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句奇怪的话在海红的血液里潜伏着,它像一只过冬的蝉苏醒过来,在她茫茫
血管深处叫唤着:返回这个世界……返回……返回。难道她不在这个世界里吗?在,
还是不在?2010年初春,海红在无尽的失眠中反复追问自己。
1965年她的父亲柳青林在被送往柳州精神病院的火车上对素不相识的邻座说,
有两股双轨并行的时间流,有一股必定要走向时间的尽头,时间的尽头当然就是世
界末日。他说他有时处在另一股时间流中,这股时间流可以称之为自由时间流,可
以在两股时间中互换,又可以逆流而上到达过去,还可以快速到达未来,在第一股
时间流到达末日,在那个终点上另一股时间流飞驰而过……他在另一股与现世并行
的时间流里待久了就要“返回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他的单位、妻子和孩子。1995
年,海豆在房间的中间用手指给自己画了一个圆圈,他站在圆圈里说,他要走出这
个圆圈,“返回这个世界”,但他怎么也迈不出去,有一扇无形的墙挡在了他面前。
你也要如此吗?像他们一样,精神脱离正常的轨道,需要“返回这个世界”?
她有时怀疑自己患上了精神抑郁症。是不是害怕见人?是的。自我评价低?是
的。有强烈的不安感?是的。孤独感?是。焦虑?是。丧失兴趣和快乐、吃饭没胃
口、常常感到累、无法集中精神写作、严重失眠,啊,失眠这条最明显,每晚躺到
床上,总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入睡,即使睡着,也会不停地做梦,连绵不断的梦,情
节能接上,醒后很累但梦境清晰。还有,那个梦不知为何会出现三次,地震,桌子
大的石头追赶着她……也许只不过是更年期,过上一两年自然就会好起来。
她跟这个世界有疏离感,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在这头,世界在那头。
有时候她迎着玻璃走过去,玻璃自动打开了,她走进去,有很多时候,她站在玻璃
的这一边,而世界在另一边,玻璃纹丝不动,她漠然望着,不为所动。
傍晚海红不再去看跳舞,那群人不见了,那些热烈的新疆舞和西藏舞,那个六
十岁的业余舞蹈者,存在于歌声中的太湖水、甩到空中的白长袖、满天朵朵白云,
它们不知到哪去了。街心公园被蓝色的铁板围了起来,几个白色的大字喷在上面:
某某城建公司。是要修一条新的地铁线路,街心公园是未来地铁站所在地。
失眠依旧。
在夜晚,仿佛巨蝉悬于头顶,仿佛火车隆隆穿过身体里黑暗的隧道,而枕木震
颤抵近她前胸的肋骨。起身喝一口水,胸口的火车仍不停歇,从头到脚,它们一刻
不停地运送各种严峻的大问题,一车皮又一车皮,然后咣当一声卸到这里。堆积如
山像一个繁忙的煤场。她光着脚走在煤场上,从一团乱麻到另一团,从黑暗走向黑
暗。
这个阶段海红做两件事帮助自己:白天去看中医,煎中药服中药,晚上写毛笔
字。
她挂的是一个三十元的老中医专家号。前面的一个病人,是由女儿陪着从内蒙
古来的一个老头,得的是癌症,老中医一看老头就叫了起来:“哎呀你们带氧气袋
没有?”一边问一边在一张纸条上写地址,打发他们到远郊区的一个什么医院去,
那女儿问到底病情怎样,能不能随便开点药给他吃吃,这老中医极不耐烦,连连说
道:快去吧快去吧,慢了就没公交车了。父女俩刚出门,他又跟屋子里的其他人说
:都死到临头了!
有关海红的失眠,他说主要原因是虚,什么东西虚呢?什么都虚——气虚血亏,
肾虚脾虚,不一而足。虚就要补,他给海红开方子,一张处方笺挤得满满的,密密
麻麻,一数,足足有五十多味药,一划价,五百九十八块——近六百块啊!到窗口
取药,天!每包药比一只足球还大,七包药两只大布袋都装不下,须得用一辆购物
车!
