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道良沉痛地意识到,春泱在他预设的道路上偏离得太远了。
放假了,历年都是两个月的暑假,因两年前汶川地震,大量学校倒塌学生遇难,
教委要求大中小学一律要加固校舍,以防重蹈汶川覆辙,所以又延长了一个月。道
良跟春泱说,这可是难得的整段时间,三个月,相当于一个学期呢,有多少书要看,
有多少英语要背,他敦促春泱好好制订一个暑期计划,读几本经典名著,写一到两
篇文章,英语呢,至少要有突破。
但是春泱压根就没个学习的样子,上午她睡到十一点半,吃完早餐再洗漱完就
该吃中饭了。吃完中饭她就上网。
上网啊,这是道良最紧张的事情,他在春泱身边走来走去,他问道:乖乖,你
在干什么?春泱答道:在查资料。他再问:是查资料吗?春泱说:是。道良就去厨
房倒开水,他要给春泱端水喝,他往电脑屏幕上一探头,看见那上头有一个黄色的
框框,框里有个小人一闪一闪的,他想再看时小人一闪不见了。
道良觉得春泱骗爸爸,他又伤心又难过,他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他的书报堆得更高了,他的古钱币散在书桌上,显微镜躺着,他微仰着头,目光朝
向空茫处。
根据报上的渲染,网瘾可不得了,跟毒瘾一样是个深渊,上了瘾的人自愿自觉
往里跳。轻的不吃不睡,重的呢,要出人命,或者是三天三夜在网上玩一头砸下去
就断了气,或者竟是用刀砍父母,谁叫父母阻拦他还不给他钱?电脑这个鬼,它把
人变得不是人了。道良每次一看报纸,就跟海红说要把家里的电脑砸了!
春泱其实不算网瘾,她也不玩游戏,她只是东看看西看看,看看新闻,看看笑
话,下载一个曲子听一听,她也上某个博客看看,说上几句,她也在网上学习,离
离原上草的离离是什么意思?一搜竟有十几种解释,比查词典全多了。
最经常的,是要在网上找昆虫。这是一个迷恋昆虫的孩子,各种各样稀奇古怪
的虫子收集在她的文件夹里,一打开,虫子纷纷跳出来,它们各自的名字形状习性,
以及所属的门纲目,春泱熟得就跟自己的手指头一样,蝉是同翅亚目,蝴蝶与蛾,
是鳞翅目,甲虫金龟子天牛瓢虫是鞘翅目,蜻蜓和豆娘都是蜻蜓目,蜂和蚁,膜翅
目,蝇,双翅目。臭大姐放屁虫呢,大名叫蝽,属半翅目。
她是不嫌虫子难看的,有一种怪网蝽,背上驮着一只比身体还大的大网包,油
乎乎看着怪恶心;又有一种叫硕扁网蝽的,长得就像一块千疮百孔的破抹布上沾满
了灰尘。春泱说——它长成这样简直就是神奇,你觉得它像破布和灰尘就对了,在
一堆真的破布和灰尘中你看不到它,这叫拟态,拟态高手竹节虫,它长得完完全全
像一节竹子呢,没有人能看出它是一只虫子。
关于拟态,这孩子充满了激情,有一种虫子的幼虫,它会模仿鸟粪,不但形状
颜色大小像极了,它还会发出鸟粪的气味,这样鸟就不会吃它了——这叫全身拟态。
还有部分拟态——有一种蝴蝶,它会在尾巴上长一只假脑袋,有眼睛有触须,像极
了,你就是用微观摄影也辨不出真假;一种大翅膀天蛾,它在翅膀上长两只圆眼睛,
蛇见了以为是猫头鹰的眼睛,赶紧跑掉。
有的虫子长得荒唐,春泱就要弄清它为什么荒唐。一种广翅蜡蝉,长长的红鼻
子,它的幼虫身体像瓢虫,尾巴却长出一个孔雀开屏似的大扇子,高出它的身体两
三倍,这扇子是折扇,白色的,有一棱一棱的棱角。
为什么虫子会孔雀开屏?为什么虫子的尾巴会长一把白扇子?世界之大啊,无
奇不有,春泱被这只荒谬的虫子牵引到一个新鲜的世界——她跟它手拉手往深处走,
往深处走啊走,她们走得很快吗?耳边有一些风掠过,也许是在飞,身体是轻的。
忽然,我们的春泱她明白了,这种蜡蝉是吸树汁的,树汁里有蜡,它要分泌蜡,那
尾巴上的折扇是它分泌的蜡丝!是谁告诉她的呢?有一种沫蝉,它的幼虫分泌泡沫,
