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世界空虚。
世界缩成一根针扎在肉里,只是锐痛。有一个伤口看不见,但久不愈合。那根
针一直捅进去,直到血管的深处。
他们甚至没有告别。也许周庄就是告别,那首从水边传出的歌声就是冥冥之中
的昭告。这是夏天最后的一个黄昏/ 河里的水都越来越凉了/ 河边的水草忙着结婚
生子/ ……而我们的家已经荡然无存……
行前那个梦也是一种预示,真是再清楚也没有了。是啊,烧焦,是指自己内心
的火焰太强烈;不会开车却要开;一个人费尽了力气把木板车扛过了沟,这份感情
会很耗力气;好容易到了,却是后门,门上挂着大铁锁。是,那时他已经准备结婚,
他的固定女友怀孕了,你到达的只是后门。
饭堂的菜就是这时候变得难吃起来的。尤其是晚饭,常常是中午的剩菜,菜摆
在案台上,无精打采的,饭堂也只留了一个人值班。没有人来打饭,值班的人到饭
厅来看电视,古装打斗片,刀光剑影正热闹,虚拟的铁器撞击声来来去去,剩菜越
发奄奄一息。
算了!
她到街上去。出门不远有一条小街,两边各一溜小吃店,从兰州拉面到桂林米
粉,热干面小笼包饺子馄饨烤红薯,炉子一律摆在街沿上,煤灰堆在炉边,门店里
面摆两张小桌子,门口外也摆两张。洗碗的污水当街泼过去,就在矮凳旁边闪着浊
光。蜂窝煤正红,一锅水冒着热气,老板娘都是又利索又敏锐的,你一望,她立即
迎着问:吃点什么撒?
她什么都不想吃。
密密的一排店铺挤得紧,杂货铺也夹杂其中,水龙头塑料管尼龙绳铁钩铜锁马
桶搋子,杂乱淤滞。有一个鞋铺,两米宽,摆了货架,人侧着身子可以进去。一个
中年男子,神情笃定,他在小铺跟前横一张书桌,上面摆了个厚纸壳,上书:定做
皮鞋。手工业在这个城市里一息尚存,缝纫铺也是一个作坊,沿墙根的三台缝纫机
嗒嗒作声,硝烟弥漫,地上的线头碎布,仿佛弹壳遍野。贴墙挂了一排男女西装,
颜色古怪,蓝不像蓝绿也不像绿,件件都安上了金属双排扣,它们仰面停在那里瞪
着你。
它们瞪着你,瞪着你……它们为什么瞪着你呢?
一家音像店,看店的男孩女孩人人头发怪得出奇,不但染黄而且两边剃光,头
顶剩一撮竖着,后面也留了一绺,像老鼠尾巴。他们满不在乎的,脸上一副傲慢,
难道把头发染黄就可以看不起一切人么?或者只是喜欢“酷”,酷,就是这样一副
冷冷的神情。药店,小街上竟然有三家……
路过药店你有些庆幸,幸亏没有出状况啊,假如月经过期不来,就要到一家僻
静的药店去,闪身入屋,在一溜药柜前走过,做贼心虚又要装作漫不经心,你忽然
停下来,飞快地瞥一眼,手指往下一点,说:要这个!一只小药盒揣进包里,飞快
撤退,回到自己的小屋,安全了,药盒放在枕头边,心里惦记着“早晨的第一泡尿”。
早上醒来,把尿排在脸盆里,妊娠试纸,泡进尿液,等啊等,几分钟无限拉长,一
指宽的试纸,上面是否会出现一道杠?
