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这天海红收到一个电子邮件,是邸湘楣来的,邸湘楣,大学时代最重要的朋友,
她在消失将近二十年之后忽然冒了出来,山楂酱、红指甲、游泳池里肌肤相贴、高
第街、兰圃等等,它们消失多年又从电子邮箱里纷纷散出来,啊,那是一个褪壳更
新的时期,既温驯又反抗,既自愧不如又在暗中找到自己的骄傲,跟随邸湘楣,在
青春的气流中忽上忽下,那是何等遥远的岁月了。现在又到了一个需要蜕皮更新的
时候,邸湘楣,你怎么知道呢?
但她没有只言片语。
主题栏写着:柳海红,你好吗?打开邮件,海红看到一个表,表上用红色标题
写道:这些中药被禁用了!所列的都是最传统、最著名、最有效的中成药,如牛黄
解毒丸、白凤丸、保济丸、速效救心丸、京万红、云南白药膏、正骨水、枇杷膏、
复方丹参片、桂林西瓜霜,等等,有二十种之多。表的下方有说明,题目为:中药
很可怕!看看吧:牛黄解毒丸(片)含高含量雄黄,能导致慢性砷中毒;含大黄,
有肾毒性、肝毒性。含有雄黄(硫化砷)、朱砂(硫化汞)的中药绝对不要吃,吃
了当时不觉得异常,但砷、汞等重金属会在体内积蓄,排不出去,到一定程度就导
致慢性重金属中毒。会出现头痛、头晕、失眠、乏力、消化不良、消瘦、肝区不适
等症状,可导致肝硬化、周围神经病、皮肤癌等。
小柴胡冲剂的主要成分是柴胡和黄岑,二者都有肝毒性。日本在90年代有很多
人因为吃小柴胡汤导致间质性肝炎,有的因此死亡。此后日本仍有因为服用小柴胡
汤而导致肺水肿的报道。
蜜炼川贝枇杷膏含款冬花,含有对肝脏有毒性的吡咯里西啶生物碱,动物实验
表明款冬花能致肝癌,被欧洲禁用。
藿香正气水如果用的是较便宜的藿香,主要成分为爱草脑,是一种致癌物,可
诱发肝癌。另外,藿香正气水中的厚朴有肾毒性,被欧洲禁用;生半夏也有肾毒性,
而且有非常明显的生殖毒性。
猴枣散含马兜铃科植物细辛,有马兜铃酸,会对肾脏造成不可逆损伤,千万别
用。猴枣散中的全蝎毒性也很强。其主要成分猴子枣就是猴子体内的结石。实验表
明马兜铃酸小剂量间断吃几周就能引起肾脏不可逆损伤,所以是一点都不能吃。
海红看出了一身冷汗,她立即就信了。
她把中药扔了,去看西医。西医一看病历上的年龄就问道:月经正常吗?哦,
不正常,48岁,基本上属更年期综合症吧。雌激素大量流失,失眠是正常的。医生
轻描淡写地说,口服一点雌激素,多户外活动,晒太阳,跟人聊聊天,白天不要睡
觉,慢慢就调过来了。
雌激素会有副作用吗?且不管它,把失眠治好再说。
遵医嘱。
果然有了一点效果。海红从此对中医存疑,开始相信现代医学。
七月,有一家大报跟云南旅游局合作,找一些文章写手去云南新开发的风景区
走走看看,回来写两篇随笔发在该报副刊上——只要提到风景区的地名就行。稿费
极其优厚,渥渥五千元;来回旅费和稿费,以及四星级酒店的住宿费均由云南方面
支付。原定人选有事去不了,朋友临时抓人补缺,于是海红得以混迹其中。
香格里拉玉龙雪山丽江大理一圈下来,人间美景,这些人都玩腻了,餐桌上的
奇珍异馐,房间里的鲜花和水果,也都够了。带着当地送的珍稀名茶,每人怀里抱
一大抱鲜花和干花,纸箱也添了几只,里面装着各色土拙古怪的工艺品,以及新鲜
的热带水果,行李险些超重了,人人满足着却又厌倦了旅途。
候机时,她意外遇到了陈青铜——不早也不晚,轨道半点也不偏,叮的一声,
撞上了。
海红坐在登机口的椅子上,同伴们去抽烟,她看行李,如果她不看行李,她就
要到座位斜对过的那个小书店看看了。她抬头看了看书店,有个晃动着的背影似乎
有些面熟,一闪却又不见了。过了一会儿,这人从书店里出来,他穿过来往的人流,
径直朝这边走来。
他们几乎同时,看到了对方——海红觉得自己被什么打中了后脑勺,她像个傻
瓜似的一下愣住了。她想起小时候,曾趁大人不在家去摸了电灯开关里的铜片,感
觉仿佛类似。
啊,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这是她的电灯开关吗?陈青铜,是她开关
