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海红动不动就想逃离家庭。她要追求的东西有一大把——自我、自由、爱情…
…离婚的念头此起彼伏,如同一片烟花,又像山林里的零星小火,东一处西一处。
它们从来没有真正消停过,风一吹就蔓延,无风也蔓延。大火总有连成片的一天而
黑烟四起蹿上半空,你听见半夜里的咳嗽声吭吭布满了墙角,是烟呛的,不同的烟,
扭动着从某个深渊升起。而这烟是扑不灭的,时浓时淡。他们不说话,听任两人之
间的烟尘弥漫。
海红太想从这个烟尘弥漫之地跑开了。家里沉闷压抑,电话稍长,道良就不高
兴,说:是不是该结束了?该离婚了。如果是打给文学圈中人,更是冷言逼人。他
会说,他们绝不会帮你的,除非你跟他睡觉!他们只会封杀你,践踏你!语词强烈
而刺激。有一次去陈青铜家,中午去,晚上十点半回来,道良劈头盖脑就说:怎么
不住到人家家里去!
如果不使用他那些杀伤性的语言,道良就使用他的沉默,不同的沉默表示不同
的意思,无论海红能猜出或者不能猜出他的意思,她都感到头顶上压着好几斤重的
什么东西。
他的政治信仰也让她不适应。
春泱上高中时学校让她上青年党校的课,海红很是不以为然,春泱也不想去。
道良大怒,他认为此事生死攸关,对春泱说,如果不去党校上课,等她到十八岁就
跟她脱离父女关系。他说这样下去,从此就会走上抗拒体制的道路,永生都将不得
安宁!最好的结果是成为持不同政见者,最坏的可能是跟社会上最卑劣的人混在一
起。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别的下场。
难道政见不同,就连亲骨肉都不要了?匪夷所思。父女两人从此不说话。孩子
整日低头发短信,道良呢,从早到晚闷坐。
阳台上养着一只小鸡,刚买来不久,春泱甚是喜爱。小鸡在笼子里,不停地叫
唤,撞笼子。它一遍遍地用嘴啄门,嘴上啄出血来。滴血啼叫,啼叫到深夜。深夜
里,道良把笼门打开让它出来,它在阳台的方寸之地转来转去,仍叫声不歇。
她感到窒息。
有人跳楼了,就在本楼的十二层。海红中午出去散步,回来时看见楼前有许多
人围观,拉了警戒线。台阶上有一堆警察,十几个。出事了!在电梯里听说是一个
小伙子,二十多岁,从十二层跳下来,当场摔死。这人不是本楼住户,也不是来装
修的,不知是哪里的人,他自己从二楼走进电梯,按了十二层。
海红从九层勾头一望,尸体还在,四仰八叉的,四肢叉开,一大摊暗红的血洇
在轮椅通道上,他的脸正好被高出的土台子挡住。只看了一眼,海红就要吐,干呕,
吐不出来。有一瞬间,她感到跳楼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是自己血肉模糊的身体
趴在水泥地上……
冷汗涌到额头,有些头晕。家里没有人,她觉得自己坚持不住了,硬挺着给一
个女友发短信,女友说,你赶快到人多的地方去吧,或者听听音乐。她摸到一碟《
特洛伊妇女》,太衰,太悲,人越发沉下去。再找到贝多芬的《庄严弥撒》,躺到
床上,眼泪流出来,人才感到舒缓。
她连续几天梦见骑一匹马在悬崖边的一条小道狂奔,速度飞快,极危险,她想
勒马,怎么都勒不住,一扽绳子,是软的,止也止不住。忽然前面有一道断崖,几
丈宽,来回腾空而过,心都快跳出来了,好在没有掉下去。
有时梦见自己骑着马从悬崖上跳下去,下面是广阔平坦的田野,快下到地面时
却发现有一些横七竖八的电线挡着,幸好没撞着它们,平安落地了。
道良身体好,睡眠无碍,一觉睡到凌晨六点。他醒过来了,气血旺盛鼓荡,在
身体的各处冲撞着,啊,它坚硬起来了,它急不可耐地要找到那柔软温润之处……
他抬头看了看另一张单人床上熟睡的海红,迟疑着。他把压在枕头底下的手表拿出
来,六点一刻了,六点半,她也该睡够了。于是他到她的床上去。他嗅嗅她睡眠的
气息,把手伸进去。海红闭着眼,一巴掌掀过来。
这个人,她睡眠极糟糕——十二点上床,翻身无数次,好不容易,至两三点才
总算睡着了,早上六点多,正是深睡时,无端被道良弄醒,她无名火起,用尽全身
的力气把道良推倒。啊,躁火在她身体里乱窜。
燥火在她身体里乱窜,头尾冲撞。
她越想越火起,这事已经不是一两次了,他这样不管不顾,真是不把自己当人
看,她越想越生气,她要发疯,要杀人!她躺在床上,在种种疯狂的念头中她看见
一个朋友,不知道他是谁,但心里知道他是一个好朋友,他被杀头,她跟着到刑场
去,看见他换了一身新衣服,他谈笑自如,大义凛然,但他旁边出现了她的一个女
友,他给她(他并不认识她)换了一套白色连衣裙,腰间围了一串小小的白玉兰。