你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
熟食店的烧鸡,在一只凸出街面的玻璃罩里,成色澄黄皮起酥,油光水滑是刚
出锅的样子,女档主的风情很是抢眼。对面有家卖酱鸭脖子的,它很识相,井水不
犯河水。不打擂台、低调、自知、心平气和。酱鸭脖子是没有那些馋人香气的,没
有就没有,它就在那里,能看见就行,档主也不吆喝,有人在档口停下来,他也不
殷勤,要买的自然会买,多操一份心都是苕货。这样荤腻的档口竟是清静的。
终于饿了。
她看见一只大电饭锅腾腾升着热气,糯玉米!揭开锅盖,每根玉米都是粗大健
硕颗粒饱满,也许是转基因?否则哪来如此完美。啊,转就转吧,她买了一根吃起
来。
小街是Y 字形,走到三线交汇处玉米正好吃完,往左的街暗而短,通街仅有两
只惨白的路灯,光线掩在浓密的树影中,一点弱光,怎么挣扎也过不了树底下。只
有路中间有些许淡光,两边都是黑的,亦无店铺,是机关的围墙,墙头用碎玻璃片
插满。一直暗,到了前面似乎有了些光影,是洗汽车的,有一扇斜坡,立着一块牌
子,看不清,用不着看清也知道,那上面写着“洗车十元”。紧邻的一家,门额上
白底红字一只灯箱,是整条暗街最光鲜处,四个字:中医按摩。
按摩,啊,她需要按摩,这只灯箱提醒了海红。试一试,试一试,让自己舒服。
是家夫妻店,两人笑容殷勤。中药泡脚足底按摩,二十元,全市最低价。颈椎
肩部按摩、腰腿按摩、直至,全身按摩,一律二十元,一小时。低得难以置信。只
是要你办一个卡,其实也没有卡,是在一本四角卷边的小学生练习本上,写上姓名、
电话、已付钱数,来一次画一横,一百元可以画一个正字,五画。
窗帘是半截的印花布,耷拉着,外面洞黑,“外面没人看的”按摩师是一个小
伙子。你仰躺着,他猛搓两手,然后压在你的眼皮上,微热,有廉价香皂的气味,
就二十元一次来说,已属讲究。肌肤相接,纵然是在脸部头颈的穴位,也有瞬间的
异样滚过。你要说话,破掉空气中紧绷的气氛。你就问,他就说。他说他是医学院
毕业,在附近一家医院当按摩师,来此处是兼职。又问,再又答。陕西人,陕西扶
风人,如此远,西北与南方,火车翻山越岭过隧道,跨了黄河过长江,是考大学过
来的,父母兄弟,都在老家。过年才回去,没有成家。谁愿意跟呢,没有车也没有
房,住在医院的集体宿舍。
他又让你翻转身趴在按摩床上。一个圆孔,脸朝下,任别人的手在后背——按、
刮、揉、拍。他说可以上门服务,价格另议。黑暗中一道闪电,是否,是做某种特
殊服务的?又不像,很坦荡,丝毫没有,暧昧不明。把你的手机号给我,手机号,
上门服务,价格面议,你像瞿湛洋那样理一个平头最好了,像一个体面的情人,年
轻,健康,略有苦闷,在某一个夜晚,沿着东湖的水杉和法国梧桐,以及桂树柳树
和桃树,你要像一匹马那样旁若无人……一个女人在黑暗中等你,价格面议。他的
手从她的后背掠过,这个女人一声不吭,但他发现,她的肌肉变得紧硬。
次日又去,扶风籍的按摩师却碰巧没在。店主说他来做。他说自己是专业人士,
家传的,他报出一个名字,某某某,认为是名满天下的响亮,你绝对不可能从未听
说。他说他是这个某某某的侄子,亲授的。在门厅的灯光中他歉然说:我来给你做,
今天按摩师没来。他拿一方白布蒙在你的颈椎上,手指隔着一层布发力,肌肤的短
兵相接被一层布喝退了。店主手法轻柔,说起安利产品钙镁片。“腰酸背疼主要是
缺钙”,若要吸收钙还要补充维C ,而安利,纯天然的,在美国的某处,有一片无
污染的土地,上面种了几百亩樱桃,安利的维C 就是从这些樱桃提炼出来的。按摩
做完,话头还没收住,你拿起刚买的几只橘子要出门,他就感慨:一粒维C 就能顶
这一兜橘子啊!
