,硌得她屁股生痛。三顺这才把椅子“砰”的一下
摔在地上。
摔椅子是三顺的惊堂木,像旧戏里的判官,拍了惊堂木才开始说话,以示震慑。
他的话果然也是震的,他说他不要在家了,在家没意思,他要跑掉,然后他就在屋
里到处转着找他的衣服,转过之后他连房门都没出,又躺下了。
一个老实人怎么变别扭了呢?他怎么开始作俏(作俏,鄂东方言,指闹别扭)
了?
啊,村里人人都知道,三顺有了个相好。
宋秋芬,喜欢穿一双高跟鞋,一头长发长到腰窝,她还上过高中呢,但她就是
不要脸——这个不要脸的跟一个老头乱搞,被捉住了,全村都知道,大家说,这回
她出来怎么见人啊?正说着,她就出来了,她笑眯眯地跟你打招呼,跟没事一样,
大家说,哎呀她怎么不怕丑啊!这个狗婆子。她谁都搞,老的小的,有钱就行。有
人看见她在菜地里站着,两腿叉开让一个老头摸,老头给她一桶油。丑死了,两腿
叉开,呸,这个不要脸的!
这个宋秋芬。
她跟三顺混在了一块。
银禾的日子在这里就开了叉,两个人拧不成一股绳了,中间夹了个宋秋芬,她
长长的头发桃红色的外衣,她的家就在村子的尽头。用不了多久,她和王三顺会双
双到北京打工,王三顺,他自己挣的辛苦钱将会统统拿给宋秋芬盖房子,他们还将
公开住在一起。日子的叉会越开越大,覆水难收。我们会听见“咯咯”绳子崩裂的
声音,有多少日子,过着过着就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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