女友跟海红说话,却忽然变成了女友被杀头,两个人押着她到砍头的地方去,叫什
么门,两边有临时搭的木桩,她已经站到了最后的位置,海红挤进去要看她最后一
眼,到了跟前,旁边的人说:她顶不住了。海红摸了摸她的手臂,果然冰冷冷的。
阵阵冷气从地上钻上来。旁边有十几支月牙形的大刀,有人乱挥。海红冲出人群,
不忍看。嘴里喊了一声:永别了!不知什么地方也有人喊了一声:永别了!回过头
看,女友的头滚落地上,血淋淋的。
海红一下惊醒,已经快九点了。
两人之间烟尘弥漫。
隔着烟尘他们看对方,海红看到道良像一只阴沉的秃鹫,冷漠、沉痛、压抑着
内心的愤世嫉俗,他的眼镜有一只镜片摔成了三瓣,但他坚持不配新的,他用春泱
的不干胶把三瓣碎镜片粘在一起照戴不误,这使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古怪的独眼人。
独眼的秃鹫,他对生活的偏见年深日久。
他漂浮在灰扑扑的生活边缘,这么多年深重的绝望他没有垮掉,是因为心中有
鲁迅做榜样,所以他也横眉冷对,像一块铁,坚硬、冰冷,以过度的冷和硬来对付
这个世界。
这块铁心中有多少恨啊——他恨美帝国主义,也恨楼上楼下的邻居。仇恨会损
害一个人的智慧和良知。海红心里嗫嚅。他仿佛从海红的眼神里读出了这句话,手
一挥,钢铁般地断然道:楼上的那家不是人,小孩在上面跑来跑去也不制止。是人
应该怎样呢?应该把椅子的腿都用布包起来;门口右边的那家也不是人,因为他们
夜里十一点半还在放音乐,音乐也不是正经音乐,是噪音,他瞪着眼睛对海红说,
哪有正经人半夜放音响的,为什么他们晚上不睡觉?左边那家,更不是人,他们不
但在楼道里堆满了垃圾,还在垃圾中间养了一只兔子,把楼道搞得臭气熏天招来成
片成片的苍蝇;楼下那家呢,简直是流氓,上门打人骂架,还往我们门口泼脏水。
还有海红。他对她说:你从来就没有了解过我,你永远也不可能了解我。
他隔着两人心底升起的烟尘看她——她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麻雀,常年瞪着眼
睛望天,时不常奓开羽毛扑腾一番,终究也是灰扑扑地蹲在笼子里。要走你就赶快
走吧,我也不留你,你永远也不可能了解我。
道良在大学时代读过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对里面的新人形象情有
独钟,近年来他又重读了此书,并用红笔在上面画了许多道道。对灰暗的现实他已
经绝望了。
他一个人无力扭转时势,那他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呢?是女儿春泱,他视春泱
为他生活的全部支点,同时,他衰朽的生命要发一点光又发在何处呢?他要把这点
光发到海红的身上去——他明白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既然如此,他是不会死死拽
着她的。
他要放她到她的光明中去,而他自己,应当是“扛着黑暗的闸门”,当然鲁迅
先生不是这样的意思。
道良真是太热爱薇拉、罗普霍夫、吉尔沙诺夫这些来自遥远异邦的新人了,上
个世纪50年代的那个崭新的天地,红旗飘飘歌声嘹亮革命人永远是年轻,而新人就
在他们中间闪耀着纯洁光明的脸庞——世界旧了,道良心中的新人没有旧,他是有
理想的,他的理想是要成为浊世中的罗普霍夫,当薇拉一旦爱上吉尔沙诺夫,他就
会消失。他早就告诉过海红,你如果爱上别人就告诉我,我们就离婚。
问题是,海红的吉尔沙诺夫在哪里?当此浊世,一切都已混浊不堪,没有爱情,
只有苟且,婚外情不过是婚外性,偷鸡摸狗泛滥。海红偶尔去开笔会,道良冷笑道
:文艺界这些会的勾当我还不知道!
他秃鹫般的眼睛掠过海红,她心中不禁一凛。
“家里就像牢笼吧?”他又说。
海红不作声,她沉默着,收拾自己的行装,她总算出门了,她真高兴。开会她
是怕的,见人她也怕,早上要按钟点集合她也焦虑,她坚持不用安眠药,因为听说
安眠药会上瘾,晚年还容易得老年痴呆症。而且,一出门她就便秘,她还害怕发言,
一当众说话准哭起来。如此种种,都是她出门要努力克服的,她要熬着,这比在家
熬着要强些。好了,鲜美的景致总是能安抚人的,她熬过去,适应下来,但会也就
散了。回到家,累得整日睡觉,道良冷着脸,审视。他像一面明镜,明晃晃照着海
红,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有它的反光。道良坐在他的垃圾堆里,一言不发,家里再次
堆满了石头。冷战长达一周。
谁不想逃离现场呢?