“要买安利就给我打电话。”店主递给海红一张名片,那上面的名头已经不是
按摩师,赫然印道:高级营养师。世间的事情真是瞬息万变。纽崔莱,美国的营养
巨人,跨着大步,咔咔嚓嚓地走在中国大小城市的无数角落里。
一个人走在空茫的街上,不时地会想起道良。如果你知道剔除生活中坏的那半
边,剩下来好的那半边就是生命里的黄金,你还会跟道良离婚吗?你剔掉了坏的半
边,好的半边也随之消失,而你再也找不回来了。
有一些无聊的夜晚,海红走到Y 形街会拐到右边的那一岔。这街不暗,亦不亮。
路灯是黄的,隔三四棵树就有一盏,树疏,又矮,挡不住光,光影就黄黄疏疏地散
在街面上,远看人,看不清,近看,也看不清——凡人凡物皆朦胧。
它比左边那条街长得多,人迹却是一样的少。有小汽车慢慢驶过,路面长年失
修,走不几步就一个大坑凹蚀下去,坑里存有下雨时的脏水,一车轮轧下去,泥水
飞溅,摩托车、自行车、行人随意穿插,只有自己多加小心。
这街不知何故毫无人气,它也有一些铺面,窗帘店、复印店、药店,一两家发
廊饭馆,花插着亮一点光,远远看去都杯水车薪,疏淡冷清令人困惑,或者人少街
就暗?两边的房屋很是奇怪,它们与街面不在同一水平面上,左边的统统低下一大
截,右边的则相反,一律高出一头。左边的店铺也好,住宅也好,门口不是下一个
斜坡就是下好几级台阶,总要探落半层屋的深度,才能进得了门。让人觉得这店铺
不够通透敞亮,人的行状也不那么光明坦荡。右边的屋子似乎故意要与左边作对,
它要高出半层屋,站在街面上看它,它犹在半山坡,任何一处,门口都是十几级台
阶上去,腿脚不好的人,望之生畏。纵然好脚力,天热体乏,也不愿麻烦自己。
这样诡异累人的高低街,贫乏的果树,它能结出什么样的果子来呢?要细看,
其实它真的是有一些神秘内容的。
有许多灯箱,它们跟“中医按摩”那样光明正大的白亮不同,它们是暗暗的粉
红色,“按摩”“洗头”“洗脚”,既然是粉红色的灯箱,那就有名堂了。走上十
几级台阶,看这一溜粉红,每团粉红的光晕中坐着衣着暴露的女子,第一眼就看到
她们胸前紧挤着的肉,半边乳房昂着,白花花的肥厚,头发散着,眉毛细而弯,嘴
唇鲜红,脸上一层粉。三两人,或者独自一人,慵懒地坐屋厅的长沙发上,歪坐、
斜靠,露出短裙下的大腿根。有一间,有一个半大老头正与两个女子嬉闹,女子扬
着手说:打你!
一家粉红色的“按摩”屋门前有个牌子,上面写道:浴盐按摩、藻泥按摩、牛
奶按摩,超值服务。真是新奇诱人。海红抬腿就要进去,刚一探头,屋里的几名女
子一律斜眼以对,似乎遭到了冒犯,而她们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按摩颈椎多少钱?
海红问。我们是休闲的,不做中医按摩。在凛然中总算有了个回答。休闲、粉红、
胸前的白肉和放肆的嬉闹,唔,她们是做皮肉生意的。但你不能歧视她们,按照国
际惯例,应该称之为:性工作者。
这天晚上,从高低街回到住处,掏钥匙的时候,海红摸到包里有一样硬硬的东
西,她一看,是一本小书,小册子。拿出来看,这书比巴掌略大,书封上是瘦瘦的
字体:失恋治愈手册,真是诡异莫名,她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书,出门的时候包里只
有手机、钱包、纸巾、钥匙和润唇膏,多一样都没有。是吃了晚饭出的门,没逛超
市购物,也没去按摩,连跟人搭话都没有。
真是撞了鬼!
你向来接受来历不明的东西,视之为神秘经历。
也许如柳青林所说的,有一股时间的支流?这本口袋书是死去多年的柳青林从
那不可知的时间的支流漏下来给她的?姑且存疑吧。大概自己真的需要这样一本《
失恋治愈手册》。
她看这书的封面,是深蓝的颜色,有一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有一只猫头鹰,
猫头鹰流下大颗大颗的眼泪,眼泪存在瓶子里,淹到了猫头鹰的脚。打开第一页,
有六个项目指标:开始新恋情的决心;最近是否经常笑;是否喜爱自己,等等,小
册子要求,每天都要按照这六个指标检查自己的状态,并记录下来,这样就能发现
自己心情的变化。据科学调查,一般人们从失恋走出平均需要122 天,但是如果你
按照这六个指标每天积极调整自己的心情,就能大大缩短这个时间,走出失恋阴影。
此外,手册还介绍了迅速入睡的方法,让心情好起来的菜单,适合失恋者看的电影。
以及,名人名言——乔治·桑在与肖邦的恋情结束后,这个伟大的女性说:这是何
等的解放!
整个小册子,只有这句话打中了海红。是啊,这是何等的解放,让瞿湛洋滚得
远远的吧。
这是何等的解放,她在周末空无一人的饭堂里,默念着乔治·桑的至理名言,
感到饭菜依然难以下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灯光昏暗的高低街上,依然黯然神
伤。
她跟周围的人保持着距离。这是她的毛病——像海豆发病时那样,她给自己画
了一个圈,她把自己囚禁在这个不透风的容器中。我们的海红,她找不到一个可以
诉说痛苦的人。
她感到全然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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