一堆泡沫围裹着它,自濡以沫,不让自己干死——她几乎是无师自通就知道了。
虫子告诉她上一句,她立即就明白了下一句。
蜻蜓和豆娘有什么区别?豆娘的身体长长直直的,尾部没有一个棒槌,停着时
它的翅膀是收着的,蜻蜓的翅膀尽头有翅痣,跟人的痣一样是一个黑点,这是用来
保持平衡的,飞行时有一点重量压着,不至于太飘忽。豆娘跟草蛉也是那么像,哦,
它们一点也不像,豆娘的翅膀是素色的,修长秀丽,是林黛玉;草蛉头顶有触角,
翅膀是花的,最多也就是个花袭人。豆娘在水边,它当然素,因为水就是素的;草
蛉在林子里,林子多么复杂,所以它要长触角,还要在翅膀上长些斑点保护自己。
她找到了一只生长在南美洲的斑翼蝉,真是太漂亮了,她立即在电脑上把它放
大,那细细短短精巧的触角、头背金属般的铠甲、两对透明的蝉翼上是鲜艳的翠绿
和朱红!春泱惊呆着——如此犯冲的两种颜色,大红和大绿,怎么长在一只蝉的翅
膀上的?这孩子,她也想变成这样一只斑翼蝉,飞啊飞,飞到南美去,南美的草地
和林子里,身手不凡色彩斑斓的虫子多得数也数不清,它们在天上飞在地上爬,大
得像一头鹿,可以骑在背上走遍整个南美洲。
但是空气里传来一种动静,那是爸爸从隔壁房间的阳台过来了。
阳台上有道良种的几株花生土豆和两棵玉米,他用一只大木箱盛上土,把阳台
的三分之一改造成他的自留地,土是他去街心公园刨来的——他像一个窃贼,月黑
风高之夜,手执一只大塑料袋去偷土,偷偷摸摸,偷了多少次才成就了他的自留地
啊。高楼上的农作物都是不成样子的,没有地气,玉米虽然结了一只棒,但那上面
不结玉米粒,只是一个“苞”。土豆长得有半人高,茎壮叶粗的,也开了花,花跟
乡下地里长得一样,是米色的,到秋天一挖,底下的土豆只有手指头大。花生呢,
一共结了三颗,海红像宝贝一样晾在窗台上。
每年春天道良都要在这箱局促的土地上种上几样作物,种过绿豆、芝麻、棉花,
都是长到一拃长就不再长了。年年都没有收成,年年春天又再种。每年到了雨水和
惊蛰,空气中有了水分,道良就要在阳台上翻土,“春泱,到爸爸这里来!”他多
想让孩子认识五谷百草啊——城里的孩子,都是可怜的。他让春泱亲手把种子放进
泥土里,再浇上水。
农作物比花好看,他浇上鱼的内脏和剩奶沤成的肥料,一片浓绿,他坐在椅子
上,晒着太阳,闻着肥料的臭气,一边看他的古钱币和字帖。
他把阳台门打开又闭上,一开一合,空气被压得一阵抖动,细小的气浪沿着衣
柜饭桌的空隙走动,把房间里静止的空气赶得四处奔逃,它奔逃着拐弯,动静细小
地颤动到另一个房间。春泱在电脑跟前,立即像一只羚羊竖起了耳朵,草高林密茫
苍苍,风一阵一阵的,狮子在哪里?人的眼睛和耳朵早就退化了,什么都看不见听
不到,羚羊野生着原始着敏锐着,如果它不敏锐它就死到临头了——春泱你如果不
敏锐,爸爸就会不让你上网了。网线一收,闸门从天而降,“唰”的一声,她的虫
子们,她的金龟子臭大姐,她的蜡蝉蝴蝶草蛉和蜻蜓,它们统统被关在门的那一边。
就像亲人,隔着一道海峡,互相眺望惦记。
春泱早就有了应付的办法——她马上关闭这个窗口,鼠标一点,跳出一个英语
听力练习,道良开门进来的时候,春泱已经是一副沉浸在学习中的样子。
道良说:泱泱,爸爸想跟你说说话,你什么时候有空呢?春泱说:现在。于是
她坐到了道良的小隔间里,沙发上堆着报纸,春泱找不到坐的地方,道良让她直接
坐在一叠报纸上。
道良说,爸爸活了七十年,总结人生,只有六个字:短暂、残酷、肮脏。快极
了,一眨眼就过,你这样浪费时间,总有一天要后悔的。人的一生有几个坎……
春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手机不停地摁。
道良问道:泱泱,你在听爸爸说话吗?
——听着呢,人的一生有几个坎。
道良又说:竞争残酷极了,你不努力就很快被淘汰掉……泱泱,你能把手机关
掉吗?