道良也想,他盘算了几个去处,一是到五台山出家,这是他常常挂在嘴上的,
似乎五台山等着他去;另一处是回老家;再一处是去海淀陪安姬惠。当然,安姬惠
人没了,即使还活着,两人也仍然不能相处。还有一处,也可以去美国跟史安童一
起,不过美国,美帝国主义,世界上的头号坏蛋,他是不去的。
海红呢,打算去援藏,还打算去边远地区支教,当然这些都没有实施,作为一
个耽于幻想的人,即使没有真的动作,却也够她在脑子里翻江倒海,把自己折腾得
奄奄一息了。
关于离婚的事,她脑子其实是有些乱的,想来想去总是理不出一条头绪,是不
是非离不可,离了之后怎么办,这些都是一团浆糊。反正是有一种紧迫感,是啊要
离就快离,再不离就老了。
她决定,先离了再说。
她断断续续为自己找到的理由,有以下这些:婚姻是一种制度,一种体制,生
活中走出体制,一直是你的梦想。让自己成为一名自由女性,在婚姻制度之外对亲
人付出热情和责任,是对人的素质的考验。
婚姻把人的许多东西都固定住了,束缚创造力。
要改变内在的自我……现在它是破碎的、脆弱的、焦虑的,有强烈的不安全感。
离婚说不定可以激发生命力,让自己变成一个具有强大内在精神的女性,不再自怨
自艾,也不感伤,也不自怜,从而成为一个新的女性……离婚或者还能,有新的爱
情。她在本子上东一句西一句地写道。
海红这样对道良说:生活太沉闷了,婚后自己性格变化很大,以前是开朗的,
现在十几年过去,人变木了。这跟两人的年龄差距有很大关系,代沟太大,不是一
个合适的婚姻,这么多年,双方都没有回过对方的家,心里其实都在准备这一天。
她又对道良说:这十几年是她人生的黄金时期,感谢他的包容。概言之,人生
如此短暂,这十几年足以够一个段落了。另起一段吧——给我自由,重新开始。
因为已经提过不止一次,道良不说什么。只是说,春泱还是两个人的孩子,不
管以后她到哪里去,还要把春泱留在北京。
话虽如此说,道良还是心情不好。
他做了一个梦:在野地里,是晚上,一片黑,他打着手电筒去找一个棚子,电
筒摁了好几次都摁不亮,大哥仁良告诉他,海红要走了,要离开家了,她不在家,
在山上犁地。于是他上山找海红,他爬上一座山,果然看见海红在犁地,是一片很
大的荒地,草不是绿色,而是灰白色的,只有很少一点点绿芽。此外还有很少几个
人,真奇怪,其中一个是楼上的一个老人,比他还老。道良对海红说,我帮你犁吧,
他就把上衣脱了。海红却说:我要走,你们放了我吧,从结婚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走。
梦中道良觉得自己想吐,结果吐出来一块条状的东西,一看,是肝,又吐了一块,
再一看,还是肝。他把脸贴近海红的脸说我们生死要在一起,但他感到海红的脸是
冰冷的。
他大哭,然后醒了。
还有一个梦:春泱一个人在楼上,他上楼,但是这楼就要倒了,有几个人说要
补,正在这时墙就倒了,倒了整整一面墙。春泱一个人在一片没有墙的瓦砾中。
还有——一个新房子,海红不在,他在里面,外面有响动,他想关门,关不上,
使劲关,终于关上了。一个生人却穿门而过进来了,就像没有门一样,道良说:这
是我的房子,那人说是他的,争执不下,那人就在一张纸片上写满了他的电话号码,
道良拿着家里的一堆钥匙和纸片出门,结果这张写满电话号码的纸片掉地上,被一
个小孩踩了一脚,他拾起来,发现钥匙上沾满了一大堆绿色的鼻涕,他想抖掉鼻涕,
却把鼻涕跟钥匙弄在了一起。前面有一个人在水龙头前冲洗东西,他也去冲,结果
连纸片带钥匙统统掉进一个洞里了,他让那人把龙头关上,那人不关,他就哭醒了。
这些梦道良没有对海红说。他整日不说话,整日坐在隔出的小书房里,一动不
动,如同几堆旧书刊中的一堆,落满了陈年的灰尘。
海红对道良说,离婚对她的伤害比对道良的伤害要大。她已经这么大年纪了,
很难再有什么好的归宿,将来她会很惨。但她必须经历一次人生的震荡,这对她的
精神提升很有意义。
道良明白这事挽回不了了,他跟海红说,心里很难过,想到自己的妻子带着女
儿走向茫茫人海……他说这些年,为家庭付出了不少心血,处处迁就她,让着她,
说对她没有爱是不可能的。他对他们共同的朋友说,她童年很苦,小时候挨过饿,
就想能给她一点……希望她好,尽心了,她重新找工作的事虽然没有结果,也为她
跑了很多地方。在北京她没有根,环境复杂、险恶,他希望她好好的。
海红心有所动。但她又想,如果不离,她是否会遗憾呢?会的。为了死而无憾,
所以。
道良跟海红提起一个叫《离合》的短篇小说,川端康成的,说的是男女离异,
因为“离”,因为分开,所以会有一种“合”,离开之后会有想念,离是现实的,
合是精神的;离是此岸的,合则属于彼岸;离的是肉,合则属于情。永恒的分离也
就意味着永恒的结合,要有永恒的结合,除非永恒的分离,离与合,也就可以那样
的合而为一。海红心有所动,认为道良对此事有深刻的理解,对她是一种纵容。
海红拟了一份协议,两人签了字。
于是他们就到民政局办手续。离婚申请书上有一栏是离婚原因,工作人员填上
了“感情破裂”,海红说,不是感情破裂,我们的感情没有破裂,而是生活理念不
同。道良对此颇感动。
协议书上关于房子,海红说她不要,但她有居住权,因为春泱还没长大,父母
离异的事情不能告诉她,非但不能告诉女儿,双方的亲属朋友也都不说。这也是道
良的意思。所以一切照旧,海红仍然住在家里,吃饭睡觉都跟从前一样。
吃饭当然是不能分开吃,那像什么话,而且海红向来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一
个人吃饭暗无天日如同坐牢,不但凄凉,而且绝不会有胃口。
睡觉倒是不成问题,两人向来是一人一张单人床,一对各怀心事的夫妻,一年
到头也难得有一两次性生活。非但如此,连温暖的行为也向来没有。两人是否亲吻
过?想不起来,从来没有。人变得这样冰冷木呆,是否缺乏一个热乎的怀抱?
