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地上的摩斯码闪闪发亮,在三月耀眼的阳光下,灰白色的路面闪闪发亮,镶嵌
的一道道黑色地砖也闪闪发亮,这就是摩斯码。摩斯码你知道吗,这里,你看,长
长短短不同的组合构成字母,字母一组合就知道意思了。雨喜,先拼一个Y ,再拼
一个U ,YU,雨,就是你。
声音仍在耳边,只是不知人到哪里去了。
再也联系不上了,罗家辉。他回老家过年,初三之后,一直没有他——短信发
出去就像沉到了塘底,手机是关机的,后来变成了停机。
QQ上他的头像总是灰的,不在线。罗家辉,他还有个网名叫“梦想巅峰”呢,
雨喜梦见过他像一块石头从一座石山滚下来,那石山上寸草不生只有一个乌黑的大
屋顶,不知道那是王榨的四季山还是你们洗马乡,它寸草不生。
雨喜还上人人网找过他,也没有。
情人节过后她到北邮他的宿舍去,他的铺盖还在,落了一层灰,宁波同学说,
罗家辉上学期有三门挂科,按理说他应该早回来参加补考,不然就拿不到毕业证书
了。而且,无故缺课超过三个月,校方就要以自动退学论处。宁波同学把雨喜送到
门口,他搓着手说:你快找找他吧,要是他经济上有困难,我们大家都会帮他的。
走到西门,地上的摩斯码——在三月耀眼的阳光下,灰白色的路面闪闪发亮,
镶嵌的一道道黑色地砖也闪闪发亮。密码都是很好玩的,他说。长长短短不同的组
合构成字母。雨喜,先拼一个Y ,再拼一个U ,YU,雨,就是你。
声音在耳边跳荡,地上是空的。
将近一年之后,雨喜才听同村人说,洗马乡那边,那个考上北京的学生,寒假
回家过年想挣点钱,结果被人骗到广西柳州的一个传销点去了,后来被解救出来回
到洗马乡,大学是白上了。
越南、菲律宾、马来西亚、文莱、印度尼西亚……第一包围圈……日本、印度、
澳大利亚……南海的东西南三个战略大方向。道良穿着领子上一圈污垢的衣服陷在
沙发上,他的头埋在报纸里,他对着报纸念叨:2005年至2009年间,东南亚各国的
武器采购总额以每年14% 的速度递增,该地区2009年有军费总额达到250 亿美元,
2012年有望达到330 亿,自2000年以来,印度尼西亚、新加坡和马来西亚进口武器
总额分别增长了84% 、146%和722%,这些开支主要用在海军和空军作战平台上:水
面舰艇、有先进导弹系统的潜艇、长程喷气式战斗机……
他们想干什么!道良一拍沙发扶手喝道,把他头顶的龟背竹晃得落了一阵灰尘。
他起身拿一支红笔,在那些数字上重重地画上红杠杠,仿佛要消灭它们。
这个时候如果史安童打来越洋电话,他会跟儿子翻美国的伊拉克战争旧账:大
规模杀伤性武器,哪有啊?!哪有啊?似乎史安童在美国,他对这场战争也负有一
定责任。
我可没去打伊拉克。史安童说。
道良对世界充满愤怒,这种愤怒为他带来了生活的意义。
苏联剧变是社会主义失败呢,还是苏联模式失败?当然是苏联模式失败。如果
海红说中国的社会主义不好,道良就要跳起来。你根本不懂,都是听别人说的,人
云亦云。他气道。不说话,但他又要说,那时候搞了公有制,互助合作,搞了工业
化,人民当家做主,有的地方做得不好,出了问题,但新中国和旧中国老百姓的地
位是不一样的。谁能十全十美?谁也不能!
海红不耐烦听,她拔脚想走,但她忽然想起了她的外公,外公的哥哥和弟弟,
枪声在遥远的地方响起……她喜欢托尔斯泰,对暴力持反对态度。
在与朋友们聚会时,海红常常要为自己不能走向另一端而不安,为了让自己的
友谊和亲人两头都有着落,她站在了中间。
她不愿刺痛道良。她知道一些于道良的信仰很不利的事实,但她不能说,她一
说道良就会跳起来,认为绝不会是事实。
但自从离婚之后,她似乎容下了道良的政治立场。那是上一辈人的共同点,他
们与他们的时代血肉相连,正如景山公园里唱歌的人,一堆人要唱一堆人的歌,你
不能把他们从他们的时代里抠出来。如果他是你的父亲,你会忽略不计,如果你们
是夫妻,这实在不够同心同德,如果只是一个生活伴侣,一个亲人,你的容纳半径
是否会大得多?