回到家里细看那单子,丹参、党参、沙参,有时还有太子参,凡是叫参的树根
都赶到这里来了,又有当归、川芎、圆肉、熟地,白芍白术茯苓,黄芪黄精首乌,
红景天,这是去西藏才要吃的,紫河车,这是海红从小就知道的胎盘干,龟板、鳖
甲、鹿角胶,凡是你知道的补药他都开在药方上,反正吃不死人,此外还有扁豆、
陈皮、砂仁、鸡内金,炒谷芽还不够,还要加上炒麦芽和炒神粬。
这一大堆药,那些树皮草根,“哗啦”一下倒进药罐里,药罐满塞,水泡过面,
足足顶到了罐盖,泡上半小时,大火煮开小火熬,这满满密密的一锅药,翻都翻不
动它。
有一包用纸包着的,是鹿角胶和阿胶粉,上面盖了一只红色的方印:“烊化”,
什么是烊化?不知道,大概是用滚汤药把它冲化。等到下一次去,才问清,是要把
纸包里的粉末放进一只碗里,加水,再放进蒸锅里隔水蒸化,然后再跟汤药一起冲
服。蒸锅本来是好器具,它蒸的是馒头、活鱼或者肉饼,它散发的蒸汽总是香喷喷
的,这一时,它却发出了腥臭的气味。
阿胶为什么会又腥又臭?有一天我们会看到报道,说是制造阿胶的厂家为了降
低成本,购买了皮革厂的下脚料,在电视上,我们看到一个苍蝇乱飞的屋角里堆着
未经处理的牛皮,它们曾经和少量的驴皮一起,构成了我们的阿胶。
又苦又咸又腥又臭,这五十多种味道混在一起,海红一口喝下去,五脏翻腾,
舌头都是麻的。一大碗苦药,一口一口地咽,每喝一口,都如同翻一座高山,她想
出一些名言来激励自己……啊所有名言都恶心,她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把药汤咽
下肚。
中药吃了有两个月,没有明显效果,反倒肚子胀胀的。
道良说写字吧,写字能安神。当年他给海豆开的也是这个方子。海红于是开始
临帖——先临颜体,颜体端正,宽阔,肥,她一笔下去,像一朵棉花,软塌塌的不
成个样子。于是又选欧阳询的《九成宫》,练了两天,太方正,太严整了,又硬。
法度这种东西,她不耐烦。赵孟頫的字优雅圆融,书曹植的《洛神赋》,嵇康的《
与山巨源绝交书》,极是漂亮。就临赵孟頫的正楷,每晚研墨写字,半个拳头大的
字写满两大页,然后给道良打圈,之后挂在墙上。
这是两个人的共同爱好。道良很是精神抖擞,他给海红打圈、点评,这里下笔
不对,这里轻了那里重了——他的童子功到了暮年竟有了用武之地。他还跑书店,
又买来了一堆适合初学者的字帖,还买纸和笔,写中楷的、写小楷的;纸呢,有白
的宣纸和黄的元书纸。
海红足不出户,心如止水——既不逛街购衣,也不聚会,连头都不梳,原先她
喜欢在脑后梳一根独辫子,这时呢,不梳了,她用一根断了的橡皮筋,系一个死结
就往头发上胡乱一扎。
她撑着奄奄一息的一点精神,只想着要写毛笔字,写了字好睡觉,睡好觉好长
一点肉——没有一次见了人不招来几声惊呼的,哎呀你怎么瘦成了这样!还疑惑:
你没什么事吧?——她最怕这样的关心,一通关心下来,总以为自己得了癌症。她
是这样脆弱,经不起一声关怀。
她越发不出门了——她不要惊呼,要安静。
在无数失眠的夜晚,海红常常会看到在一片麦田中央的昌平精神病分院。一片
稀疏的麦苗,它们在暗黑中摇动,好像有风在吹。然后,铁锁撞击铁栅栏的声音自
远而近,门开了,大门、二门、小门,一些身穿条纹病号服的人鱼贯而出,高的矮
的,胖的瘦的,每个人手里举着一株草,他们一个个走到她跟前,把草放进她的手
心。
多年前,每个星期日她都要到昌平探望海豆,坐地铁到积水潭,然后找到德胜
门外那站公交车,坐上十几站之后,下车步行二十分钟。
那是一个荒凉的地方,四面都是稀疏的麦苗,房屋离得很远。不过有一个我喜
欢的树林,树木高大繁茂,叶子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在风中闪烁不定,每次走到
这里,我心里就会涌上一种既凄凉又温暖的感觉。我常常在这个时候感伤起来,既
怜悯海豆又怜悯自己,既怜悯自己又怜悯世界。我在树林中走着,一边享受着这种