临近离婚,海红才看见了自己每天睡觉的单人折叠铁床,她忽然有点惊觉,这
么一张行军折叠铁床,一睡竟然睡了十几年!
她重新审视这张床——它真是太简陋了!用铁管简单弯成的床架,一头高些一
头矮些,床垫是用刨花芯压缩板固定在铁架上的,外面包了一层条纹布,中间横着
一道凹槽,不用说,这凹槽是折叠用的。夏天睡觉,这凹槽正好硌在屁股上。硌了
十几年你竟忍下了,意志力真是惊人。还有,这铁床靠窗放着,夜里一旦雷鸣电闪
就心惊胆颤,她在床上缩着,全身肌肉僵硬,铁床是导电的呢,闪电的白光从窗口
射进来,像迅疾的蛇飙到床上,不知哪一天,你就会被闪电击中成为一截焦炭。报
上说,雷电把大树底下的人击倒了,当场死了十几个。
惊悸过后仍如旧,日复一日。
为什么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睡在这张折叠铁床上?海红在自家屋子里转了
一圈,想了起来。结婚前道良就买好了两张带着厚厚床垫的弹簧单人床,以及一张
木板床,海红不喜欢弹簧,于是她睡木板床。两张弹簧床呢,道良和保姆一人一张。
春泱两岁的时候海红把木板床让给她,自己花八十元,在附近的杂货店胡乱地买了
这张折叠简易床,一睡就是十几年。
这样的一张床,怎么能十多年将就下来?是否意味着她放弃了生活。
不知道。
回首往事,海红常感困惑,为何十几年来要让自己睡在一张硌人的折叠简易行
军床上,是对物质生活不甚介意,还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离开,所以睡什
么床无所谓?这实在是有些古怪。
离婚前夕,道良专门去给海红买了一张单人木床。那种海红喜欢的单人木板床
已经很少有卖了,厂家认为,世界上决不会再有人愿意睡这种硬邦邦直楞楞毫不体
贴人体曲线的硬板床,既睡不舒服又难看土拙,是人都是要舒适的。
如此一来,道良就受累了,他早出迟归,爱家、宜家、六里桥、十里河、四惠,
每个卖场都差不多,要么是儿童专用的上下架子床,要么一律弹簧床,这些床即使
没有配上弹簧床垫,底部也是空格子,压根就没有床板。他转了有一个多星期,才
终于找到一张有床板的床,但也不是纯粹的单人床,而是一张子母床,单人床的尺
寸不假,不过床底下还藏着一层,有轮子,可以拉出来变成高低参差的两张床,但
总算是真正实木的。
海红就从硌人的折叠简易行军铁床移到了木床上。
他们两人的单人床本来是并排放的,道良想出了办法,把两张床一字排开靠着
同一面墙,中间隔一个屏风,如此,相当于在同一间房里隔出了两小间,夜里虽能
听见彼此的咳嗽和梦呓,毕竟是隔着了一层布。
屏风也是道良去订做的,松木做成的架,两扇,连接处有活页,上下各一根圆
形横杆,海红拿出在贵州买回的扎染蓝花布,让银禾缝在上下的横杆上,一扇别致
的蓝花布屏风就做成了。海红跟银禾说她睡眠不好,怕光。
蓝花布屏风就这样竖在了房子的中央,海红的床离光线更远了。正午也如同黄
昏。
你是安娜,或者爱玛离婚是否因为瞿湛洋?海红不能下这样的论断。她是为了
自己,她认定必须离婚自己才能焕发出光彩,才能冲破压抑的生活,才能找到生机,
才能给自己带来新的能量,才能成为一个自由女性……
让我们来说瞿湛洋。
这个人,小时候在军队大院长大,父亲是南海舰队的,80年代初调到总装备部,
全家跟着到了北京。这个瞿湛洋,他是个天才呢,智商特别高,80年代是诗歌的年
代,所以他就成了诗人,他的诗因为深奥奇诡暴得大名。80年代末,他出国了,荷
兰德国各一年,英国法国各半年,美国最长,待了六年,娶妻生子,此外,新西兰
澳大利亚加拿大的大学他也去讲学的,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他简直就是国际性诗人——坊间也是这样定位的。
一混混了十几年。新世纪到来,离婚,回国,两个孩子都留给了美国妻子。他