——我听着呢,人生很残酷,不努力就被淘汰,我不看就是了。
道良接着说:你考取的大学太差,根本学不到东西,你一定要努力考上好大学
的研究生,不然……
看到春泱木然坐着,他不想说了。
如此几次,道良就再也不跟春泱谈话了。他像一匹受伤的老兽坐在他的角落里,
长久地不说话,不动。有时候他会握着一枚古钱币不停地摩挲,在灯光下细细辨识
那上面的铜锈,啊,好在他还有这些古钱币呢,这些亲爱的铜锈,它们贴着他的手,
像他的另一个亲人,它们会领着他走向铜锈的大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
把脸凑近显微镜。
有时候他忽然跟海红说:什么时候我死了就好了。
他也跟春泱说:什么时候爸爸死了就看不见,就不担心你了。
父女两人,又开始不说话了,“冷战”又降临了。春泱除了上网,就是捏着手
机不停地摁。她二十四小时手机不离身,无时无刻不拿着手机,上厕所、洗澡、吃
饭、睡觉、上街、看戏……她喜欢看的芭蕾舞剧,买的后排票,因剧场太空,坐到
第二排,这样绝佳的位置她也不好好看,她看一眼舞台就埋头猛摁手机,就像一条
缺氧的鱼必须不停地寻找氧气,只不过,她的氧气不是在空气中,而是在手机里。
海红问:你是用QQ聊天吗?不是。又问:这样发短信,一天得有五百条吧?差
不多。再问:你不停地摁,莫非是玩游戏?这回她答道:是,都放假了还不让玩?
你是不能总问她的。
但是啊,是不是谈恋爱了?十八岁,多么危险的年龄,多么应该谈恋爱,又多
么不能谈。现在那么多的“剩女”,三十多岁,事业有成,有房有车可就是找不到
丈夫,她们的生活眼看就要一败涂地,她们就要老了——老了连一个自己的家都没
有,连一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她们这一辈子活什么呢!学校里是有些恐慌气氛的,
社会更恐慌,社会这个庞然大物把恐慌传递给了每一个人——多少网站,多少电视,
多少个公园角落,全都是婚介,多少父母像赶集一样,奔赴各个婚介场所,帮儿女
寻找配偶。
但是道良说,恋爱是一剂迷魂药,人喝下去是不知道东南西北的,孩子不成熟,
这迷魂药就更厉害。他反对春泱大学期间谈恋爱。“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小流氓拐跑
了。”按道良的说法,现在的年轻人都是小流氓。
海红问春泱有没有男朋友,春泱总是一口咬定:没有。
肯定没有吗?
肯定没有。
——多么令人不放心,多么不像是真的啊!她太爱照镜子了,一照半小时;她
又太在意衣服的搭配了,出门前要把衣柜翻肠搜肚,不但自己的衣柜,海红的衣柜
也不能不翻的,围巾,鞋,帽子,里面一件长的,外面就套一件短的,瘦瘦的铅笔
裤,下面就要高帮的帆布鞋。上上下下要一遍遍地试,她试啊试啊的,再不走就迟
到了,她匆匆忙忙出门,沙发上堆满了她试过的衣服,地上横七竖八地歪着她的鞋
子,围巾拖到了地上,她抹脸用的润肤霜还没盖上盖呢。屋子里狼藉得像个难民营。
道良睃巡一遍,发现了落在桌上的睫毛夹,大惊——他叫来海红,他说:你看
看吧,这是什么?小流氓的玩意儿!海红也说,女孩把睫毛夹弯实在太难看了。
等春泱回来问她,答说,是买来玩的,并不用。
过了两天,道良在一本书页的中间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枚戒指。啊,戒指,
这还得了,一颗定时炸弹,它滴答滴答响着,滴答滴答响在家里的桌子上,虽然还
没有爆炸,却已经炸到了道良的心坎,不久前还赖在爸爸怀里的乖女儿,难道已经
私订了终身?这戒指上竟还刻着英文only love you !等春泱回来,小心问她,她
满不在乎说:嗐,干吗这么紧张,是杨天歌给我的。杨天歌是她的女同学,两人要
好。
看海红满脸狐疑,春泱说:放心吧,很便宜的,两块钱一个,地摊货。海红问
道:她为什么要送你这样的东西啊?春泱不耐烦了,她反问道:怎么啦怎么啦?这
样的东西怎么啦?