不要哭,不要哭雨喜这段时间身子发重,她老是想喝水,喝凉水。冰冰的凉水
在水缸里有一点腥,腥就腥吧它冰凉地沿着喉咙到胸口到肚子到五脏六腑里,身体
里到处都是浑浊的东西它们重重的,水浇下去发出闷闷的响声。重重浊浊的东西不
喜欢凉水它们从肚子涌上来,一路涌上来生猛得像条狗,一勺凉水根本就压不住它
“哇”的一下就从嘴里喷出来,但是它们又不真的喷出来而是,塞在喉咙里。干呕。
这是第几次了?
头昏,恶心,不想吃东西。
雨喜忽然心头一惊,月经很久没来了。仔细一算,竟然超过了三个月!啊三个
月,前一段在澡堂洗澡摔了一跤,骨折了,光顾了脚,折腾来折腾去,原来是把土
刨松了,一条毒蛇,长驱直入,一下蹿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啊——
在深圳富士康的时候,月经从来都是不准时的,几乎人人如此。
加班、一天只吃一顿饭、累、睡眠不足、夜班导致生物钟紊乱,再加上发育晚,
任何一条都能成为月经不调的原因。一同打工的女孩没有别的话头,要说就说说月
事,一个说,这个月又没来。一个说,一个月没来算什么,我都两个月没来了。有
人问,这么久不来没事吧?也有人答,能有什么事,又没跟男人睡觉。说起来,人
人都有过两个月不来月经的时候,大家也就不当回事了。有人还半年不来的呢,是
看见同屋女孩割手腕吓回去了,就是隔壁的女孩,真可怜,她怀孕了,男朋友又不
要她了,地震父母都死了,她躺在床上割手腕,到处都是血,同屋的女孩看她怎么
一动不动扳她的头,吓死人了,她眼睛翻着脸煞白,那个女孩吓得有半年没来月经。
但是你这次不一样,王雨喜。
——网上查到的症状每条都没逃掉啊,头晕恶心不想吃东西,乳房发胀,尿频,
白带增多乳晕加深,你每看到一条总是冲它们瞪眼,但它们更冲你瞪眼,每一条都
是死死地沾在身上像鼻涕虫,你撩开衣服看那乳晕,是真的它就是颜色变深了,原
来它们是淡淡的肉红色像早晨的天空。
但现在,天空来了一层乌云,淡淡的红色变黑了。黑而坚硬的乳头简直就像两
粒布扣凸在那里丑陋无比,还有内裤那层分泌物它们像铁钉一样钉着人。板上钉钉
就是这样钉的,你终于中了彩大难临头了吗?
按照网上的指导去买试纸,早孕试纸,怎么说得出口,药店,哪里的药店不会
碰到杨庄的人呢。左脚穿上短皮靴,右脚穿上棉拖鞋,拄着拐杖出门去。
在清晨。
清晨到来就知道了。
冬天的清晨天还是那么黑啊,不开灯能看见窗帘的缝隙间有一点灰白,膀胱发
胀穿上羽绒衣下地,屋子里太冷了没有暖气,尿在杯子里然后把试纸浸上,等五分
钟。说明书上说等五分钟那试纸上出现一道黑色的杠杠就说明是阳性反应,也就是
说,肚子里有一个东西了。
五分钟,一秒一秒的有点长但又实在是短,闹钟的滴答声不知从何而来,滴答
滴答地充满了这屋子,它像定时炸弹要爆炸吗?它埋在身体里大概也许,这声声连
绵的滴答声是从肚子里跑到外面来的。连连绵绵。
要镇定不要慌。
在清晨你看见一支黑色的利箭在试纸上横空出世,它只有一毫米宽但它脱离了
试纸越变越大,而且锋利,而且,在冷飕飕的冬天早晨寒光闪闪。
不要哭,喝一口凉水不要哭,水缸在厨房里,眼泪滴进水缸里不要哭。冰凉的
水有一点腥,腥就腥吧它冰凉地沿着喉咙到胸口到肚子到五脏六腑里,到处都是辣
辣的热,身体在烧灼,水浇到胸口发出滋滋的响声。但是辣热的什么,它们从肚子
涌上来,一路涌上来生猛得像条狗,一勺凉水根本就压不住它“哇”的一下就从嘴
里喷出来,但是它们又不真的喷出来,而是塞在喉咙里。
骨折的腿,冰冷、沉重、僵硬像石头,又像木头,又像铁棍。它还能长得像肉
腿吗?它还会长回自己的身上吗?它还能在游戏厅里走来走去吗?还能去五道口吗?