早已不再写诗,写不出了——是不接地气吗?一个用汉语写作的人,长年浸泡在英
语里,写诗不跟见鬼一样荒谬?啊,不是的,地气,地气是什么?莫须有的玩意儿,
他写不出诗来是因为,他是有意识停笔,他担心写多了会“滑”掉,他认为诗歌应
该“涩”而切忌“滑”。所以他把自己像一只开关那样——关掉了,等到将来某一
天,他再把开关一拧,到那时,他定会写出绝世诗篇。
啊,他不写诗的理由也是这样深奥别致。
瞿湛洋回国,风生水起,他是一个很有热情的人,精力充沛,像瀑布一样溅起
万千水花——他做书商、策划商业演出,美术策展,独立电影制片,筹划MOOK(杂
志书)、策划摇滚节、民谣节、诗歌节,无一不是他在穿梭来往穿针引线。他总是
高瞻远瞩的,又是马到成功的。他认识所有应该认识的人,他还有国际资源呢,请
进来拉出去——所谓文化交流是也。
难道仅仅是一个文化掮客?绝不是。他能写一流的文章、诗论和诗评;音乐评
论、美术评论、剧评、影评,他还能写出热门的文化批评。
他什么时候学的书法?篆隶楷行草,无不像模像样的,据说有人要买,他还不
愿出手!他要留着办一个书法展。他还会拉二胡,把《二泉映月》拉得呜咽呜咽的,
不过他不喜欢中国音乐,认为缺乏建筑感。他还会吃——能烧一手好菜。他甚至还
会说几句广西东南部方言,“落雨大水浸屋系呒系啊”,也当然,两广不分家,他
小时候在广州待过几年,桂东南方言跟粤语是很接近的。
这个人,他还有很高的情商,看一眼就明白你的心思了,然后在一秒钟之内作
出自己的反应。此外他喜欢炫耀自己的身体,有一年在纽约,零下多少度,他穿着
一件衬衣,外面只套了件薄薄的皮夹克,在室外待了三个小时手还是热的。
——世界上真有这种人。
我们的海红,在上个世纪80年代深受熏陶,追赶各种源源不断涌来的西方理论
和主义,兴奋兮兮气喘吁吁的,只要是新鲜的,样样都是好的。喜欢现代派(这个
词在80年代代表一切新玩意儿),尤其向往女权主义的波伏瓦,简直是崇拜,不为
理论和观念,只为她与萨特终身不结婚的伟大而奇异的爱情。但是海红的萨特始终
没有出现,她总是受到挫折,总是初时以为某人是萨特,不久又发现是自己弱智搞
错了。后来看到一篇揭秘文章,原来,偶像不过是神话一桩,原来,偶像千疮百孔,
嫉妒、伤害、谎言,种种不堪像蜂拥而至的白蚁,咯咯咯,偶像一下就被蛀空了,
訇然倒地。
纵然如此,她也不能阻挡自己追求爱情。陷入各色泥潭的机会太多了——只要
是一个画画的、写小说的、写诗的,你就冲她放电吧,你换一种温柔的眼神,含情
脉脉地盯紧她,别移开——她敏感得很,只要你看着她超过两分钟,在整个大厅的
半径之内她都会感觉得到,她感到她的后背,或脸的侧面,或者她的一只耳朵,那
里热乎乎的有种异样的麻酥,于是她那块地方就变僵了。她僵硬着,从她原来动作
的惯性中慢下来,慢下来……忽然,她飞快地扭头,准确无误地朝你所在的位置投
去闪电雷鸣般的一瞥,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多亮啊,携带着饱满的能量和激情。两
人的视线在空中对撞,发出“叮”的一声,新的大陆就出现了,旁边的人群,顿时
变成微微荡漾的水浪,她在波涛上面,忽悠忽悠地就驶将过去。
在一个豪华的堪称资产阶级的场合,海红认识了瞿湛洋。
是在夏天,海红已经很久没有出门见人了,一个熟识的女编辑,也是从广西小
县城来闯北京的,她们平素交往极少,但是偶尔,在跟广西有关的事情上会不期而
遇。上一次,是家乡电视台要做一个跟张艺谋有关的文化话题,张艺谋电影学院毕
业后分到广西电影制片厂,出了大名之后广西把他当成了家乡人。但是那次,大家
都来了,唯有张一人未到。
女编辑事先没有约好海红,这两个人其实有几分相像,都有点神经质、没脑子
——所有从边远的西南省份来闯荡京城的文艺青年都有点如此这般,或可称之为边
地气质?