春泱的书架上出现了一本小册子,《大学生青春期问答》,触目全是敏感问题,
“陷入三角恋爱怎么办”“如何对待性强迫”“你知道几种避孕的方法”“人工流
产对女性的伤害”,震得海红耳朵嗡嗡响。
她盲目地对春泱说:一定要小心啊,万一有什么事情,对自己伤害很大的。春
泱不理,她又说:妈妈觉得有必要跟你谈谈性的问题……
春泱就发作了——她紧绷着脸冲海红道:你现在讲已经晚了,我们上初中就上
过青春期教育了!特可笑,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要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你要
吓自己你就吓吧。我就觉得你们特可笑,根本就不了解90后,代沟太大了,跟你们
讲也讲不通,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她更加沉浸在手机里。
书摊开摆在书桌上,几天都摊着同一页,她坐在书桌前看着书本,脑子里不知
在想些什么。英语更是油盐不进,若不通过四级考试,连大学毕业证书都拿不到。
如此严峻的局面,春泱也毫无危机感,她说:“我记不住。”于是她就不背了。
她丢开书本,每天出门玩,同学聚会,小学初中高中,还有棋社和话剧社的活
动,或者约上杨天歌和别的谁,一起到西单买衣服,那边的衣服便宜呢,正品的衣
服几百块,那里只要几十块,哗,巨便宜!北京人都是去西单买东西,“不像我们
家,一买东西就去王府井,多土啊,又贵。”
实在没有去处,她也要出去——骑上她的旧自行车,背上她从西单淘来的一个
双肩包就出门了。双肩包是条纹的,没有任何品牌标志,不过她特别喜欢。她的中
学同学都是裹着名牌长大的,我们的春泱,她丝毫也没有压迫感,一点也不自惭形
秽,真是了不起。她骑上自行车就出门了,她往东或者往西,遇到十字路口往北拐
或者往南拐,她漫无目标……去哪里和不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不在家里待着就行
了,在家里憋着她都快要发疯了。
即使天气不好,下着雨她也要出去——她对海红说:妈妈,我到三联书店给你
买书吧,你要什么书?她也是喜欢书店的,她冒着雨到三联书店去,给海红买回了
《忧郁的热带》。
天晴就更好了,天空是蓝的,阳光灿烂,天这么好她骑在自行车上,这车她骑
了五年,基本上是不见天日的五年——早晨上学天还没亮,傍晚放学天已经黑了,
永远在人流和汽车缝隙里钻,永远要赶每一分钟,现在终于可以慢慢悠悠地骑车了。
自行车在街道上滑行,头顶有树荫,一片一片的,不是很晒,也不是太热,她
还在双肩包的侧兜里塞了一只水杯,那是她在百度上的积分挣来的。她渴了,找到
一处树荫,脚一蹬地,喝水。她向西,南锣鼓巷,有趣的铺子一家接一家,有卖玉
米汁的,她瞟一眼,有卖台湾烤肠的,她也瞟一眼。她从交道口出来继续往西,什
刹海,柳条依依拂在水面上——她忽然又有点忧郁,心里空空的,有点渺渺茫茫。
往东穿过三里屯一直到长虹桥,有时往北拐,亮马河,农展馆,往南乱拐,国
贸、建国门、蓝岛,她是北京生北京长的孩子,这些地方她都没去过呢——爸爸认
为她分不清东南西北,断定她随时都会迷路,啊,长到十八岁,她哪都没去过,无
论别人说哪儿,她一概不知道,杨天歌说:史春泱,你怎么哪都不知道啊!你是北
京小孩么?老爸不高兴就让他不高兴吧,他说逛街是混,那就混吧。
史春泱,她看到七月的骄阳下农展馆的屋顶闪闪发光,使馆区的房子一幢一幢
典雅别致,有的街道非常安静,树荫密密一地,有些地方呢,正相反,高大雄伟的
现代建筑,像原始森林那样长势凶猛,它们挤在一起,使天空变得奇怪,这也让人
既震惊又欢喜。有一次她一直向北向北,看到了巨大的钢筋鸟巢和水立方。
春泱像刚刚孵出壳的小鸡,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啊,她第一次看见农展馆,
第一次看见了燕莎商场,第一次,看见了央视的“大裤衩”。
一切都是,第一次。
道良跟海红说:这孩子毁了,毁了,看来她就是下决心混了。痛心疾首,他想
起孩子十岁那年她办了一份《小兔报》,有报头和《知识竞答》栏目,一共办了五
期,她让父母点评打分,还得称她为“史主编”;十一岁,写了一个话剧剧本,关
于孙悟空与外星人的故事;十二岁,六年级,写的一篇科学小论文《论自然界的依
存关系》,获得了东城区一等奖,那全是她自己选题自己动笔写的,海红说,连她
都写不出来!
现在呢,她混。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往斜路上走,拉都拉不住,只有仰天长叹!
