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到年三十,史道良就要急急忙忙上街买红纸,室外响起了鞭炮声,淡淡的硝
烟从冬天的窗缝里挤进来,道良像蛰伏的动物听见了春雷,全身微微一震就苏醒了,
天上飘着雪呢,或者刮着风,那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他急急忙忙穿上他的棉大衣走
到大街上。
红纸、红纸、红纸在他眼前展开,大如斗,艳如花,家乡也在这红纸中一一展
开——水塘、田岸、牛、狗、稻谷、猪肉、腊鱼、炊烟,炊烟中干草的气味,父亲
史永年,他在堂屋的大桌子上裁红纸,他让道良把纸对角折齐,以保证裁得端正四
方。还帮着研墨,墨条上“惜如金”三个金字在堂屋闪着明亮的光。蘸一点水,悠
悠画圈,左六圈右六圈,墨与砚互相吸着,有一点阻力,逆阻滑动,细而滑,而腻,
墨香升起,洇在桌子上方。
村人络绎进屋,带来三个鸡蛋,或者半截腊鱼,或者空着手也来了。家家都要
贴春联和福字,史永年要从早写到晚,墨汁跃上了红纸,炮竹一声除旧,桃符万象
更新/ 千溪有水千溪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喜庆、祥和、静好、悠远,青青芝麻,
灼灼烟花。一幅接一幅地接出来摆在凳椅上。歇息时史永年抽一口烟,告诉儿子,
写福字,左边这个示字偏旁,得写得像一个人站着往前探身子,那边的一口田,要
略略往右倾斜,方能不呆板,口字呢,不要太方,否则留白太大,福气就漏掉了,
上大下小,正好像一口小斗,这样贴在门口,正是纳福的意思。春联是贴在门柱上,
两扇大门还要一边一个门斗,是正方形的,一边是“一元复始”一边就是“万象更
新”,右边的从右到左,左边的从左到右,对应着。
所以啊所以,在北京几十年,道良每年的年三十都要在门口贴一个大大的福字,
道良手书,大红的方斗,墨迹饱满。这种手书福字在京城的楼房正日趋消亡,即使
有人仍贴福字,那也早已沦为印刷品。
——印刷出来的福字呆头呆脑地蹲在吉祥的图案中间,印刷出来的梅花、喜鹊、
蝙蝠,以及当年的生肖动物,它们全都跟福字一样呆头呆脑,这真令道良鄙视,印
刷出来的福字,如何能有活气?印刷千万遍,家家户户如一,再大的美质也被磨薄
了。
道良上街买红纸总要去很久,他像一片雪花奔跑在雪天里。这个人,他一路走
一路想他的腊肉、故乡、红纸和父亲,神思迷离,越走越远,忽然发现已经到了东
四南大街,他定了定神,索性搭上一趟往南的公共汽车去琉璃厂。
琉璃厂可是民国文人最爱去的地方,鲁迅、胡适、周作人,谁不在那里头踩了
重重叠叠的鞋印——鲁迅日记里记得清楚,有一回,购了王莽的“壮钱四十”,回
到家灯下一细看,却是假的。
琉璃厂,这真是个有趣的地方,宣纸密密匝匝挤着不知有多少种,生宣熟宣,
画画的和写字的,还有像虎皮纹那样的虎皮宣,小时候练字的那种黄黄的纸、那种
印了红色格子、格子里又印了米字线条的纸,它们全都在这里哪!模样六七十年不
变,令道良心生欣喜——他欣喜着看笔,羊毫白狼毫黑,小的中的大的特大的,笔
筒密密插着笔。道良抽出一支,看了看,又抽一支,看看又插回去了,家里的毛笔
还多着呢。但是他笑眯眯的,跟那个跳起来捅天花板的人判若两人。
这个在私塾里发蒙的人,见了笔墨纸砚就亲得很。关于发蒙,他跟海红说,他
小时候不是由父亲亲自发蒙,而是被打发到一个姓杨的那里去——易子而教,方能
严明。好了,他又要看墨看砚,那印了“唐墨”“贡墨”金字的,都很贵,是用来
收藏的,日常用的呢?早不卖了,因为现代人个个争分夺秒,哪里耐得住性子磨墨!