她临时打来电话,像着大火似的叫道——海红海红海红啊,你一定要去一定要
去快下来吧!在她一连串的呼喊中海红听明白了:一名旅美画家回国举办回顾展,
这人的名字海红二十多年前就听说过,据说在美国获得了巨大成功,每一幅画都卖
出了惊人的天文数字。隆重的开幕式已经举行过,这时要举办一个盛大的Party ,
在郊外一个什么人的豪宅里,有车去,她已经坐在了车子里,车马上就到海红家的
楼下。
是啊,着火了,火从女伴的惊呼中蹿得三丈高,把海红燎得晕头转向,还是去
玩玩吧——她只来得及换上一条鲜艳的布裙子,车子就到了楼下,慌乱中她准备戴
上的一只手镯也忘记了,简直丢盔弃甲。
下午三点多,城里少有的不堵车的时段,一路畅通呼呼出城,郊区的路也都修
得处处宽直油亮,绿化的树木也都连成了林带,疏疏密密一路绵延。忽然有水腥气,
原来到了一片水域跟前,水边几棵粗大的柳树随风荡着无数柳条,洇得眼前泠泠疏
绿。
就到了。
一块天然巨石,某某山庄几个阴刻大字赫然在目。山庄门禁森严,车子开进去
又是大片草坪树木,拐了几个弯,才停在一座灰色斜顶四面不甚规则的大房子跟前。
这就是传说中的豪宅么?它是这样低调雅致——啊当然,主人早年毕业于北大,现
在也不能说不算知识分子,他眼下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副总,公司十亿美元,他占股
10% ,名副其实,是令人咂舌的亿万富翁。
也是谦逊的、平和的、亲切的——女主人毫不珠光宝气,宽腿裤,白色钩花开
襟上衣,几乎是铅华洗尽。她领客人参观宅子,一层一层地上去,再一层一层地下
来,楼梯宽,木板厚,木纹也是且妖娆且蕴藉,让人不忍一脚踩上去。放映室整整
一面墙的宽银幕,跟影院没什么两样;茶室是幽僻的,榻榻米,中空下沉,支一方
木桌,一侧头,满窗竹子,扶疏掩映。图书馆呢,当然也有,环墙的仿古书橱里书
快塞满了。啊,活动室是空的,只放了一张乒乓球桌,这个年龄的人,谁不能打两
板乒乓球。其他活动,当然是到户外的好。
游泳池也是在室外,但是加了活动的玻璃隔墙,上头也是玻璃顶,如果仰泳,
可以看到蓝天白云,或者夜里的星星;如果夏天,把玻璃墙敞开,风透过果树和竹
林一路吹到水面,不是真正的大自然又是什么!冬天,玻璃墙就要关严实了,供暖,
恒温,这又比大自然舒适。游泳池真是大啊,总有三四十米长,满满一池清水,波
光闪闪掠过你的皮肤……不知堆了多少钱!
京城的文化名流都来了,全都是最最著名的——个个的名字都烫人,名字和真
人合在一起就加倍烫人了,烟花一样绚丽明亮,你一看,啊,那不是谁谁吗,只在
电视上见过,或者竟连电视他也不上的,所谓江湖没有哥的身影,但到处都是哥的
传说。想不到也来了,呼啸声蹿上半空,亮堂的光流灼痛你的双眼。顶级的作曲家、
画家、小提琴演奏家、钢琴家、导演、明星、诗人、作家、男高音和女高音、舞蹈
家、文化评论者、南方大媒体的文化记者。来客带着妻子或女友,美女如云,活色
生香。
某个著名跨国公司中国区的女总裁也到场了,在这个经济时代,她比谁都更著
名,比谁都更是中国青年的偶像,女总裁从底层一路奋斗上来,像一个永不破灭的
气泡从水底升起。她是奇迹,同时也是美女——风姿绰约气度不凡,白皙、性感,
穿一身黑色长裙。她大约比安娜·卡列尼娜大个十几岁。
男主人笑眯眯的,圆润得像一尊弥勒佛。“哈,外面更好玩。”他领大伙绕着
宅子转悠,在草坪上徜徉来徜徉去。
是啊草坪,要区分一所宅子是否是豪宅就要看草坪了,没有足够大的私人草坪
是决不能称之为豪宅的。这里这里,那里那里,这草坪能顶半个足球场。不是平铺
的,那样一览无余可不够品位,而是有缓坡,微微隆起又徐徐滑下,流线型——如
大地的肌肤一般美妙。周围种了一圈植物,松树和竹子是少不了的,松树粗而高,
这可不是树苗,不知从哪移过来,一棵油松少说也要八千元!