谁能想到,这个孩子,她心里竟是委屈的。
快到她的生日了,问她,想要一样什么礼物呢?她漠然道:不要。想到哪里玩
呢?答:哪都不想去。
有天上午海红去叫她起床,发现她在哭。十一点多了,她躺在床上不起来,枕
头边堆了一堆面巾纸,她不停地擤鼻涕,鼻子是红的,眉毛也是红的。
她说她不喜欢自己,不喜欢自己的生活,她觉得她十八年白过了,以前的每一
天都是为父母活,从来没有为自己活。
她说这个家——沉闷、封闭、边缘,跟社会脱节,没有朋友,没有同事,连电
话都没有,也不去玩,天天看书写字,生活得很无趣,没有光彩,没有希望——
“你们把这种生活带给我,还希望我今后过这种生活,我不想过你们这种日子。”
是啊,别人的父母都是呼风唤雨的,想去哪里就能安排,她的交际面很窄,谁
都不认识,偶尔出门聚会,回到家爸爸就冷着脸。她不被别人需要,不被认同,过
了十八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优势,完全没有自信——她一点都不想考研了,她不
想过这种整天背书的日子。
是啊是啊,海红知道,孩子跟她的同学面对的几乎是两个世界了,她的四个好
朋友,有三个会开车并有驾照,她不会。谁家没有私家车呢?有车是一件再正常不
过的事,但是道良认为有私家车的一律就是资本家——他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北
京市日增机动车是2500辆,一周净增1.8 万辆,现在每百户人家拥有汽车30辆,再
过几年,北京的私家车拥有量将突破1000万辆。连银禾都知道,现在要买汽车的人
太多太多,政府不得不通过摇号来控制,有人摇了两三年还摇不着号呢,每58个号
才有一个号能摇中,想想看吧。几千块钱就能买到一辆二手车,连她家雨喜都准备
学开车了。
春泱的同学,五一十一,家里会自驾车出去旅游,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寒暑假,
时间长,就出国玩,每次聚会,到不齐的人,不是在美国就是在欧洲,春泱呢,长
到十八岁,她连一次飞机都没坐过呢!
有一次,春泱忽然问海红:妈妈,我的教育经费有多少?有没有二十万?海红
笑了,说怎么有这么多,最多两万。现在想来,春泱的同学,他们父母给孩子准备
的教育经费,往多里就不说了,往少里说,大概怎么也有个四五十万,他们是准备
出国的——春泱给自己减半,却不料,是一个零头。同学过生日,收到的礼钱是上
万元,请同学吃饭,是到五星级酒店。有的同学刚刚上大学,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房
子!
按道良的说法,这都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春泱并不羡慕,但是她觉得
自己跟同龄人的隔膜太大了,跟中学的同学甚至无法交谈。
同龄人谈什么呢?
谈将来。同学的将来都是很清楚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大学毕业以后要干
什么,父母都为她们安排好了,一个要到企业的管理层去,一个要进银行,一个要
进入国际贸易行业,同是学习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一位,她毕业之后,要到海外的孔
子学院给老外教中文。她们问:史春泱,你将来干什么呀?春泱很有底气地回答:
我到报社当记者!
记者这个行当,遭到了所有人的嘲笑,她们说:记者,那都是给政府当走狗的。
走狗这样的字眼,对春泱的打击真是太大了,愣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道:我可能
还要考研,先读个研究生再说。研究生,她们竟然觉得研究生这个字眼难听得很,
她们告诫春泱,女孩子,读了研究生当心嫁不出去!
前途真是渺茫啊,她觉得自己被时代的大洪水撂倒在沙砾上,无依无靠的,没
有人能帮她,父母年老体衰,早已被时代所淘汰。
——她委屈得一抽一抽的。
道良彻夜难眠,他的心往下沉,一直沉到了床垫上,越沉心越寒,是啊,他以
为自己给女儿创造了一个最好的学习环境,他常常问春泱,你想想,你们班有谁有
你这样好的家庭环境?是啊,从女儿上幼儿园开始他就退休了,天天送她,陪她学
习,陪她玩。学校要演自编的小话剧,他就帮她写话剧;学校要每人交一个科技小
制作,他就挖空心思,给她用饮料瓶做一个土火箭,拿到学校的操场上,“砰”的
一下,它真的升到了五层楼那么高。
“十八年白过了”,她说这十八年白过了,说父母的生活沉闷、封闭、边缘,
跟社会脱节。父母亲引以为高尚的精神生活她认为无趣,没有光彩,还埋怨父母把
这样的生活带给她。这一代,竟然认为当企业的管理者是最好的职业——在道良看
来,一个没有理想的管理者是低等的,不但低等,而且低贱。
道良三天三夜一言不发。
到了第四天,他跟海红说,春泱对他的伤害非常大,他觉得她变成了一个陌生
人,隔着很深的鸿沟,只能遥遥相望,再也不可能走近了。
“这个时代价值观混乱极了,混乱极了。”道良对着他满屋子的古钱币字帖旧
书报说道。是啊,社会对人的影响,远远大过家庭——时代洪流滚滚,不由分说地
夺走了他的女儿。
立春,雨水,惊蛰……
我不知道银禾什么时候才能清楚雨喜那些事,她总有一天会晓得么?设若她永
远不晓得,并非没有可能。
这个时代太多秘密了。
背井离乡的时代,一个紧密的村庄,忽如瀑布跌落悬崖,骤然四散。人都在哪
里呢,武汉南昌近,北京深圳远,更远的新疆和青海,都有王榨村的人去刷油漆。
谁干什么呢?天知道。有的人十年不回村里过年,从村子里走过,两幢新楼间夹着
一家旧土房,大门上着锁,隔着门缝看进去,一屋灰头土脸,从前吃饭的方桌子、
灶台、墙角的农具、墙壁上的斗笠、沿墙放着的鸡笼、条凳,无一不落了厚厚一层
灰尘,它们等主人回来,等得垂头丧气的,年深日久,门口的铁锁生了锈,屋里的
家具和农具也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它们互相看看,彼此也都不认识似的,因为蜘
蛛网垂下来,积成了一片片一缕缕,“吧嗒”一下,它掉到了斗笠上,斗笠凭空长
出了一坨,样子古怪,于是谁就不认识谁了。
屋子里的人到哪里去了?啊,这家的女人跟人跑掉了,男人出去找,再也没有
回村。另一家呢,听说两个儿子都在外面搞绑架,怕一回家就被抓着,他们就一直
不回来。
村庄是一个拽着你衣角的人,它拽着你说: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能干啊!