长城还一次都没去过,故宫去了一次但没进去就在午门外面照了相,穿了格格装,
仿制的清朝格格装像戏服一样亮闪闪的不知被多少人穿过了,它们红的绿的挂在午
门的红墙外在北京的太阳下,那是你第一次来北京还没辍学。格格装套在身上有点
大,头上还戴一顶画着牡丹花的纸冠,一个女人往她脸上抹粉,妈妈说多抹点抹白
点这是个农民格格脸上黑。张笑盈说照片像真的格格她保证整个湾口中学没人照过
这种相。午门的红墙在耀眼的阳光下高而厚,那么高那么厚,那一溜皇帝皇后妃子
的彩服在风中荡来荡去,天空蓝得幽深。想起来日子就像一粒石子嗖地掷出去就过
了六年。
三个月了腿还是没好,稍一用力脚腕就疼,根本不能离开拐杖,人呢也没精神,
整日昏昏沉沉的。一天真是长啊,手机上的游戏都打腻了,QQ聊天也没什么新鲜事
可聊,罗家辉一直没音信,他难道是被外星人抓走了——这可是他自己说的,说他
不想读书了,想出名,想赚大钱,北科大的黎力最笨,要不就是走火入魔,不然怎
么会想到去抢银行!罗家辉说如果他学化学,万一被毒贩抓去制冰毒他也会干的,
只要给他很多的钱,名就不要了,有很多的钱——他就用这钱在中关村的楼盘买一
套大大的房子,再买一辆宝马,他呢,每天用宝马送雨喜到游戏厅上班,下午再接
回来。
在学院的树林子里罗家辉眉飞色舞,而月亮金黄树枝挺拔,不远处的教学楼和
宿舍在月光中也是金黄月白隐隐约约,平添了风姿。啊,两个人的意识都被麻痹了
似的,他们恍恍惚惚脱离了日常的世界摇晃着身子想入非非——一个信口开河自己
也信以为真,另一个呢,即使知道不是真的也愿意它是真的,抢银行制冰毒,样样
都够刺激,这些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行径载着他们青春的热血和激情在黑密密的树林
里窜来窜去真是过瘾。
越说越离奇了,罗家辉,他说出名的最佳捷径是被外星人掳去,最好是,在某
一日,在不经意间,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或者,他一个人正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径
上,忽然,一阵风从头顶降落,就像有直升飞机在盘旋,他正要抬头看,两个头顶
长着三根触须的外星人已经在他的面前了,他说不出话,也迈不动腿,但他飞了起
来,飞到外星人的飞碟里——罗家辉这个书呆子他实在是有些古怪的,他忽然停下
来对着黑暗中的雨喜问道:你看我像不像外星人?他摇晃着树枝。而喜鹊扑棱着从
身边飞过,它翅膀上两团白色的圆斑分外醒目。
喜鹊在叫。中午叫完晚上叫。
法院、派出所、村委会……
虽然银禾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婚,但她还是去算了命。
给了人家十块钱,算命的人说,你命中注定要离的,你男人两个老婆,你呢,
四十二三岁的时候,犯太岁,但是一次离不成,要离两次。
于是银禾就行动起来。
一打听,这件事的麻烦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与三顺当初根本就没办结
婚证,二十年了,一直没有这个证。要离婚就要先办结婚证,但三顺死活不愿离,
连人都找不到。
银禾到处打听,北京的律师事务所和老家浠川的律师事务所她都问了,最后总
算明白,户口不在北京也能在北京离婚,在浠川县离呢不费什么钱,在北京,城里
要六千,郊区则三千就行了。她决定,到三顺租房的顺义区起诉离婚,让法院判。
银禾花了一个半小时找到了法院——法院跟银行似的,一排窗口,每个窗口写
着字,“地产”“民事诉讼”。
窗口里那个女公务员低着头。我把身份证、村委会的结婚证明都递进去,她说
不行,“你是外地的呀?”她要男方暂住证,还要暂住地的村委会证明。拿不出三
顺的暂住证。她挺横,说没有就不行。
只好去找三顺暂住地的村委会,村委会又让她去找派出所。派出所又是一个女
的,女警员,在玩电脑,看着特横。
又到办暂住证的地方。
又折回派出所,看到一个屋子里坐着两个民警她就进去,冲他们说道:我想开
证明,你们又不开,让我怎么办!那男民警不答话。她又说:那我晚上报警,让你
们来抓,行不行?