于是就不进货了。砚,有些意思,巨砚大得像磨盘,做成了一张大荷叶,上面雕着
一只小青蛙,伸开了后腿,蓄势待发。雕了葡萄、牧童、松竹梅兰等,标价从几千
到几万,几十万,看看而已,稍一惊乍,却不羡慕。端砚歙砚,家里各有一方收在
书柜里。八十年代哪有这么贵。是在产地的厂家买到的。端砚还是火烧端,上面有
两只十足的烫痕,道良颇爱惜,原配的木盒裂了,拿出去上了漆,又打上蜡,完好、
光亮、稳妥。
终于买了两幅红纸,临出门,看到案上摆了一溜宣纸笺,水印的彩墨画,横过
洁白宣笺的一角,春蚕、童子、荷花、桃子、瓜果,饶有趣味,又买了一扎。
到家很晚了,漫天鞭炮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如同老天凭空降下一个战场,对阵
双方正在胶着状态,这才是揣着红纸回家的气氛呢!海红和春泱在家等道良回家,
好一起出门到外面吃年夜饭。没有银禾做饭,三个人谁都懒得动手。
海红和春泱,等得不耐烦了——春泱听见自己肚子咕咕叫,电视里正好有一串
青蛙,她肚子里的青蛙就叫得更厉害了。海红不饿,上一次的饥饿感不知是哪一年
的事了,她有些着急,作为一家的主妇,年夜饭是一年之中唯一不能逃避的任务,
她是不动手的,没有兴致,所以要把全家带出去,找到一家三个人都喜欢的馆子,
点上几样三个人都有胃口的菜,有荤有素有鱼,吃得人人都满意,这个任务才算完
成。
按照海红圭宁老家的吃法,年夜饭要有:白斩鸡、红烧鱼、慈菇炖肉、攘油豆
腐、大蒜炒酸菜、芹菜炒鸡下水、肉片炒竹笋、花生米,满满的一大桌,节前一日
就要把菜购齐。一个人去菜市肯定不够,总是前一个去了还没回,又会有一个被遣
派前去购买更多的东西。家里的主妇呢,摇身一变,成为战场上临危受命的大将。
可不就是临危受命,家家户户都过年,如果有一家不过,那他的日子就摇摇欲坠了,
而过年就是扫屋洗被除尘再加上好好做一顿吃的。这时候,一家的家务都跟着跑到
年根来——家家乱得一塌糊涂,人人都是丢盔弃甲的。
这时候,主妇却不乱,她镇定自若。她闪亮登场的时刻就来到了,她头上戴着
帽子,不是真正的帽子,是用一块大手帕,四角打上死结,将就扣到头上去的,却
也顶用,头发都能遮住,灰尘沾不上去。她还戴一副袖套,家常的布缝的,或者干
脆就是旧衣服改的,一对衣袖剪下来,两只裤腿也剪下来,两头穿上松紧带,就成
了。家庭主妇戴的袖套就是这样奇奇怪怪的,窄会窄到匪夷所思,到了宽时又宽得
不像样子,洗旧了的花布,或者斑驳的蓝灰布,上面竟还有一块补丁呢——如果不
知道这袖套的来龙去脉,你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袖套为何还会有补丁。
她还围一条布围裙,手里拿一根竹竿,竹竿尽头绑一截扫把。
章慕芳就这样闪亮登场了,看上去很滑稽,像一个木呆呆的大头娃娃,又像食
堂里做馒头的师傅,如果不是穿得这样遮头遮脑,也有点像野外捕蝶的业余昆虫爱
好者。
但她对自己的形象是毫不理会的,她滑稽得意气风发,又滑稽得气急败坏。她
是职业女性,到年根了才有一点机会干家里的活,扫屋洗碟劈柴买菜都挤在了这一
日。好在到了这紧急的关头她就有了派兵遣将的大气魄了,和日常里断然不同——
她的嗓门陡然高亢起来,命令、吆喝、催促,样样都是刻不容缓。她的声音是亮的,
但有时也会戗起来,如同战场上硝烟弥漫,年三十家家户户都漫着各式烟尘——柴
