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这一年,长江中下游冬春连旱,号称千湖之省的湖北连续六个多月降水持续异
常偏少,旱情百年未遇,历史罕见。水草肥美的鱼米之乡变成了一片焦渴之地,洪
湖、长湖的水比往年少了四成,长江、汉江持续偏枯,1300多座水库低于死水位运
行,被誉为中国水塔的丹江口水库,也出现了历史罕见的死水位。
大片大片的油菜稀得像长了瘌痢头,掐下一杈,壳是瘪的,弱些的挺不住酷旱,
先就自己干枯变黑——它们不活了。插稻季节,非但无水插秧,连秧苗都育不像样。
金禾的养鸡场没有盖起来,因为鸡蛋跌价了,她仍然种地。这一年因为大旱,
辛苦育出的秧苗,平白无故死得东一片西一片的,没死的,横横竖竖斜斜点点,像
是字——却不认识。来了个老头,他竖竖横横细细看了,神色凝重。他说这是篆体
字啊,古老的文字,他教大家认:路大人稀,文钱斗米无人吃。也就是说,要发人
瘟了,路大都没人走,米也没人吃了。老头还说,要等天黑之后,把排列成字的秧
苗偷偷薅回家熬水喝,如此,方能把灾害降到最低。他说的是疯话么?
天旱得连门口塘和冲里的塘都干了,裂了一道道大缝;井也打不出水;房顶上
安了太阳能的人家,一不留神,太阳能自己炸了。没水喝,有的学校只好停课。
现在,再也没有银禾陪着道良看电视国际新闻了,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听众——
无论他发表多么激烈的言论,银禾都是积极回应的。她总是守在电视跟前,一有道
良爱看的《今日关注》,银禾就会大声喊道:细父——细父——长期以来,道良习
惯了银禾跟他一道大骂美国和日本,“他妈的!”银禾为了叔叔,也为了国际正义,
她义愤填膺。
也再没有银禾来问:细父,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烦呢?是啊,道良永无超脱之日。
这个世界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世界了,他跟这个世界对峙着,他想咬它一口,不
知从何下嘴,他想踢它一脚,也不知冲哪里使劲,他瞪着它,想看清楚,它却不知
从何时起变成了一匹怪兽,长出了三头六臂,你刚看清它的一个手指头,它的一百
个手指却又长出来了,它日生夜长,每天都有新的狰狞——你想要躲着,那是躲不
过的,你就在这个世界里过日子。
女儿朝着与他理想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在女儿身上花了无数心血,她却认
为父母的生活没有价值。有一天她竟然说,她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家庭妇女。最好是
一毕业就结婚,然后生一个孩子。她说,想一想吧,要是拼命读书,到三四十岁,
一屋子都是书,没有孩子,也没有自己的家,哭都来不及。春泱开始热衷于厨艺,
她按照网上的菜谱,一样样地做起来,乐此不疲。
儿子打来电话,等绿卡满五年,他就加入美国国籍,将来也不回国了。一个很
好的儿子,背向自己的民族,投进美帝国主义的怀抱——彻底完了。
……黯然神伤。心脏抽搐变凉漫向四肢。
悲愤,心烦。
单位体检,道良查出了糖尿病,他血糖高得吓人,医生要他打胰岛素,他死活
不肯。他坚信,只要不打胰岛素,他身体的自我调节机制会使他的血糖正常起来,
一旦打了胰岛素,肯定一辈子都离不了了,那就完蛋了!他说。
他固执,谁说都不听。
有一天,他发现白色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黑线,是谁,什么时候画了一道黑线
上去的?笔直、规整,像是用尺子量着往上画的。是春泱?这孩子就是喜欢在墙上
画画,小时候她看了《山海经》读本,就在墙上画一条长了翅膀的鱼,画得鳞片闪
闪羽翼如剑,其状如鱼而鸟翼,出入有光。其音如鸳鸯,见则天下大旱。她又画一
只鸟,长着一双人的大脚丫,见则其国多土功(这种鸟一旦出现,就意味着这个地
方劳役繁重)。而后,她站到了椅子上,在这条鱼和这只鸟的上面,画了一条长着
十只翅膀的鱼,这种鱼的形状像喜鹊,叫声也像喜鹊。其状如鹊而十翼,鳞皆在羽
端,其音如鹊,可以御火。白墙上的铅笔画,童稚、生动,两口子都不舍得刷掉,
现在呢,气象丰饶的画面中插进了一条单调的直线。
是啊,生活就这样变成了一条单调的直线。
它不讲道理地横过了鱼和鸟,像箭一样坚硬,从天而降。
眼睛有点疼。
道良很快发现,这道黑线不仅仅横在春泱的墙画上,它在一切地方——报纸、
古钱币、龟背竹、手纸、椅子、饭桌……甚至饭碗里的白米饭里。
是眼睛出了毛病。
他不告诉任何人。他在他的小隔断里枯坐。闭上眼睛。
……北约仍在继续轰炸利比亚,连原先反对此举的俄罗斯和德国,也都改变了
立场。这些强盗,帝国主义,连轰炸都说成是“人道主义轰炸”——亏他们想得出
来!