人为什么要有故乡?
故乡就是老天爷的眼睛——村子里的老屋和田岸都看着你呢,水塘和狗看着你,
老人看着你光屁股长大,小孩子看你,是长辈。有人在村子里卖馒头,馒头做得小,
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全村人都会说他的发财相不好看,他晚上去看戏,好了,蒸馒
头的大油桶灶,就要被人推到河里去。人人低看一眼,没有面子,人能喜悦吗?
背井离乡的时代,村庄破碎裂成好几瓣,人人尘埃般四散。像尘埃,越飘越远,
有些人永远不再返回。
伤天害理的事情没有认识的人看见,就不成其为伤天害理。不够体面的事情也
是,谁都不认识,还有什么体面不体面!于是人就放开了——人人开放着,精神抖
擞,抢劫的抢劫,绑架的绑架,到街道上弄一只井盖来卖,剪一段电线也能卖,到
最后,就都变成天经地义的了。过年回村,不再比谁的发财相好看,而是,比谁最
有本事。
银禾早上起床,一看天,这天怎么跟春天一样,又亮又含着水,像老家快下小
雨的样子。一看日历,“怪不得,再过一天就立春了。”
“立春真有效果,脚后跟裂的口子,一冬天不闭,一到立春就结疤,一天都不
差。”银禾对着灶台说。
“油菜花肯定开了,一到立春,菜薹一夜就飙出一拃高,都说立春后春笋长得
快,油菜比它还快。”她又对着奶锅说,似乎奶锅里开出油菜花来。
“立春过了人就懒洋洋的,都到村头晒太阳,一群女的,捉虱子掏耳屎,掏着
掏着就睡着了。”她手里掂捡着洗脸布里的钢丝屑,也有些像捉虱子。有关虱子,
王榨村里差不多每人都有,都说长虱子有福气,大人长,小孩也长。雨喜小时候,
满头都是虱子,她们班人人都有——银禾讲给海红听:有一次我到兽医站要了治虱
子的药,弄了一盆,她们放学回来,路过我家门口,过来一个我就摁住一个,往她
们头上抹药,真是奇怪,抹的时候还看见虱子,过一会儿洗头,一只都找不着了,
怎么都找不着——不知它们跑哪儿去了。
说完了虱子,银禾抬头看天,北京的天跟老家的天到底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
水,所以雨就下不来。过了一会儿,天更亮了,太阳更白了,雨肯定不会下了。于
是她就出门去了。
春天的时候,海红在一种类抑郁症的围困中,看什么都是讨厌的,屋里那株繁
茂的龟背竹,以前看它不错,这时看了只感到头昏;电视上来来去去闪着光,光闪
进眼睛里,发痛;写毛笔字呢,写了几个字也没了耐心。一周中总有那么一两天,
眼神发飘,恍恍惚惚。她像弟弟海豆一样,为自己画了一条界线。她走不到这个世
界的欢乐里,终日愁愁苦苦——精神有毛病,身体也不够健康。这样一个人,真是
难啊。
银禾看在眼里,很是替她犯愁。
银禾说,乡下哪有睡不着觉的,白天下地,晚上睡得跟猪一个样。
海红服了西药,失眠有些好转,她想起了医生的话,多和人聊天。于是她就和
银禾聊天。
她想问她乡下离婚的事,话到嘴边,却成了生孩子。
银禾,你第一次生孩子害不害怕?哎呀,哪知道害怕,那天是初二,到晚上就
肚子疼了,三顺让大哥去叫喜娘,就是接生婆,我穿着一双新鞋,我自己做的。一
疼就赶紧跑,跑就好一点。跑了一会儿,不疼了,我就坐一会。从房间、厨房、堂
屋,就这么跑。他二哥、大哥、他弟弟,都在那笑,笑我跑。我一跑,他们弟兄几
个就在那笑,偷偷笑,我就气得要死,我心里想,我疼得要死,你们还在那笑。我
就大声骂三顺,他大嫂二嫂都劝,说别骂,丑。
银禾说得有声有色,想截都截不住:她们让我躺着,我说就是躺着疼我才跑的。
后来折腾到早上,快出来了。不知道怎么使劲。喜娘说:纳气,纳气。也不知道怎
么叫纳气。她就说,气往下边去,别往上边出。孩子生下来,肚子一下子空了,就
不疼了。孩子的胞衣还在肚子里,喜娘给我打了一针,胞衣就像滚出来似的,一下
子就出来了,一下子就舒服了。
银禾,你们村有离婚的吗?