哪有报警抓丈夫的!民警斜她一眼。
只好又说一遍,同居……离婚……找不着人。坐旁边的女民警听了抬起头,她
瞪着眼睛问:哦,你老公搞破鞋了?这个女民警可能会帮忙——但这女民警又低下
头看起她的公文来了,她说她们也管不了。
没了办法,只好又折去村委会。
又是个女公务员。女干部。
又是个挺蛮横的女的。
狗婆子!走出衙门,银禾生着气在李庄的胡同里转,她要去找三顺的房东。
一条胡同,往回走,顺左手右拐,横的,又转一个胡同,胡同太多了,乱七八
糟的,幸亏王榨的人告诉了门牌号。菜地那边的院子大门没关,里面一排六间小屋
子,间间都上着锁,她们说三顺那屋的锁是天蓝色的。一看,右边第一间——天蓝
色!
我趴在窗口上正要看,房东大姐出来,问:干什么?
这个房东大姐挺好的,特热情,她说有一个姓王的,湖北的,她上下看看我,
问:你是他老婆?我说是。我趴在上面看,房东大姐也趴着一块看,她说我来抱你,
她就把我抱起来看。还告诉我,他说要跟你离,跟她结,他刚来住不久,以前住哪
人家都撵他,不让住。
院门口放着一个条凳,我就搬来站上去,一眼就看到了那条床单,是蓝的竖条
的,上面还有我缝的补丁,他带到这里来了,真是正点,这回错不了了。
我就用脚踹门,我发狠劲,一脚、两脚、三脚,三脚就踹开了。我先满屋子看,
他小日子过得还有模有样的,我气得,我端起他的一桶油就倒在他的一桶水里,他
饭桌上还剩有腊鱼和肉,我也给他倒在水桶里了,我又打开抽屉,把里头的东西统
统倒出来,三个镜子摔在地上,我又开开衣柜,把衣服扯出来,找剪刀剪,剪子不
快,我又找切菜刀,刀也不快,那羽绒衣,新的,听平珍说是三顺给她买的,我统
统剪烂了,羽毛到处飞,剪了两件羽绒衣,一件长棉衣,毛衣我也剪,我给三顺打
的毛衣不剪,光剪那女的的毛衣,她的内衣、秋衣秋裤、袜子手套,我看见的都剪
了。又开另一个抽柜,看见一罐红糖,有八九斤,我狠力一摔,玻璃罐碎片把我的
手都刮破了。
我一看床底下,还有高压锅,还有那女的的衣服,全是三顺买的,自己的伢儿
他一分钱不给,全给这破鞋买衣服了,高领的、掐腰的,有的看着挺时髦高级的,
我全都给她剪了,我在床底下找到一双皮鞋,是真皮的,我就拿菜刀剁,剁不动,
我就剪它一个口子。我再一摸,又一双,又剪,又看见一个口袋,又一口箱子,开
了看,全是这个宋秋芬夏天的衣服,都是王三顺给她买的,我剪光了,踹了一脚,
这么大一个窟窿。
我一看,这边还有四只塑料盆,咣咣咣咣,我一个盆踩一脚就完蛋了。我再看
他的床,床尾卷着一个凉席,是新的,我拿菜刀从这头到那头,一拉!又找到一个
口袋衣服,我又一件件地剪,一件都不给她留,晾着的内裤胸罩,一剪!外套,一
剪!