烟、油烟、扫屋的灰尘、杀鸡杀鱼的血腥味、葱姜的辣味,任何一样都会呛得人咳
嗽起来。
咳嗽也与平日不同,重大而威风。她派遣小的去打酱油,大的去破柴,女孩海
红,要和她一道,把久已不用的茶杯茶壶酒杯酒壶搬出来,一一清洗,那上头结了
一层油烟熏成的尘垢,水也冲不掉,布也抹不去,黏得紧紧的。女孩海红坐在瓦盆
跟前没了法子,她抬起头来喊:妈——主妇章慕芳,正在往清空了的碗柜里掏角落
的碎渣,发霉的米粒、黄豆、橘子皮、大蒜皮、肉屑,不知都是哪年哪月掉下的,
她要把陈年的旧渣掏出来,然后用茶麸水把碗柜擦一遍,再用清水擦两遍。听见女
儿喊,慕芳抬起头,大厨房里三户人家都在忙碌,简直人人都成了支前民工,厨房
又连着天井,嗡嗡声像马蜂奔向露天的地方——她听不见女孩在说什么,但她立即
判明了,是说杯子上的污垢洗不掉。她绕过灶台饭桌和纵横交错的高椅矮凳,来到
水缸边,在那里,她泡了一盆茶麸水。清早起来她就斩(用“斩”这个字眼说明此
地古来是有些匪风的)了一捧茶麸屑泡上了,像泡茶一样,泡酽的茶麸水是上个世
纪六七十年代小镇最日常的洗洁剂。
女孩海红用上了茶麸水,杯子上黏腻的污垢随即松动了,一物降一物。茶杯和
酒杯,一只只都在黄浊的茶麸水中变得光鲜崭亮,简直像刚刚买来的新东西。
这一切,都在主妇的帷幄之中,不但人人听从她的调派,物物也都服从着她的
运筹。丈夫老唐——那个柳青林的继任者、粮食局的干部,这时候也知道到了要紧
关头:过年了,主妇派他扫屋里的蜘蛛,他就扫蜘蛛,派他拎一桶水来,他就拎一
桶水。派他去把那兜木节太多谁都破不开的木柴破了,他皱了皱眉头,却还是遵旨,
他把这截满是灰尘的木柴从码柴的地方拖了出来,像拖一条死狗!
这可是最最吃力不讨好的活,这截木头接近树根,或者干脆是卖柴的人从树根
劈出来的,纠缠扭结像一块烧红了来不及锻打就忽然被大雨浇灭的生铁。它真的有
生铁那么硬呢,死硬死硬的,不然怎么连刀口都卷曲了,而且,虎口震得生痛,你
硬劈它是劈不开的,要耐心地寻找到木头的纹理,顺着扭曲的纹路一点点撬动它,
它就是一个蛮横的小孩,你要哄着它。这边劈劈、那边筑筑,吭哧半天撬不出几小
片。不过,总算,硬骨头还是啃下来一半,剩下中间最坚固的堡垒,就不管它了,
让它顽抗到底,男人目测了一下,这坨树根,放得进灶肚里了,年三十,正好用它
来煮米粽呢。想到米粽,男人唐元茂,他愉快地放下了柴刀。
——粽叶要泡软,糯米也要泡,放在米粽里作馅的五花肉和豆沙,每样都不是
省油的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它天生就是合该放在粽子里的,瘦肉塞牙,肥肉油
腻,那些看起来蠢头蠢脑的猪它真是善解人意,把五花肉长得这样精确恰当。我们
把切成一条条的五花肉放进瓦钵里用盐腌,同时放上酱油、捣成粉末的八角,还倒
上一点白酒,香得很!就让这些香得让人流口水的味道腌进五花肉里吧,用一只木
盖盖得严严实实的,好比新娘新郎入了洞房,把门一关。
豆沙呢,那一隔筛的绿豆哗哗地倒入锅里,在锅里沸腾、冲撞,互相比着向上
跳。火在锅底熬着,绿豆们哪能不精疲力竭呢,哪能不皮开肉绽呢。关了火,豆子
们就沉沉睡去了。这时候,外婆就来了,每家都有一个外婆,家家的外婆都长得差
不多,简直就像亲姐妹。她们梳一样的头,穿一样的衣服,黑色宽大的斜襟衫,手
