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们的灯笼不见了,一只一百瓦的大灯泡悬在头顶,它锐利的光芒穿透了1973
年。
那时候,1973年。
上面说要跟别处村合并,村里开会动员,动员就是贯彻上面的精神,说要拆祖
屋,就不能不拆。拆祖屋,史永年的灾难到来了。
拆祖屋——
史永年,他看着拆屋的人牵出一根电线,黑黑的电线像一条怪蛇悬在空中,两
头长得望不尽,它身上长出一只玻璃葫芦,这只一百瓦的大灯泡,在夜里放出刺眼
的光芒,在一片明晃晃中史永年看见人在动,人爬上屋脊,四脚并用像大虫(即老
虎)一样,他们把屋顶的瓦揭下来……
史永年,他看着瓦一块块脱离了屋顶,屋顶不再像屋顶,老屋再也没有头发了,
横条和果子(宽木条),也一根根地被剥落,如同人的头皮被掀起。瓦片用簸箕挑
走了,果子用稻草捆着,横条一人扛一根,拆砖的敲击声一阵阵撞在胸口,老屋的
皮肤瓦解了,露出内脏,内脏陆续挪走,衣柜、木箱、大木床、米缸和水缸,木盆
和瓦盆,装黄豆的坛子,盛花生的罐子,这些深藏在老屋的物件,它们蓬头垢面,
如同落难的家小,在空地上铺了一片。
天下起了雨,空地上的坛坛罐罐,这些家的肌肤和内脏,这些衣柜、木箱、大
木床、米缸和水缸,木盆和瓦盆,坛子和罐子,它们在雨中淋得凄凉。
道良的父亲、银禾的爷爷史永年,他也在雨中站着,他睁大眼睛看着不再存在
的老屋,在一堆大虫似的人拱动过后,老屋变成了废墟,那些曾经身强力壮的砖瓦,
那些从前气色红润的横条,它们破损得不像样子,眼看着,就要流落他乡。
——民国二十五年,那时候,那些砖瓦,那些木头,那时它们年轻得就像刚刚
长成的水牛,铿锵着步子,奔跑着,从湾口的瓦窑,或者四季山的密林中来到这里,
它们冉冉而升,冉冉地笔直地高过人头,抬头一看,它们如同伟岸的新郎站在了天
地间。上梁大吉,他的朋友汤季恩,汤化龙的二儿子,豪爽阔达,一出手就是一箩
筐银元,是贺礼。他让伙计挑着就来了,箩筐盖着盖,上面一幅红绸扎成了一朵花,
筐盖一揭,白花花银光闪闪。那时候,汤化龙已经被刺杀,这个光绪进士、著名的
君主立宪派,曾经远走加拿大,据说,是孙中山派一个剃头的把他的脖子抹了……
血雨腥风,已深埋在历史中。
民国二十五年,祖屋建成,正大堂皇——大门进去,大屏风、下堂屋、天井、
中堂屋、又一个屏风、又一个天井,最后是上堂屋,尽头是一张大方桌子,祖宗的
牌位就供在那上头。两侧有许多门通到许多房间,厨房有两个,不叫厨房叫茶庭,
何等的雅致!天井宽大流畅,要风有风,要光有光,婴儿道良,被娘子放在企桶置
于天井旁,他的额头点了一点朱红,阳光照在他身上,额红鲜亮,灼灼如花。天井
的雨水哗哗奔到下水口,岁月迅猛如风如暴,分家之后是土改,成分中农。但老屋
依然,下堂屋、中堂屋、上堂屋,天井和屏风,以及祖宗的牌位,以及,天井漏下
的光线中,娘子坐在竹椅上捻麻……
史永年,他在雨中变得锈迹斑斑。
史永年,从前的私塾先生——在从前的时光里,他把条桌从昏暗的屋子搬到天
井边,本县产的“十折纸”裁开做成本子,每页横竖各叠四行,可写四四一十六个
字,他写一个样子,夹进夹层里,让道良照着描。写完一页,抽出来,再夹进下一
层,叫“影写”,与“描红”相似,但描红纸更要花钱。道良练字,就是这样从影
写开始。有的字笔画少,空白多,比如上、大、人,写过一遍影写之后,还要在字
行的空白中再写小字,上字的空白处写小小的上字,人字的空白处则写小小的人字,
写完一看,活像每个字都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写的小字不再影写,叫“脱手写”。
民国二十几年、三十几年……二十年间史永年一直教私塾——太阳一出他就起
床,吃过早饭到宗族的祠堂去,祠堂里摆着条案条凳,笔墨纸砚,学童们自带。民