炒菜锅,怎么摔都摔不碎,瓷碟,用刀背敲,一刀一个,那碗真厚怎么都砸不
破,用刀背敲它都不破,洗衣粉,有几袋,用刀拉一口子往床上一撒,桶横着一放,
踹了四五脚都没踩破。柜里有一大卷手纸,像桶那么大,还有小的手纸五卷,我一
起泡到水桶里,浮在水上,下不去,我就用脚踩。
有六把新雨伞,是雨喜买的,拉开一掰就弯了;打气的气筒有两个杆,拉开一
掰,也断了;一对大暖水瓶,拿起来对撞,“啪”,碎了;砧板,一劈,再一脚,
变成两半;衣架是木头的,一掰;一把铁衣架,我一把抓着一折就弯了,我想我怎
么这么大劲,准是身上有一股气,相当于气功发功。一盏台灯,我把灯泡拧下来,
摔到床板上,再把电线剪断了;两个枕头,一个是荞麦皮的,撒了,棉的,撕了。
床上的东西全给他翻到地上,被子枕头全扔地上,充电器、电线全剪成两截,
墙上挂着一只腊鸡、两条腊鱼,先扔在被子上,电热毯被套堆上去,半人高。
桌子上吃剩的菜,米、盐,都倒在床上,把椅子也放在床上,把镜子敲碎了也
扔床上,一瓶酱油倒床上,一瓶酒倒被子上,电饭锅里的饭倒床上,锅也给他敲扁
了,味精拉一刀也倒床上。
我把他们的被子拖出院子,西边有个女孩正在倒垃圾,我就把他们的被子扔进
垃圾堆里,一次拖不动,我拖了一次又一次,拖了七八床被子。我把煤气罐,还带
着灶,都推出来扔,碰见一个老太太,她问:姑娘啊,是不是搬家呀?我说是。
最后把那只新的高压锅,还有砸不破的铁锅拎出来,收破烂的正好来了,高压
锅卖了十二块,铁锅两块。出来的时候我还老想着,可惜还有一个方盒没砸,特好
的杯子,一直想,还给他留了几个杯子,没干彻底。
椅子还给他留着,下次再来可以认得。
临出门前,一看,还有灯绳,我把它扯断,让灯亮着,看这两人谁先回来!我
又把窗台上的洗发液倒被子上,把牙刷掰断一点都不能留,要搞就搞彻底,下次自
己买一把王麻子剪刀预备着,再带上两个创可贴。
这都是他气的,我砸的是我家的东西——我家的钱买的,又没砸别人的。她宋
秋芬打工挣的钱每个月都存到自己的存折上,我样样都给他砸了个稀烂,看你们今
晚睡哪儿!
银禾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事,她兴奋不已,在电话里跟美禾细细说了一遍,跟
叔叔说了一遍。跟海红又说了一遍。
卷十二告别武汉海红实践着自己的诺言,每个重大节日都回北京和道良春泱一
起过。这个家重新成了她的避风港。在武汉,过节放假,年轻的同事开车自驾游,
她不会开车,自然也不往跟前凑,何况各处好玩的地方她也都差不多去过了。同事
甲和同事乙,一个陪母亲,一个陪儿子。一到节日,外面更加是茫茫人海,你上街,
那是漂浮在人海之上的一叶孤舟,你在屋子里待着呢,岂不辜负了这人间大好的日
子,想想都让人不值。
节日是要和亲人在一起的,和亲人在一起就是过了节。亲人这个字眼,海红不
是首先想到母亲章慕芳,反倒是想到离了婚的史道良。所以一临近过节,海红就会
生出一股子归心似箭的心情来,她看日历,在上面画记号,提前订上一张往北京的
卧铺票。拿到票她就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然后打电话告诉道良。道良问:要接吗?
不要。道良又说,那你不要带什么东西,北京什么都有卖的!