工的黑布鞋,头发拢到脑后用一只发亮的夹子夹着。每一个外婆都会把煮烂的绿豆
变成面面的粉粉的干净体面的绿豆沙。外婆坐在矮凳上,开始包米粽了——脚边一
盆糯米,一钵腌好的五花肉,一大海碗绿豆沙,一筲箕的粽叶和草绳,样样都亮晶
的,散发着各自的香气。
你一闻到粽叶的清香,就会提前看到粽子煮熟之后外皮的那一层绿色,长在山
坡上的叶子,带着山上的水气和地气,铺到了外婆摊开的手掌臂弯上,她舀一勺米,
拨开一道沟,铺一层豆沙,放一条五花肉,再铺一层豆沙,再放一层米,层层掩好,
粽叶翻飞又包又扎,一只结结实实的有棱有角的米粽就诞生了,像一只小小的枕头。
过年了,海红终于想起家乡和母亲,想起忘记已久的米粽和五花肉,和白斩鸡、
慈菇、竹笋、酸菜、油豆腐,但它们都在很久之前和很远的地方,她踮起脚跟也望
不到,仿佛是在悬崖之上,云端之上。
海红望了望天,天已经暗了。
道良回到家,一家三口就出门吃年夜饭。
饭馆于这家人是生的。一旦要出门吃饭,他们左看右看,馆子真是变幻莫测—
—上半年吃着味道不错,下半年就变了,这个月还有炒菜,下个月就变成了小火锅,
明明是粤菜馆,走到跟前,却发现变成了川菜馆。街道两边也总是挖了填,填了又
挖,常年开膛破肚的,没有一条街完整。
找饭馆,真是既无趣又为难。
道良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他总是声称,任何饭馆他都不喜欢,再高档的馆
子,即使吃的时候不错,出门之后嘴里立即就会涌上一股怪怪的味精味,要喝上一
杯浓茶,才能把这股子人工味清除掉——所以,上哪家馆子吃年夜饭他都无所谓。
问春泱,春泱更是蒙的,她哪里知道谁家馆子好,她只惦记着赶快吃完饭回家
看宫崎骏的动画片《千与千寻》或《哈尔的移动城堡》或……,这个宫崎骏迷,看
多少遍都不腻。她担心春晚一开始,哪个台都找不到宫崎骏。
一家三口走在寒气凛凛的街道上,两边的店铺家家都关了门,连最有人气的报
刊亭也都落下了挡板。街市萧条,更觉寒冷,三个人缩着脖子,像三个无家可归的
流浪汉。他们想起去年吃过的一家馆子,那家的银鳕鱼不错,铺面虽不大,但干净
整齐,有一大扇平面电视,还挂了灯笼和彩纸,外加赠送一碟瓜子糖果,气氛很是
不错。三人因明确了目标,又都想起了这家的好处,虽然走得有些远,总算也快到
了。
转过街角的时候他们甚至有点雀跃——啊,到了到了,又暖和又好吃!但同时,
他们发现有些不对头,怎么没有灯光洒到门廊上?门面是暗的,不见一人进出。疑
惑着走到跟前,完全是没救了,一个大大的“拆”字圈在墙上,仿佛“咣”的一下
迎头棒喝——世事总是难料,眼看它起高楼,眼看它宴宾客,眼看它被拆了。在满
街满巷密密壁立的“拆”字中,不是你就是他,总会碰到一个。
再寻别的馆子,气已泄,风便也更凛。
进了一家,店堂寡淡冷清,几无客人,猜它是质差价贵,赶紧退出。又路过一
家,趋到门内,却人声鼎沸,闹哄哄的,一张圆桌上坐了几条壮汉,正在喝酒,眼
看就要猜起拳来,哪里是吃饭的地方。
三人越发丧气,深感无处可去。年三十啊,万家灯火融融,春晚都快要开幕了。
春晚虽然被骂成鸡肋,但赵本山宋丹丹还是可看,杨丽萍亦可期待,杂技魔术也都
可以看上一看——反正,一年就看这一时,微微傻笑,与几十亿国人同乐一夜,算
是过了年。
毅然地,他们就近走进一座大厦一层的粤菜餐厅。因是大厦,又是新开,故而
格外富丽。迎宾小姐粉脸含笑,红底金花软亮的高领高开叉旗袍,还要肩头搭一件