国二十几年、民国三十几年,湖笔的笔苞饱而短,写小楷最有劲道,现在的毛笔,
不管是狼毫还是羊毫,笔苞瘦而长,简直是泄掉元气了。墨呢,当然不是墨汁,是
墨条,叫“惜如金”,墨条上有三个金色的字。挑墨要留神了,墨有香墨和臭墨,
史永年教给小儿子道良,香墨是发黑发亮的,在指甲盖上沾点唾沫,把墨条在指甲
盖上研一研,一闻,墨香就出来了。再者香墨是脆的,易裂,掉到地上,“啪”,
碎成几截。若是臭墨,研起来就有沙子,研得嘎嘎响,把砚台磨出道道白印。
有时候臭墨在祠堂里弥漫,像最臭的屎沤了一夜,一人的墨臭总是压倒众人的
墨香,香墨都是娇嫩的,像花一样,臭墨如同野草,蓬勃生猛。臭墨在祠堂里腾腾
回旋,熏得人头昏。
史永年皱皱眉头又叹气,叹过气之后他就不叹了。
他捏着红毛笔,在习字本上画圈。写得好的,画一个圈,更好的,画两个圈:
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人、可知礼,写的都是
笔画少的字。或者是: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楼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画完圈,当天下午退回给学童,然后教读书,四书五经大声读,刚发蒙的,读
《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子是谁,不知道,
标点也没有,先生在上面画圈,有圈处就停一下。读《孟子》呢,“孟子曰天时不
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是有些似懂非懂的,因为天时地利人和,无论识字不识
字的人,都会常常挂在嘴上。
稍大的学童,就读到了《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
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也不
释义,明明德是什么,不晓得,但读来读去,知止而后有定,大略亦能领悟。
第二日要背书,到了祠堂,书翻开,往先生跟前的大桌子上一摊,背过身去,
一边摇晃一边大声背诵:“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背到当中,
卡住了,翻着白眼接不下去,这叫“吃螺丝”,卡住一次,即吃了一个“螺丝”。
一九三几年,一九四几年,二十多年间,史永年是湾口乡方圆三四十里名头最
响的教书先生,他的字写得最好,会诗,能文,还能教算术。
——祠堂里挂一块黑板,鸡兔同笼,加减乘除,珠算,算盘珠子噼啪响,十几
二十里外的人家,都知道要把孩子送到史家祠堂让史先生发蒙。过年时给先生拜年,
提着一挂腊肉,或半边腊鱼,先生娘子笑眯眯,端上一碗红糖水泡米花。正月十五
开学,当父亲的亲自送来,扛着小桌子小椅子,带上笔墨纸砚,还带上《论语》,
祠堂里有“大成至圣”孔夫子的牌位,学童要对着牌位跪下来,给孔夫子磕头行礼。
那时候,上个世纪70年代的那些时候,史永年在屋后的空地上种了巴掌大一片
麻,私塾早已绝迹,史家祠堂的桌椅俱已不在,地面磨得凹凸嶙嶙,墙面、屋顶、
门口,一色旧了,不过,门楣上贴的纸却是新的——红纸黑字“政治夜校”,给旧
沉沉的屋面添了鲜亮,两边有红色对联,时兴的词,“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
风雷激”,是史永年的手书,方圆三十里,过了几十年,仍是史永年的字最好,乡
野对书法,代代都有讲究,门口的字,若不厚实、不圆润、不提神,那还要它做什
么!
私塾改作了政治夜校,前私塾先生呢?
