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从湖北乡下回到北京没几天,海红接到母亲从广西圭宁打来的长途电话,继父
唐元茂摔了一跤,肝破裂出血,已经报病危。
这个自海红九岁起就接替柳青林角色的男人,海红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
她管他叫“叔”。海豆叫他爸爸,她不叫,但唐元茂并不介意。她记得小时候住在
沙街,有段时间母亲下乡,她自己吃饭,每顿饭都只吃咸菜——圭宁的咸萝卜干,
用自来水洗一洗就下饭,完全说不上营养。唐元茂来看她,那时候他还没调到县城,
看到她没有菜,痛心地说:这样吃怎么行,你还在长身体呢,连油都没有!他马上
出门给她买了豆角和食瓜(与冬瓜类似,绿皮,长条状),并亲手给她炒了两个菜。
为了他的豆角和食瓜,她必须赶回圭宁。
唐元茂的病一直没有确诊,是癌吗?医生没说。那么不是癌,只是肝破裂?医
生也没这么说。关于他的肝出血有两种估计,一是摔跤导致肝破裂;一是癌症引起
出血。他肝的毛病由来已久,这事只有慕芳知道,他长期服用护肝宁,但从不愿让
人知道。为了确诊,唐元茂躺在担架上,由县医院(虽然圭宁已改县为市,但众人
仍称之为县医院)的救护车送到地区医院作进一步检查。地区的设备是进口的,但
由于他的腹腔里布满了腹水,CT片上一片朦胧,仍然无法作出确诊。
医生说,不管是肝破裂,还是癌,腹水里带了血,一般就不行了。这种情况在
县医院的历史上拖得最长的也超不过三个月,他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海红回来的那几天,唐元茂的食欲又好起来了,想起要吃石定产的麻鸭和香坪
的土鸡,并且能起身自己擦洗,不需要值守。
坐在唐元茂的病床前,看着骨瘦如柴的继父,海红想起小时候,继父为了给孩
子们增加营养,每个星期天都骑车到很远的地方捞泥鳅。因为肝不好,他脾气暴躁,
经常打自己亲生的儿子唐晚实,但他从来不碰海红、海豆一个手指头。他对海红从
北京回来看他很满足,好啊好啊,他说,你过一两天就回去吧。
海红想给他用热毛巾擦擦脸,他坚决不让。临走的时候去告别,唐元茂努力表
现出他勇敢无畏的一面,他把她送到病房门口,冲她挥挥手,你走吧!他说。
外婆陈碧薇去世的时候海红正在老家陆安山区,这一次,是她第一次面对一个
即将病亡的亲人。她在唐元茂身上第一次看到了那个虚无的世界,那和她小时候一
个人睡在沙街旧盐仓的床上看见的深渊一样,散发出黑暗的气息。
海红走后三天,唐元茂就开始吐血。那天隔壁病房死了两个病人,医院把尸体
包给一个工头处理,工头手下的雇工用一辆自行车和一辆木板车做工具,将其中一
个尸体五花大绑地绑在自行车后架上,用一条脏毛巾蒙住脸,另一个尸体则拖到板
车上,“砰”的一声,像一条麻袋,毫无遮拦。他们骂骂咧咧地从病房门口经过,
唐元茂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这对一个病人是摧毁性的。
他自此闹着要回家,跟所有人闹,把每一个亲人骂得狗血淋头,他拍床、摔碗、
跺脚,认为亲人们要合起来把他折磨死。发过火之后他又后悔,他讨好在身边陪着
的海豆,让海豆帮忙,把他弄回家。家里的人在唐元茂开始吐血之后人人都累病了,
慕芳感冒发烧,海豆胃痛,晚实头疼心悸,两个媳妇都要上班,谁能管得了呢。于
是找到一个陪人穴头——行业头目,找来一名专门专陪濒危病人的男护士,一天付
80元工钱,日夜看护,吊药水、喂食、擦洗、端便盆、陪说话、帮捶骨、按摩。就
这样,唐元茂和病房里的蚊子以及这个结巴的男护士一起,度过了最后的日子。
他被换了一个病房,那里离太平间最近,就在晒衣场的旁边。死亡的气息从太
平间的屋顶飘过来,飘到院子里的一棵木瓜树上。这棵木瓜树高而瘦,海红小时候
它就在那里,它每年结瓜,从马路经过就能看见它。死亡的气息从木瓜树宽大的叶
子漏到屋顶的瓦片上,再从瓦缝钻到唐元茂的病床上,钻到他的身体里。
虽已是十月份,蚊子还是很多。这排病房最是奇怪,无论用艾草熏还是用药打,