飘来荡去的模糊思绪。
那次把海豆送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很不好的时
间,因为医生马上就要下班,而且整座医院似乎只有这一个医生,她烫着时髦的发
式,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她几次说:总院真缺德,这时候把病人送来。
她打开一处简陋的小里间房门,到处找空白病历,她把所有的抽屉都拉开,翻
遍了堆在桌子上的所有东西,就是找不着。她一边找一边说:空白病历呢?空白病
历呢?怎么会找不着呢?真奇怪。好像她多问几遍,这病历就会自动蹦出来。
荒唐极了——医生办公室竟会找不到空白病历。办公桌上有半截吃剩的面包,
半杯长了一层红锈的茶水,拉开半截的抽屉里有一张油洇了一大片的黄纸。我不明
白为什么要把包过油条的纸放在抽屉里。一把椅子的腿断了,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搭
在窗台上。室内有一股浑浊的气味,让人头昏。
一名自称院长的男人把海豆领到病房去,他手里拿着一大挂钥匙,态度热情,
衣服却脏得不像话——渍痕点点,前襟一边长一边短,而且,只扣了一个扣子。
后来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院长(不愧是精神病院,连院长都是可以自己乱封的),
最多算是个护士长。他开了两道门让海豆进去,我也跟进去看了,跟大学宿舍差不
多,他的同屋是个老头,笑眯眯地直冲我眨眼睛。
男护士长十分兴奋,介绍说,现在全世界的精神病院都是全封闭的,他说家属
请放心吧,这里从来没有出过事(后来我才明白,所谓出事,指的是病人自杀)。
是不是要把病人绑起来?啊一般都不绑。男护士长显摆说,精神病的起因现在
科学上还没有定论,一切都只是猜测。连病因都不清楚,所以这是世界上最难治的
病,对精神病来说,X 光、B 超、CT,都无能为力,所以只能猜着治,所以不能根
治,只能控制。他还说,精神分析虽然厉害,但那玩意儿太复杂,目前国内只有一
个人能做,在首钢医院,是个老大夫,已经退休了,这老头能把人从十几岁到几岁
一直到婴儿时的结全部打开。
热情而好卖弄的男护士长一直唠叨到女医生上来,女医生找不到空白病历就冲
他发火,他好脾气地去找了空白病历来,女医生皱着眉头在上头写了半页。然后说,
行了,明天上午十点来谈病历吧。我完全被弄糊涂了,不是刚刚谈过病历了吗?她
却很不耐烦,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咔嚓一下,出来把里间的门锁上了。
海红的毛笔字有了进步,但第二个月又停滞不前。加上道良不喜欢赵体,觉得
它太漂亮,太正确,太没有瑕疵,因而缺乏一种活气,而且,他觉得家里的赵帖印
得不好,可能经过了修正,光滑得有点变形,他建议海红换瘦金体试试。
瘦金体,铁划银勾,炫目,令人惊悚,起笔如利刃切入,撇捺如竹叶张开,又
犀利又洒脱。就临《千字文》,细细的笔画,临得像面条——笔力不到,什么体都
是枉然。但是宋徽宗这个皇帝,他的《诗帖》多灿烂啊,美得惊人,“浓芳依翠萼,
焕烂一庭中”,她挑出一个“中”字,只临它一个。起笔的一短竖,是露锋,像一
小截老鼠尾巴,老鼠尾巴在别处会极其难看,但是你要照着不走样,然后,一横,
折下来不要顿笔,再一横呢,一定要托住那一短竖,而起笔要轻要细,越来越重,
这一画是从细到粗,中间那一竖,最最要紧,这个中字能否立起来,成败在此一举,
先重后轻又重,要有节奏和韵律,收笔时不要按,要稍稍提笔轻顿再往上垂直一挑,
挑的角度不能偏,斜了就不好看。
几乎不走样地写出来,果然是,迎风而立,潇洒轩昂。平时单独写那一竖,从
来写不好,到了这里,不知怎么却好了。挺拔,有劲道,分轻重,下半截还带了些
微沙笔,收笔一上挑,稳住了!