里的那片铜片。她灯泡里的钨丝已经等了许久,灯泡上落满了灰尘,她看到孤独的
灯泡在年深日久中落满了灰尘,没有风吹来而灰尘一层层落下。
彩虹般的电流在正午经过钨丝,灯亮了——海红仰面看着陈青铜。算起来,两
人已经整整十一年没见了。
他更黑了。仍是风尘仆仆的,但不再像盲流,因为穿了件满身是口袋的摄影背
心,还背了个沉甸甸的摄影包。
他愣了片刻,说道:你怎么瘦得……像个鬼。
没有更凑巧的了,他从昆明到北京,跟海红是同一架飞机。正是这条航线的淡
季,飞机很空,两人坐到飞机的后排。
海红有点想哭——在远处,河水漫过了堤岸发出哗哗奔流的水声,水声喧哗,
粼光烁烁,死去的浪花再次复活它们成群结队升起在河面……而水光闪闪。
水光闪闪。
陈青铜的声音还是那样有着某种金属的质地,仿佛十一年的光阴非但不能磨损
它,反倒更加淬了火,变得质地柔韧。长风浩浩,算起来,十一年过去了,他离了
婚,是法院判的,他没有到场,是缺席宣判。甘颜跟一个制片人走了,他一个人没
有再婚。孩子已经十八岁,当然,你们春泱也十八岁了。高考没上一本线,跟他妈
妈去了美国,甘颜跟他还有联系,这使他和他的父母都还能看到孩子的最新照片和
视频。
他是去云南的一家麻风病院拍照。他现在在南方一家杂志社供职,当图片编辑,
经常到北京来。他业余时间给一个NGO ——非政府组织打杂,每年自己也出来拍些
片子。他拍过黑砖窑的童工、精神病院、养老院、西藏的朝圣者。海红知道NGO ,
近年来遍地开花,有不少志愿者,艾滋病、环保、乡村计划、法律援助……什么项
目都有。她也知道那个杂志,她在别人那里看到过。这杂志定价昂贵,大大厚厚的
有两本普通杂志那么大,全部用的是优质铜版纸,图片印刷质量特别好,路易·威
登、爱马仕这些顶级奢侈品的广告每期都赫赫在目,散发出一股子奢华的气息,但
那上头能看到别处看不到的照片,那种边缘、穷困同时又有视觉冲击力的照片,也
许中产阶级就喜欢消费这些。此外有一些人物访谈,有诗,偶尔也有小说,听说稿
酬很高,一个短篇可拿到五千元。
海红告诉陈青铜,这些年自己给一些报纸杂志写专栏,给纪录片写过解说词,
还当枪手写过电视剧。2006年起又到武汉的一家旅游杂志社干活,不过这杂志社刚
刚被大公司收购,已经改刊,工作又没了。正打算重新写作,最好能写一部长篇小
说。
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文学,只是至今还没有什么像样的作品……对自己不满意,
总是感到生存空虚……那本《骑河记》,就是他陪她去东营之后她写的书,完全写
砸了,她根本没脸送给他,当然,那时候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飞机在气流中颠簸,陈青铜的话也时断时续。生存空虚是因为你游手好闲,你
去干点事看看,文人基本上是无病呻吟,活得太虚太轻,自我的格局太小……他又
笑起来:这些话讨厌吧?老生常谈。文学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你太在意太紧张了,
你把文学忘记掉说不定……不要老想着文学了,他说,你太瘦了,文学是吃人的血
肉的,你得把自己养胖一点,没有体能,文学也气短。
还谈到了黛安·阿勃丝。青铜在机场书店里买的就是黛安·阿勃丝的摄影集。
美国女摄影家,1928年生于纽约,早期作品是中产阶级趣味的时装广告,后来放弃
了薪水优厚的时尚摄影和家庭生活,走进弱智者收容所、妓院、脱衣舞演出的后台、
马戏团,去拍摄那些远在人们视野之外的人们,妓女、低能儿、疯子、变性人、残
废老军人、在黑夜的大街上孤独歌唱的侏儒、同性恋者、马戏团里的巨人、天体营
中的裸体主义者。
黛安·阿勃丝是否只是猎奇?啊,不是,她近乎自虐,将自己投入其中,她在
精神上企图把自己变成一个畸形人,但同时,她又为自己不能完全达到畸形人的自
在状态而焦虑。
海红翻阅这本巴掌大的口袋书,开篇就看到著名的苏珊·桑塔格的话引在扉页