石榴、李子、梨子、海棠……主人把他的果树一一来介绍,仿佛是自家养在深
闺的乖女儿,乖女儿绣出了花,石榴树结下了石榴果,有拳头大,半红半绿的。李
子和梨子也都挂果了,躲在叶子中间。草地的一角,挖了荷塘,荷叶宽宽荷花红,
主人适时向客人们邀功——这是今天上午才移来的。
草坪上还支了一架原木秋千,一顶绿色四方遮阳篷,篷下有白色的沙滩桌椅。
盛夏艳阳,白光闪闪——旅美画家一行来到,几辆豪车鱼贯开到栅栏外。黑的
奔驰,白的宝马,他带来的是整整一个亲友粉丝团——美国的妻子和混血的女儿,
美国的医生、律师、一个退役拳击运动员、一对宛若儿童的老夫妇,他们都没来过
中国呢,第一次,来捧场,也顺便玩玩。
——人人都是兴高采烈的。
空气中传来了烧烤的香味,循味找去——是宅子里的露天中庭架起了烧烤架,
几个头戴高筒帽一身雪白的人在忙活,是从著名的北京饭店专门请来的大厨!庭院
有镂空的墙窗,隔窗可见一枝高脚荷花,宛如美人托腮。真是匠心。
晚餐是自助,中式大圆桌早就过时了,太土,且不卫生。
盘盏闪闪,刀叉亮亮。
专业的服务生身穿制服背手立在一旁。他们也都是从五星级酒店请来的。长条
木桌上的不锈钢容器都满钵满盆,菜肴、主食、果蔬、点心、面包、奶酪、坚果、
饮料、酒类,无一不闪耀着广告般鲜艳的色泽——象牙白、樱桃红、咖喱黄……长
的方的高的矮的圆的扁的,闪闪烁烁,它们跟平时不一样了,仿佛进了豪宅,也换
上了最好的衣服,连它们自己也都认不出自己了。海红看到一款绿色糙皮如枇杷般
大小的水果,拿起一看,原来是荔枝,圭宁就是荔枝的产地她都差点认不出了,它
红衣换了绿衫,是那样营养优良,气势逼人。
等到所有人聚到大客厅,主人拍拍手的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聚会的高潮才刚刚
开始。
大客厅的穹顶真是高啊——要把下巴仰到天上去才能看到顶,巨型水晶吊灯瀑
布般流泻烁烁珠玉,巨大的钢琴来自哪里?啊,是昨天半夜两点才运到,今天早上
才调好音,一切都是为了今晚。昂贵的家伙,一百多万,叫“贝森多夫”?跟随钢
琴到来的还有一名钢琴代表,他算是半个钢琴家,他什么曲子都会弹,任何人演唱
他都能配上音乐。他儒雅,谦逊,像仆役般站在钢琴的旁边,他大概有五十岁了,
头发花白。
主人请出一位真正的钢琴演奏家,他在国际比赛中获得过某某奖和某某奖,又
请出一位男高音,也是在国际比赛中金奖和银奖都领过的。一个个出场,人人堪称
一流,旅居维也纳的小提琴手年轻貌美,一头黑发遮住了半边脸,她是很有个性的,
很重视自己的艺术,钢琴代表要帮她伴奏,她坚决谢绝;现代舞者面容忧郁五官俊
朗,他表演了一个自编的独舞叫《牡丹》……
海红始终和同来的女伴粘在一起,遇到人多的大场面,她总免不了慌张。一个
兼做记者的诗人给她介绍了瞿湛洋,海红年轻时写诗,跟京城诗歌界算是面熟。瞿
湛洋,啊,她知道他,而且,居然,他二十年前的诗她竟想起了一句,鬼使神差地,
溜出了嘴边。
瞿湛洋,他反应是何等迅疾——啊一看你就是广东广西那边的,他小时候在湛
江待过几年,湛江离她老家只有半天车程。“落雨大水浸屋系呒系啊”,他说出了
一句她的家乡话。不算原汁原味,却已是无限近似。
他深深地看了海红一眼。
海红这时候,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油菜花,她早就把自己长得金灿灿的了,她
烧着自己的肌肤,在头顶燃起花朵,她还要往豆荚里结满油菜籽,把每只豆荚撑得
饱饱实实的。她等着一阵风到来,把自己吹得哗哗响,花叶起伏,华彩降临,一阵
风,把这片金黄吹向她的血液和骨头。而这阵风迟迟不来,她金黄得是多么寂寞啊。
她在深井里,听到远处传来一句话“落雨大水浸屋系呒系啊”,遥远的南方遥
远的亚热带遥远的少女时代,纷纷落下,伴随着,还有芭蕉叶,枇杷芒果荔枝杨梅
番石榴,灼热的气浪午后的阵雨……
——有什么在激烈摇晃。当她再次望向他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
家伙。
他身边的女伴异常鲜明地飘拂,她绚丽的长裙在飘拂,白色的低胸上衣在飘拂,
颈项上蓝色的绿松石,绿松石上的花纹在飘拂,她手腕上的象牙镯,象牙镯在飘拂,
耳垂的坠子,头上的粗大发辫,嘴唇上的口红,它们在飘拂——那是一位女画家,
浑身上下散发出异域色彩,犹如弗里达。她打扮得就像弗里达·卡洛,墨西哥的女
画家弗里达·卡洛,传奇而美丽,才华横溢声名远播,画风充满神秘感。他们结婚
了吗?不知道。
瞿湛洋身旁的弗里达在飘拂,鲜明而寂静——在闪闪烁烁的喧腾中。
多么令人绝望!