从此海红就天天写这个中字。她把中字从鸡蛋大写到拳头大再写到饭碗那么大。
终于,愿意换一个字了,《诗帖》里的“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选中一个
“风”字,风字是很有动态感的,像一个人长长的衣襟被风吹开了。于是每天,先
写一个“中”字,再写一个“风”字。
“中风”二字就这样出现在黄草纸上,挂在了这家的门厅。
中医和毛笔字都没有很好地安神,海红仍然做那些跟死亡有关的梦。她梦见和
家人(似乎有母亲)在一个停尸间,全是各色各样的棺材,人很多,都是来订棺材
的。他们拿着死者的画像给一个人,让他在棺材上画画,这人身材高大,态度热情,
有点像优秀售货员。然后她和家人往外走,两边都是没有放进棺材里的死尸,有的
躺着,脸露着没盖,有几排全是坐着,从头到脚蒙着白布,她不敢看,快步走了出
来。心里满是恐惧,过一会就醒了。
在夜里,多年前的昌平精神病分院出现在一片稀疏的麦苗中,它孤零零的自己
在那里,荒凉而寂寞。围墙斑驳肮脏,红漆剥落的标语时隐时现。围墙里一幢灰色
的长方形三层楼,外观暗旧丑陋。前院两侧的荒草有半人高,中间有一个椭圆的水
池,没有水,池底干白的淤泥翘棱着。一道道门走进去,大门、二门、小门,它深
处的院子里漫布着一些身穿竖纹病号服的人,极少看得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护理
人员,这使院子看上去更显荒凉。
海豆看到我没有任何惊喜,他的目光是直的,动作呆滞迟缓,他直着两腿走路,
四肢都是软塌塌直统统的,坐下时他把腰挺得很直,双手小心放在两膝上。他变得
十分听话,接受任何人的指挥,宛如一名知错愿改的犯人。
我一次次来,后来我对这里感到亲切,并对条件太差之类有了新的看法。
男护士长对我说,精神病人没必要吃那么好住那么好,因为他吃了什么和住在
哪里其实自己并不知道,他们完全沉浸在精神之中。而且,谁说这里条件不好?这
里空气好,有大自然!
——我能接受这种说法。
有很多次,我发现这里一片祥和。啊,药物驱散了狂躁,使每个人变得温顺,
你和一群羊在一起晒太阳的时候不是也很祥和么?有很多次,我走进院子时总会看
见几个病人围在一起看什么,是他们中的一位,手里举着一株小草对着阳光看,其
他人也围着看,人人脸上均露出欣喜的神色,似乎这棵草就是他们幸福的源泉。
他们从一棵草中看到了世界么?他们反复看同一棵草,这棵草是这样无穷无尽
吗?
我感到这些患者就像孩子。有一次在饭堂的大厅里,一个病友举着一张雪糕的
包装纸跑到我跟前,他问我:这上面是不是有七只小企鹅?他歪着头一只一只数给
我看,他缠着我一定要我回答他的问题。包装纸上只有五只企鹅,但他数出了七只,
我遵照他的结论,告诉他是七只,他兴高采烈地小跑着到几步开外的同伴中,“是
七只,是七只!”他双手高举着大声欢呼奔向他们,犹如一个运动员打破了世界纪
录。
最有趣的是女病人,我常常看到她们四五人一组,由护理人员领到田野散步,
她们在前面走,护理员在后面跟着,宽大丑陋的病服遮住了她们的身材曲线,但她
们扭着自己的腰肢,仿佛穿着裸露的时装,走在众人观看的秀台上。有人看到一朵
黄色的小花,她摘下来往自己头上插,后面的人也都纷纷学样,每个人的头上便都
插上了这种黄色的花朵——那是新生的蒲公英,在四月的田边到处都是。
阳光照着,暖融融的,一个患者唱了起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
分”,啊,她唱得真不错,深情款款,她手上举着一株麦苗,仿佛那就是她的心上
人。她大概是花痴吧,那种因爱情而疯狂的女人。
他们对人世间的一切无所谓。不知道他们是被摧毁了还是被解放了,我不关心
他们是否被强迫服药,我只看到,一个成年人回到了他的童年,他对着阳光举起一
株小草,那草叶在过去多年的那个春天,被从前的阳光镶上了一道金边,它毛茸茸
地带着一种祥和与满足、带着清凉的气味和湿润的绿色,在我的睡眠中变得繁茂无
比,柔软飘动的草叶间,女患者头上的蒲公英翩翩摇摇,风姿绰约。而稀疏的麦苗
在抽长,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为什么会常常想到昌平精神病分院,是因为,她感到这个地方离自己是如此之
近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