雪白的长毛披肩,似乎就要抬脚去《红楼梦》赏雪中红梅。
厅堂里骤然的灯火把人拽进一个漂浮的地界,白色的桌布,闪着瓷光的餐具,
高背阔座的弹簧椅,周围一圈水族箱虾蟹鱼贝,大大小小,怪形奇状,黑的白的斑
的,有的凝神有的畅动,在一整面蓝墙衬底中,像是天上来了一群虾兵蟹将却又不
知所从,渐渐缩回了原形;又如天外生物,经过了不知多少光年的旅行终于来到地
球,漫长的时间使它们既失却了它们的活性,也忘记了原本的使命。一个个全是那
么盲目的,萎靡不振的,那么无计可施、听天由命,让人提不起精神。
脱了大衣还觉得热,暖气太盛了,燥热着更加感到此处隔膜不亲。海红让春泱
去水族箱看看,找一两样她喜欢吃的。春泱去了一两分钟就转回来了,说没有她爱
吃的。这是实话,春泱不喜海鲜,蟹嫌麻烦鱼嫌有刺,贝类更嫌口感古怪。她认为
普天之下,最好吃的东西是:一、方便面(她是过年才有机会吃上);二、炸酱面
;三、荷包蛋汤面。
又问道良,道良说:随便,无所谓。
他跟水族箱里的鱼类一样,也是一副失去了活性、听天由命的神态。海红知道
他的意思是说:反正什么馆子我吃了都不舒服,那就随便什么菜,胡乱填饱肚子罢
了。
真是无趣。
海红只好翻着菜单自言自语:总得要一条鱼吧,过年,什么鱼你们说。那两个
又说随便。海红找到一种她没听过名字也不算贵的海鱼,随便就随便吧。再点一个
白切鸡,他们不吃她吃。那白色的鸡块,露出红色骨髓的鸡骨断面,加上一碟葱花
芜荽酱油拌泡的蘸料,这是她自幼熟习的过年菜,必不可少。又一一征询两人关于
汤、关于别的菜,同样不得要领,寡寡然。
这样点菜堪比挑一担水上坡。
如此费劲,怎么不回家做饭?好歹你也能做上几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煎豆腐
或者滑水豆腐,甚至红烧鱼,只要有耐心,热锅下油,小火煎黄,加上料酒葱姜酱
油醋,烧一烧,起锅前加一点蒜末。或者清蒸,只要是活鱼,卖鱼的代杀好掏净刮
光鳞,提回家,抹上盐,鱼肚子里塞几片姜,浇上油,放两片肥肉和姜丝,如果来
得及泡两朵香菇,那就一头一尾参差摆上,好了,入锅大火蒸,十五分钟揭盖,一
阵蒸汽散掉——鱼香扑鼻,香菇如花。
纵然是白斩鸡也不算难事——曾经有一位上海籍同事,教给海红一种白切鸡的
做法,算是沪式白斩鸡。从超市买来一只速冻的肉鸡,整只放进锅里,水没过面,
煮烂,用筷子一捅,能捅下去就是好了。再用一只大碗,把葱姜蒜统统切成末放进
去,再倒上料酒、酱油、醋,凡是家里有的佐料你都统统放进去吧:味精、糖、八
角、花椒、胡椒面、橘子皮、茴香、桂皮,还有盐。把镬烧热,放上油,再把这一
大碗晃晃荡荡的东西“嗞啦”一下倒下去,煮沸即可。之后把那只熟鸡捞起来,热
腾腾地冒着气,烫手,用筷子定着,剁成块,泡在那一大碗制好的混合佐料里,比
广式白斩鸡更入味!
比起坐在馆子里点菜,不是更有气氛和生趣,更加有声有色。为什么不去做呢?
做一点家务就认为是浪费时间,生活都是庸俗的,唯有精神高尚。还有功名,
所谓荣誉,这一类骨头才值得去啃。这样的日子是活生生被自己搞坏的,过不好年
实在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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