瞿湛洋是什么人,一个高手,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女人心中的那团风暴。过了
几天,他打电话给海红,请她去喝咖啡。
海红心里怦怦跳着来到那家星级酒店的咖啡厅,她低眉垂眼,脸上一阵阵发烫,
她都已经多大了?在传统社会里,这种女人被称作花痴。她是无视年龄的,根本就
忘记了自己有多大,她身上一直没有成长的那一小块地方发了酵,越发越大,一个
怀春少女在这个一把年纪的女人身上滋滋茁壮,生命的热情如水一样弥漫,香气隐
隐一路上升,从内到外现了形。
她脸上大概就是这样一种神情。
他们闲聊了十几分钟,瞿湛洋,他是当机立断的,他说别老坐着我们来转转吧,
这个酒店还是不错的。海红恍恍惚惚跟在他身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玻璃幕
墙、人工瀑布、水晶吊灯、华丽的垂帘和沙发、绿色植物高大茂盛……你在这些亮
闪闪的东西中间恍恍惚惚,人工的光线使人晕眩。
忽然他一把就揽住了她!
就在回廊上他一把揽住她的腰非常紧,他使她贴紧的同时他的嘴按在了她的嘴
唇上。公共场所,一个男人紧贴着自己并且吻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海红吓得心都要
蹦出来了,她闭上眼睛听见身后的高跟鞋得得响,来来往往仿佛擦身而过。
心惊肉跳……
仿佛是前所未有的爱情——强悍,富有侵略性。毫无道理的不容置疑。一阵飓
风摧枯拉朽,深井里的根系连根拔起,再也不可能获救。身后杂沓的脚步声来来往
往。她简直不敢睁开眼睛,她将看见自己无地自容,她将不敢再看他,她将不再是
原来那个人。她指望血液慢慢被加热,却忽地一下燃起了大火。那狂暴的……是否,
也好?
不知怎么你们就来到了他的工作室,似乎坐在出租车里沿着二环折到东三环,
护城河杨柳依依灰色楼房在光影中浮动。一套大四居,工作室兼住宅,阔大的落地
玻璃窗,光线满盈,巨大的实木案桌,没有抽屉;一个房间四面墙都是CD,西方古
典音乐,所有的名家,无论是交响乐还是协奏曲,每个曲子都有五到十个版本——
用来把人镇住。不同的乐团,不同的指挥,不同的演奏家——他的音乐评论就是把
它们之间的区别讲出来。有一台很好的音响,放点什么呢?他似乎征询,当然,她
是个音盲,他头一侧,给你听这个吧。他拿出一个碟,格伦·古尔德弹巴赫《戈德
堡变奏曲》,录像,古尔德的身体像老鼠一样探在键盘上,他的手则像蝴蝶,很是
奇异。只看了一小会儿,他又换了一个碟,是一个黑人舞蹈家编的舞蹈,叫尤利希
斯。黑人,像火一样来自生命的旋律,六个黑女人,然后是六个白人,三男三女…
…爱情、死亡。而流淌的乐声漫过头顶。
不知怎么你们来到了他的卧室。
卧室,卧室有一只白瓷大浴缸隔着玻璃……
这些你都没有看清。因为人在飘浮中,半是恍惚半是迷糊。又因为他忽然说;
我想和你做爱。
——如此直截了当雷霆万钧,再次让她五脏趄趔。农耕文明的小桥流水遇到了
龙卷风,她一点也不想这么快就干这个!她想谈恋爱,柔软的触角,僻静的青苔,
屋檐的漏水一滴又一滴,一滴一滴凝成珍珠戴在手腕上,悠长的气息隔着一层芭蕉
叶,而叶儿卷得正紧。花半开,面半遮,琵琶声半断半续——海红以为她到这里来
是听音乐和参观书法的!
来做爱吧,他又说了一次。
海红感到自己的身体晃动了一下被什么抱着一下悬空了,几步路,她落到了一
个富有弹性的东西上。她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在她的上方,男人的脸也在她上方。
她是不愿意的,不愿意,所以她开始挣扎,但是男人使出了强力,她蹬腿要踢人,
踢不动——被什么压住了;她伸手要抓他的脸,两只手却早已被他握得紧紧的;还
有什么武器没使出来?吐唾沫,是啊,吐唾沫,她撮起了嘴唇,还没来得及吐出去,
闪电般,他连人带嘴罩下来——封死了。
她全身瘫软没了力气。但是眼泪却从眼角流下来——其实不是真的不愿意,而
是不愿这么快就愿意。他大概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已经娴熟的手段更加娴熟,
至末尾,他把她摆弄得水淋淋的,她感到,某朵沾了污泥浊水的棉花重新变得洁白,
在太阳下,重新聚集了丝絮……而变得饱满。
他得意。微笑。
跟她说,爱情是最好的春药,延缓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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