有啊,不过都是说说的,真离的少。有个李翠苗。
翠苗真是长得挺漂亮的,个子又高,十七岁就嫁给了胜子,胜子哪点配得上她,
牛屎都不如。胜子跟人合伙搞绑架,绑了2000块钱,要判四年牢,翠苗的堂哥是在
司法部门工作的,帮了忙,只判了一年。县里的监狱挺好玩的,还能出来看戏呢,
就出来看戏,他有刑在身也不老实,在戏场跟人打架,把人的牙齿都打掉了,又抓
进去。翠苗花了1500块捞他出来,钱花掉了,人还是不能回家,因为这钱捞的是他
打架的事,先前判的一年牢还要坐满。胜子坐完牢出来,却在县城勾上一个女人,
叫顾姐,比他还大十岁,他还要借翠苗的钱给这顾姐,到后来,干脆住人家里了。
翠苗不离婚。她喜欢看言情小说,我看是中了书上的毒。胜子就看准了她这一
点,老给她发短信,说爱她一生一世。她在东莞服装厂当锁边工,天天晚上临睡前
都要看看胜子的短信才舍得关手机。
胜子把家里的空调拆了运到县城装到顾姐家,翠苗还是不离婚。胜子也真是会
哄人,他赌钱输光了,就借路费去东莞看翠苗,还给翠苗买了一身衣服,翠苗心一
软,打工挣的钱全都给了他。胜子一转身又把钱给了顾姐,1200块,这个野女人,
她拿了钱立即打电话给翠苗,故意气她呢。
翠苗还是不离婚。顾姐看胜子看得紧,还常常到王榨村去,一不见他就打电话
到东莞问翠苗,好像她是正房,翠苗倒是第三者。
再不离婚,全世界的人都看不起她了,娘家村和婆家村两个村的人都劝她离,
她的公公婆婆,胜子的姐姐和嫂子,她自己的父母弟弟。
就离了。两人没有结婚证,全村只有一两人有结婚证。要先结婚再离。胜子以
为是开玩笑的,他以为翠苗不会真跟他离的,去离的当天还给她买了一身衣服,还
有一双安踏鞋,花了八百多块。他跟翠苗说,离了他也不会跟顾姐结婚的。
离完的当天翠苗回到王榨村打牌,当晚跟她婆婆睡,第二天就回娘家了。过了
两天是翠苗爸爸的生日,胜子也去。听见有人要给翠苗介绍对象,他就很生气,想
打人家。翠苗不在东莞打工了,去了武汉的餐馆,他马上去找。两人又住在了一起。
现在翠苗的户口还在胜子家。“这个翠苗是一点志气都没有的。”银禾说。
假如银禾知道真相,她会认为你没有志气吗?啊,那么复杂、那么混杂,你不
能认为自己没志气。而她单纯。
银禾你离了婚怕被人欺负吗?
有什么可怕的!我堂堂正正挣钱吃饭。倒是三顺要想想以后,村里的人都说,
将来他老了只能上豹龙庙的养老院去!
银禾,乡下是怎么避孕的?