现在的年夜饭跟几年前没头没脑的乱撞不一样了,他们不再盲目,一家三口达
成了共识,就到那家不太远的烤鸭店,这个品牌的烤鸭比著名的全聚德更好,它是
秘制的,酥而不腻,鸭架汤也更浓,还赠送芝麻糊和小米粥呢,另有餐后甜品,有
时是杏仁露,有时是绿色枝条间插着团团半透明的棉花糖,摇摇颤颤地端上来。你
以为再也没有了,却又上来水果,绿色的方形玻璃钵,透明的支架底下放了干冰,
浓浓的白雾阵阵升起在红色的水果间(西瓜、荔枝、樱桃……),最后,每人跟前
放一枚口香糖,这次,春泱真是太满足了。这家烤鸭店的环境和细节也都经得起挑
剔,它的灯,它的桌椅和餐具,它的餐巾和餐纸,样样都是讲究的,连小小的牙签
套都经过设计,正面是竹叶和一首二十四节气诗: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
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反面呢,应着节气,如果是大暑,则是大
暑的牙签套:大暑:暑,热也,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二十
四个节气,牙签套就得有二十四种。还有,不同的时令摆放不同的鲜花,盛夏是荷
花,到了夏末就变成莲蓬,冬天呢,红梅!绝对不会摆放庸俗的玫瑰——这样的地
方,如此品位,价格当然有点贵,不过,三个人都开心,海红买单就愉快。道良退
休金微薄,每次外出吃饭都是海红主动买单。
春节刚过完,海红还打算再赖两天再去武汉,同事甲却来了电话,大事不好了,
她们的杂志被一家上市的房地产公司收购了去,旅游杂志也改成了房地产杂志,全
体人员共十五名,除一名编务外统统遣散。
犹如天灵盖上冷不丁挨了一闷棍。
海红说不出话,等回过神来还是说不出话。眼前的事实却是铁打的:她在48岁
的这一年,再次失业了。
那一棍压在天灵盖上,重重的,没有手来把它拿开,道良说没关系啊没关系,
但他束手无策比海红还焦虑。海红的脑袋里塞上了一坨铁,这铁是膨胀的,又是走
动的,它有时走到心口压在那边,有时又走到后背。睡觉的时候它变得最沉了,还
发出嘎嘎的声音。钢铁碰撞声隆隆开到她的胸口,屋子里仿佛有一股铁锈气。
她到武汉去领一点遣散费,收拾办公桌物品的时候抬头望见了磨山,四年了,
磨山真是亲啊,她想起有一年大家到磨山春游,几个人一道哼起了共同熟悉的歌: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有一种年轻的、文艺的情怀,想想已经是
那么遥远了。海红有点不舍。
散伙饭定在东湖边上的水榭餐厅,此处上下都由竹子搭成,四面是敞开式的,
一道道曲折穿插的竹廊,拐角处挂一领蓑衣,或者一顶笠帽一只鱼篓,颇具渔农气
息,下方是湖面,可听见湖水拍岸的水声,又是文人的雅趣。天却不好,是闷阴,
湖里的水汽升上来,凝在了竹子的表面,竹椅潮乎乎的,湖景也丧气,是一片闷闷
的灰白,远处的山全都隐在了这片闷灰中。水声倒是一阵阵拍过来,一看,有不少
垃圾,太脏了。而且呢,上一次吃过的很好的鱼,这次却蒸老了,汤里的豆腐有点
发酸,不够新鲜。大家强笑着,心情却不好,同事甲快到退休年龄了,再难找到合
适的工作;同事乙呢,儿子要出国,诸事烦扰。大家勉力说些打气的话,却不免底
里虚弱,话也空泛。后来不知谁说起了新近热播的一出电视连续剧,这才不至于冷
场。
在武汉四天,有时收拾行李,有时发呆。也曾想去长江边看看江滩上的芦苇、
沿江大道上个世纪初的建筑,还有新盖的堪比北京国家大剧院的琴台大剧院,最好
拍几张照片回去给道良和春泱看看。临到出门,却又没了兴头。
有天出门买玉米充当晚饭,一路走到久违了的高低街,高面的房屋已拆成一片
瓦砾,街边密集的粉红色按摩店和衣着暴露的女子全都不见了,街灯暗淡,街面死
寂,只见远近竖着几根孤零零歪斜的电线杆,有两只狗在废墟上嗅来嗅去,仿佛要
找出深埋在瓦砾中的幸存者。那景象,如同末日,那街道也像是一条通往绝境之路。
是你的一个严峻关口。
48岁再次失业,比上一次更没有出路。这几年花钱大手大脚,这样的日子从此
就不会再有了。海红从这天起开始节约自己的开支,从前一出门她就打的,现在她
尽量乘公交车,从前来往京汉,她会买软卧,软卧干净宽敞,洗手间和厕所都不用
排队。这一次,她买了硬卧。
她刚买不久的二手房要卖掉,地段不好,房子又老,纵然房价涨了也卖不出好
价钱。这都是中介公司跟她事先说明的。不过还算好,房子第三个月就卖掉了,扣
除手续费和中介费,稍稍赚了九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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