上:阿勃丝的艺术是反动的艺术——这种反动是对上流趣味的反动,是对约定俗成
的反动。这就是她让时髦、时尚和美的东西统统滚他妈蛋的方式。
每翻开一页,都有一个怪异奇丑的面孔扑向你,你不由得要往后一仰,仿佛只
有向后仰才能稍许躲开他们的张牙舞爪。他们总是张牙舞爪的,即使他们安静地坐
着,即使他们并不龇牙咧嘴,你也会感到他们在扑向你。那个每天在42街表演五次
的“丛林爬行者”,他像一只真正的黑猩猩。还有那个,来自马萨诸塞州的疯子,
他瞎了一只眼,两手狠狠地插在自己的胳肢窝里;还有,海伦·韦格尔,德国戏剧
家兼诗人布莱希特的遗孀——她的面部锐利决绝,翻着白眼看世界。
这些强悍人物的照片,它们固然使你感到当胸中了一拳,就连那些柔弱的人,
即使丝毫不具攻击性,你也感到他们另一种龇牙咧嘴的生猛——它使你的心脏被击
打。那个裸体变性者、那个戴胸罩、穿吊带袜的男人,那个更衣室里,露出两只巨
大乳房的不夜城舞蹈者。他们都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温和地坐着或站着,看着你。
越翻到后来越令人不安,啊,那一批题为《无题》的作品,完全不像人类,而
是像鬼魅——一些弱智者,戴着令人惊悚的面具,站在旷野、树下、陈旧的房屋前
以及路边,他们在黑白的时空里戴着令人不安的面具,神秘,诡异,就像魔鬼,如
同死神。这就是时代的面孔吗?这就是她的一个人的美国吗?
而阿勃丝,啊,神经敏感脆弱的人濒临崩溃,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脾气暴躁
难以相处,离婚、住院、自杀。“她躺在一只澡盆里,用刀片割断了腕动脉,血水
染红了她的身体,也染红了一池清水,血水溢出了澡盆,流满了整个房间。周围很
安静。”
周围很安静,只有飞机的声音。陈青铜说,你喜欢就带上看吧。
我不要带这个。
海红说——她说她现在不喜欢病态的人群,因为她自己就够病态的了,她担心
这些摄影会对她的精神有负面影响,正如一个人的免疫系统差就容易感染病菌。她
严重失眠,有抑郁症苗头。有段时间害怕出门见人。现在虽然好了些,但谁保证不
会复发?
海红没有问他回到北京住在哪里,更没有告诉他,她也已经离了婚,她不知该
怎么说,开不了口——因为情况有些特别。
一些话在她肚子里转了几个圈还是没有把它转出来。她打算等到下次,因为她
无端认为,她跟他还会有许多个下次,甚至,说不定会有一个,在一起的将来。
飞机降落,纷乱中你想起来还没有交换手机号码。回到各自的座位上。乱纷纷
的一片手臂伸向行李架。乱纷纷的手机开启的铃声。乱纷纷,各人对着自己的手机
说:到了。人挨人走过廊桥密不透风,他在一溜黑脑袋之上高出来半个头,在到达
的长廊上他停下来等你——他总是停下来等你像很久以前。你们一起走到托运行李
到达的传送带旁,他也有行李托运真是好,这样你们就能交换手机号码了。
他托运的是两个纸箱,在运送带的队列中,它们出来了:一个纸箱是鲜花,一
个纸箱是水果,是啊当然,鲜花和水果,从云南回来谁能不带些鲜花和水果呢。鲜
花和水果,这么多,他要带给谁呢,你感到有什么从胸口升到了喉咙并堵在了那里。
他跟你说什么但你听不见,你看见他嘴在动他还笑了一下。有人来接那我先过
去一下,你等着我啊,他说。你的视力真好,你远远看见他迎向一位衣着体面的女
士,微胖,性感,白肤黑发,他正向她走去。
人流过来过去像锅垢一样把他挡住了,斑驳、坚硬……海红感到自己脸上有一
滴水,哪来的水?她愣了一会儿——至于嘛至于嘛,她不停地对自己说,真不至于
啊!而泪水还是不断地涌出。盈满在眼眶。
不要再等他了。她拿到行李,从另一个出口径直走了。她快步走,像是要赶另
一趟飞机,又像……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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