如今他种麻。
关于麻,有两种,黄麻和线麻。黄麻是生产队种的,要送到公社收购站,卖给
国家。线麻呢是史永年种在屋后空地的,它多年生,一年能掰好几次。齐根一折,
麻秆和麻皮就分开了,再一边一撕,麻皮撕下来,用竹篾片刮掉麻皮,挂在门口晾。
麻根黄白色,像人参。不要动它,让其留在土里,到了第二年,它又能长出来。
线麻晾干了,史永年就坐在门口捻麻。
他坐在门口的竹椅上,跟前放一只倒立的方木凳,凳子四脚朝天,用来缠麻线,
腿边放一只筲箕,有大半筲箕晾干的麻丝,人呢,把麻线一根接一根地捻起来缠到
凳子脚上。
除了种麻,他有时还教孙子二社对对子。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日子还算安稳——除了1950年土改时被陪绑,前几年被抄了一次家,二十多年
没受大的折磨。成分评了中农,史永年很满意,“中”最好,中庸,中和,俱好。
大儿子仁良去学木匠,又出了师,活计多得干不过来,朱尔出工去了,银禾五六岁,
在门口玩泥。史永年就在竹椅上,一根一根地捻着麻。跟陶渊明的日子比起来,几
乎相去不远。
还更闲散,不必“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屋后种麻,园中摘菜,还
能坐下看会子书。
幸得书没有被抄掉。
《诗经》是乾隆二十年夏四月,善成堂藏板,《御纂诗义折中》,楷体个个端
庄,有蚕豆大,黄黄的册页,纸绵软,字漆黑,这墨到了哪朝哪代都丝毫不褪色,
薄薄的一册在手,又柔和又妥帖。三儿子道良的课本纸是反光的,伤眼睛,新时代
的书都是伤眼睛的。老本的《诗经》十册,都在,书底按天干排:甲,《国风》《
周南》《召南》;乙,《邶风》《鄘风》《卫风》;丙是《王风》《郑风》《齐风
》《魏风》,书自然是自己的好,天头空白,有自己亲笔批的小字,正文中隔几字
就有红墨的圈点,是给道良断的句。
还有六册《中华字典》,民国十六年修正,其实就是《康熙字典》,字太小了,
戴上老花镜也看不清了,部首都在封面,天头的篆字大还能看得见。他的印章有两
枚,盖在扉页,一枚是名字,另一枚是号。民国十六年,那一年差点去了黄埔。
此外还有《袁了凡纲鉴》。
还有《论语》《大学》《中庸》《尚书》《礼记》《孝经》《春秋左传》《春
秋公羊传》《孟子》《尔雅》。
一个书柜的书,都还在。
1967年,同宗的一个侄子带人来抄家,因他听老辈人讲,这家有银元埋在地下,
就把屋后竹园的地挖下去几尺深。天黑了,只挖到了竹根,他们没挖到银元,就到
朱尔房里拿走了一对瓷罐子。
1973年的夜晚,一百瓦的大灯泡罩住了老屋,在一片明晃晃中,那些人四脚并
用爬上屋脊,老屋的瓦被人揭下了。
1973年,老屋在大雨中,地上的木床木箱大缸小缸坛坛罐罐们被大雨淋得不像
它们自己了,眉目模糊面容愁苦。银禾与美禾,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屋子没有了,
屋顶也没有了,只有门槛上还有一道门头,能挡住些雨。家里的一只鸡,在地上的
散乱瓦砾中寻食,坛坛罐罐泼出了黄豆,鸡也全身淋湿了,像刚从滚水汤里逃出来
的落汤鸡,它还没长大呢,刚长到两只拳头大。孩子坐在门槛看着,也知道了伤心
和凄凉。到了晚上这只鸡就快不行了,它吃了黄豆,胀肚子,胀得倒在地上,快死
了。朱尔要救它,她从一片狼藉的坛坛罐罐中找出一把刀,把鸡嗉子剖开,把黄豆
抠出来,再用黑线把刀口缝上。
这只鸡就死里逃生活过来了。
企桶,木做的站桶,及成人腰高,上口小下口大,中间有站板,孩子站在站板
上两腋卡在桶口,可转动,孩子可不用人抱。冬天在站板下方放一只烘炉,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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