做各种梦。他梦见阳台上有动静,很重的脚步声和呼哧呼哧的声音,啊,是狼,
他心里一惊,想起孩子一个人在阳台呢,他立即起床冲出去,但是已经晚了,孩子
不见了,木箱里种的土豆被踩得七零八落,阳台窗大开,风呼呼猛吹,是狼把孩子
叼着从窗口跑掉了。他大哭,醒了。(孩子都十九岁了,她怎么会被狼叼走呢。)
夜晚到来,他看见昏暗的房间地上有一床被子,被子上面又有一个被套,他打
开看,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背着这些东西去找他的姐姐,姐姐已去世多年,但
他心里清楚,他正是去找他已故的姐姐。他在一处很荒的野地找到了她,她跟他小
时候见到的一样,她说:“这地方也可以住人。”他一看,这怎么能住人呢,荒得
连个房子都没有。于是他们一起在荒地里走,走啊走啊,他们走到另一片荒野,忽
然听见一阵争吵声,紧接着,着火了,火焰冲上了天空,很多人烧死了,争吵声安
静下来,火光中冒出许多人脸。他醒来,累极了。
他又梦见稻田的地面裂开一道大缝,像地震那样,一座山塞进了地缝里,而这
座山就在他屋子的外面,有梯级,他一级一级往上爬,到跟前一看,是倒着的,特
别陡,还要重新爬一遍。太累了……半夜他听见《国际歌》的旋律,远远的,后来
走近了,啊,很多人在唱:“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反反复复唱这
两句。很多人唱得悲壮,他也跟着唱,“这是最后的斗争”,啊,已经是最后的斗
争了,再也没有别的斗争了。他一边唱着一边感到绝望。歌声中走出来奥巴马,他
身后是美国的星条旗,奥巴马不停地扭头瞪着他,他想冲他吐口水,但吐不出来,
他骂了一句,然后他醒了。觉得很累,同时心情压抑。
过了一个星期道良才到医院看眼睛,看见的一道黑线不是别的,是视网膜脱落,
糖尿病引起的。晚了,如果早一点来,视网膜还可以保住,但是现在,晚了。一只
眼睛废掉了,另一只眼睛得了老年白内障,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而且,他的耳朵也越来越听不清声音,嗡嗡的一片。他接听史安童的越洋电话,
总是紧皱着眉头,全身肌肉紧张,似乎不是在接电话,而是准备去打仗。半个小时
电话听下来,人累得不行。
海红越来越不耐烦跟他说话,因为太费劲——一句话,说三遍他都听不清楚。
春泱,心头肉、乖女儿,这世上最大的亮光,但现在,只能隔着鸿沟遥遥相望,
鸿沟那头,那个年轻的身影越走越远——她连头都不回。寄予厚望的女儿,十岁的
《小兔报》、十一岁的话剧剧本、十二岁的好文章,统统都泡汤了。纸屑纷纷扬扬,
飘向空茫。
父女俩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说话,道良认为女儿胸无大志整天混日子,春泱则坚
决不愿再重复父母的生活——这种生活没有希望,通向死寂。
我们的道良,他呆坐在他的纸堆中间,叠叠书纸,陈年的版本,年谱、索引、
研究资料、报纸杂志,统统落下了新的灰尘。
他不再用放大镜看他那些古钱币,春秋战国的刀币,秦半两、三孔布、空首耸
肩尖足布,唐朝的开元通宝,辽代的天显通宝,甚至,王莽的一刀平五千。这些他
费尽心思淘来的古钱币,仿佛又沿着灰尘掩映的道路,重新回到古代,清朝、明朝、
宋朝、唐、汉、秦,漫长的路途,它们在翻山越岭中。
他的字帖呢。
那些飞白,那些风,那些随意迸溅,悲泣、苍凉、无力,那些如烟如雾斑斓,
千里阵云,在天边滚动,走之旁的一横捺,崩浪奔雷,是啊,雷声隆隆,水浪滚滚,
身体里有什么在撕扯断裂……故乡的长江边——水声也都布满了灰尘。
他内心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呢?那另外一些声音?
端午节三天小长假,春泱和她的同学结伴去河南焦作的三清山,她只跟妈妈打
了招呼。道良向来反对春泱出远门,但这次,连表达意见的机会都没有。
道良枯坐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他出门去超市,给家里买回二十斤大米和一小袋食盐。下午他把厨
房里所有的刀磨了个遍——切菜刀、砍骨头的厚背刀、水果刀。道良跟城市里长大
的知识分子有所不同,他有动手能力,磨刀这样专门的技艺,他从年轻时就跟木匠
学会了。家里备有两块专门的磨刀石,一粗一细,他蘸上水,专心磨刀,细腻的泥
汁洇到了厨房的石案上。刀刃越来越亮。
晚饭他炒了一个菜:青椒炒肉片,这是他单身时做过的一个菜,多少年没做了。
他用淀粉酱油葱姜腌了肉片,油热之后用花椒炝了锅——菜做得不错,海红胃口大
开,十九年来第一次比道良早吃完了饭。饭后他洗碗——多年来就是如此。
晚上道良找出春泱用过的铅笔,刮下铅笔的粉末弄进门锁的锁孔里,这样再开
门就滑顺多了。深夜十二点过了,道良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三更半夜给大房间里的
龟背竹施肥,臭极了——那是沤在一只密封的瓶子里的马掌水。道良把门关紧,尽
量不让臭味窜到另一个房间。
端午节后第二天,6 月7 日,上午天气闷热,没有太阳,三十六度。海红起床
后没有看见道良,这不奇怪,他肯定是去报国寺了。
下午两点多还没见回,海红打他的手机,关机。
三点多,天暗得像傍晚。雷电。雨。
大雨一直下,至傍晚稍停。道良仍未见回。海红到他的小隔间乱转,赫然见到
一张纸条,巴掌大小,用一枚咸丰重宝压着,上面写道:去意已决,不必再找。
史道良,2011年6 月7 日凌晨五点深夜。大风。大雨。门窗砰砰响。走廊外面
的弹簧门一直嘎嘎响个不停。雨打在墙上、玻璃上,发出猛烈的声音。海红一夜未
睡。
独自坐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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