哎呀,生完雨喜才十五天大队的妇女干部就让我去做手术。她说满月以后做就
挺麻烦的,没满月输卵管在上面,满月后它就缩回去了,手术就难做。我不想做,
打针我都怕。同村一个女的也去做节育手术,结果手术的时候,打开肚子,发现肠
子里长了肉瘤,好几个呢!我想我这肚子那么大,是不是里头也长了肉瘤……
妇女主任陪着去,我二嫂也陪着。做皮试的时候,我的手绷得硬硬的,针都打
不进去。打针那人就说,你别这么硬着啊!我一想,也是,就算疼死了算了。我就
让她打。她一打,挺疼的,我赶紧一缩,药没弄进去。那医生说,多大个人啊,还
怕痛!我就把那手放在那,眼睛不看手,让她打。打完了也挺疼的。说让等十五分
钟再看结果,说肿了就不能打麻药,不能做手术。我心里想,又想它肿,又想它不
肿。想肿了吧,我就不用做手术了。不肿吧,不做吧,又担心肚子里长了东西……
那天做的有好多人,男的女的都有,男的挺快的。我就在门口等,下来一个女
的,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我想也有可能,要不然她也没人扶着。那时候我整
个人直打哆嗦,牙齿敲得咯咯咯的。二嫂说,你冷还是怎么的?二嫂说一点都不疼
……进了手术室,还一直打哆嗦,躺在手术台上,就不哆嗦了,我心一横,想反正
就死这一次了……也没把我的手脚捆起来。我问她们,还有多长时间?她们说,你
别急,肚子有七层皮,这才刚刚打开一层。我说哎哟,怎么那么难啊!她打开了不
是弄那个输卵管吗?那就是挺胀的,就像抽筋似的,把腰掏空似的,我的脚没绑着,
我一缩。把手术盘差一点打翻了。医生说,哎哟,怎么没绑起来?医生说,你可别
动啊,你要是把手术盘打翻了,我们又得重新消毒,重新来,那时间可长了,你肚
子打开了。我一想,也是,她们没事,我肚子打开了。就不敢动了。输卵管不是两
边嘛,弄另一边的时候也是胀痛,我就不敢动了。听剪那肚子皮,听到声音嘎嘎响。
心里想,这怎么像剪布似的……也就弄完了,我就一骨碌起来,她们说,哎,你可
慢点。我一起来吧,就在那干呕,也不疼。也是自己一个人从二楼走到一楼。二嫂
看见我下来了,赶紧接过药,去讨了开水让我吃……一下吃了六颗去痛片,把那袋
药一下都吃光了。医生说,痛就吃,不痛就不吃。管它痛不痛呢,都吃光了。回到
家也没痛,吃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就是胀……回家的时候让人抬着,用竹床。去的
时候我们走着去,后面的人扛着竹床。是义务工,不用给现金,记上,算是给大队
出义务工……农村里谁都不愿意做的,男的做了,就怕女的离婚;女的做了,也怕
男的不要她。
都说男的做了腰不好,都说男的是顶梁柱,女的就去做。女的做了全都是抬回
来的。有的从门口过,听见她们哎哟哎哟地喊。有的就大骂,说妈的逼,说是不疼,
这么疼还不疼,再疼就疼死了!
做了手术就得检查,有的人做了手术还怀孕的。一个季度就得脱裤子检查一次,
看怀上了没有。都是扭扭捏捏的,一进去就得脱裤子看。大队的广播每隔一段,就
广播了,说计生的人来了,念名单,一组的某某,一个组一个组的,往下念,念到
名字的,就得去。本人不在家的,公公婆婆去也行。有个女的有点傻,每次一进去,
没到她她就脱裤子。
银禾,你要是中了彩票你怎么花钱?银禾,你们村有没有妇女被人拐卖?你家
有几亩地?种点什么呢?村里有没有人看书?看什么书?你结婚的时候三顺给你买
了几身衣服?你第一次看见死人是什么时候?村里的男女关系乱不乱?银禾,你有
没有亲眼看见过鬼?
问得有一搭没一搭的。银禾可愿意说,她们王榨村的事好玩着呢。打架的、绑
架的、乱搞的……她把在病房里跟安姬惠说过的又给海红说了一遍。
她饶有兴趣,仍像第一次说起那样绘声绘色。
银禾对自己从不失眠很是庆幸,她总是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不过呢,她也做梦。
她梦见河两岸的田畈上种满了白菜和蚕豆,心里正高兴,走近一看,白菜上发
了黑色的小虫子,蚕豆呢,怎么统统变成了豌豆。她还梦见自己正在菜地里摘豇豆,
一条蛇窜过,她正要拿锄头赶,它忽然飞了起来,把它的尾巴散开像孔雀似的特别
漂亮,蛇一飞就飞到了晒稻场,稻场上停着一只风柜,她伯正在使劲摇,从风口里
吹出来的都是石头,拳头大的石头,麻灰色的,飘出很远。银禾在梦中感到奇怪:
石头为什么会在风柜里?这么重的石头怎么像谷壳似的能飘那么远?
她还梦见自己插秧——前后左右的人都有秧插,到她这里却没了秧苗,只有一
捆捆的报纸,真是奇怪。她把报纸浸湿,撕成一条条的插下去,太软了,插不进去,
只好把它摁在泥巴上。旁边有个人跟她说:“让你插报纸你就插报纸!”梦里知道
是大集体时代,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能有意见。于是她就老老实实地插报纸。插
到地头了,地头总算看到有一蔸秧苗,她欢喜着拿来插,但一插下去就卷边了。她
走上地头,这时候有风吹过来,吹得田里一浪一浪的,她插下去的报纸也一浪一浪
的。
还有,她梦见自己蜕皮,像蛇一样。
她和美禾两人在上皂角的门口塘边,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她等了半天也蜕不
下来,不知怎么就到了老屋的房间里,美禾躺在床上,她蹲在角落里,美禾说:要
蜕皮了,快去把窗帘拉上,老屋怎么有窗帘呢,但是有窗帘,就跟细父家的窗帘一
样是竖条的。没一会儿,身上的皮就蜕到了脚后跟,她一看,吓了一跳,蜕下的皮
黏糊糊的跟鼻涕一样,是绿色的,她身上的新皮是水牛皮那样的灰色,她一着急就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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