蚊子总是嗡嗡凶猛,它们仿佛死神的触角,停在病人裸露着的一切地方。一巴掌拍
过去,一手血。
男护士是个结巴,文盲,没结婚,长年从事最简单的体力劳动。他仇视那些不
结巴的正常人,拒绝跟人交谈。他像一个哑巴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面对即将死去的唐元茂,男护士获得了自信。每当病房门口运过尸体,神色阴
沉古怪的男护士就会兴奋起来,他对神志尚存的唐元茂说:唐……唐……唐同志是
……是是……是咸鱼(咸鱼是圭宁人对尸体的蔑称)。
十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唐元茂开始大口吐血。圭宁阴雨飘飞,慕芳彻夜不眠等
候医院的电话。次日始,唐元茂从半昏迷到深昏迷,连续输液六天六夜,十月二十
七日凌晨辞世。
关于太平间和病房以及神色阴沉的男护士,海红如同亲眼所见。太平间,那是
海红小时候常常路过的地方,那扇暗黑的大门,关着神秘的死亡,木瓜树从院子里
探出头来,树颈上果实累累。
2010年整个冬天北京都没有下雪,直到次年的二月,从“一九”到“六九”,
六九都已经过了六天,雪才下下来,从入冬算起,过了足足一百零八天,据报道,
为六十年最晚。这场雪下得也不像样,没有大片雪花,下了一夜,地上仅少量积雪,
整个冬天没见着雪的孩子从低洼处好不容易拨弄了些积雪,却怎么捏也捏不成团—
—这雪是干的,雪质疏松,水分少,根本不压手。
孩子们看见来了一辆救护车,路窄开不进去,它停在了胡同口。有人说:准是
又有人中煤气了!他们涌进一个大杂院,一排鸽笼似的小屋子有一间敞开着,冒出
一股子浓厚的酸菜气味,一个长头发的女人躺在床上,有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只大碗,
他在给她灌酸菜汤——据说酸菜汤能使煤气中毒的人醒过来。
旁边的人说:别灌了别灌了,进不去了。
长头发的女人牙关紧紧的,掰也掰不开了,酸汤顺着她的脖子,流进了她的颈
窝,胸口的红毛衣洇湿了一大片。
围观的人看到,窗户上方的烟囱是生锈的,有许多小窟窿,接口的地方断裂了
——听说才买了几个月,上一年十一月份才买了安上的,这才二月份。
宋秋芬和三顺吵了架,她不愿意再和他同居下去,也不愿和他结婚,她打算第
二天就到昌平她妹妹那里。三顺摔门出去找人赌钱,手气出奇好,一夜未归,破天
荒地赢了两千元。宋秋芬收拾好衣物早早睡下,这一睡,就再没有醒来。
几乎就在救护车从胡同口开出的同时,在东城区的一幢灰色的楼房里走出了史
银禾,她背着一只大大的背包,两手一边提一只大行李袋,那是她十年来攒下的家
当,还有一些是海红给她的旧衣物。
她要回家了。
她提前三个小时出门,道良要送她到北京西客站,被银禾坚决拦住,叔叔年龄
大了,又下着小雪,万一摔倒就坏了。道良就只送她到公交车站。
上一年开始,物价飞涨,大米食用油蔬菜,花生芝麻绿豆,牙膏手纸洗衣粉…
…样样都贵了二成到三成。通货膨胀的年头到来了,仅凭道良的退休工资和海红时
断时续的收入,这个家已经接近入不敷出——再也拿不出多余的钱来付给银禾。道
良现在买烟,少花一块钱都会高兴地告诉海红,十块钱三双的袜子都舍不得买。如
此再请保姆就太过分了。他们自己又不是没有手,春泱都已经上大学了。银禾打算
回王榨村把旧房翻盖成新房,给儿子娶媳妇。
上一年十月份她离了婚,本以为三顺死活不来法院,结果来了,他胆小,怕官
司,让同村的人陪着。银禾如愿分到王榨村的房子。
银禾准备在浠川县城买一套商品房。她在等房价降下来,现在有点贵,一平方
米一千五。金禾说了,等土地补偿金一到手就给她六万——中关村方圆二十公里国
家都要征用。
三顺以为离婚跟没离一样——他仍给银禾打电话,找她要钱,宋秋芬死后他让
银禾跟他去新疆。过年的时候还给银禾打电话。银禾对他说:我现在跟你一点关系
都没有了。三顺问她在哪儿,她答道:我在地球上。
她换了手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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