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道良出走后三个月,海红再次回到圭宁。
海红曾经设想,有一天,当道良离开这个世界,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她是
何等的解放,何等的自由,她将彻夜不归,将与某一个人,两情相悦,将把新的朋
友,请到家里,她要买一套漂亮的茶具,买一方大大的原木板作为茶台,瓷白的杯
子里浅绿的茶汤,室内清气缭绕,朋友们坐在木墩上……
但现在,她已不需要这些了。
她的内心在苍老,她的外貌也同样。道良走后的一个多月,夏天,有一天,她
从外面回到家,西边的一束阳光正好打到她的脸上,正面的镜子比往常更清晰地照
到了她的脸,看到自己多出的白发和眉间的皱纹,她心里微微一震。
夜晚到来,她独坐黑暗中,没有开灯。
从前她面对的是道良,现在她独自面对的是一个世界。
灰黑的夜气连同楼外路灯的微光进入她的身体,一层又一层,并在那里淤积,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又重又滞。是啊,她解放了,但她的身体又重又滞,仿佛植入了
铁元素。
她听见阳台传来了蝉叫声。
是真的蝉叫,不是耳鸣。知了——知了知了——怎样生活,虫子是知道的,人
不知道。忽然她似乎也知道了,假如不愿意真的老下去等死,人就要干一点事情。
就像蝉,死了也要叫。
要为自己找到一点亮光。
在黑暗中,往昔的生活滚滚而来,她猛然感到,过往的生活奔涌到她的眼前,
是让自己审视它们。多年来沉浸在感性的混乱中,是时候要清理一番了。她将尽力
把它们写下来。
在丧失了爱情,失去了生活伴侣之后,海红再次回到了圭宁。
慕芳见了海红很欢喜,切切地说道:你回来了真好,快到公证处做一个公证吧!
什么公证?
海红想起来,半年前母亲给她打电话,让她放弃遗产继承,把她那份让给唐晚
实,母亲和继父所生的儿子。慕芳说她去打听了,要海红先到单位开一个证明,证
明她和唐元茂的继父女关系。听到慕芳毫无商量的语气,海红心里颇不快。
有什么可继承的呢?只有一幢旧屋,每层五十平米,一共四层,每层一大一小
两间。一层放车——摩托车和自行车,以及杂物;二层,厨房和饭厅;三层,慕芳
住;四层,晚实一家三口。海豆早就住到外面去了,按慕芳的说法,不同姓,住在
一起摩擦。
慕芳说,她又打听了,可以不用单位证明,只需跟公证员面谈,再填一个表,
再摁一下手指印就搞定了。很容易的,很容易。
海红住在母亲房间隔出的一个小间。跟母亲住在一起,海红仍是不习惯,不知
是什么东西使她跟母亲不亲。她给母亲一笔钱,此外闷头给她买了一堆衣服鞋袜,
还给家里买了电饭煲。但她跟慕芳不亲。
母女俩走在街上,任何时候都是一前一后的,慕芳总是走在海红身后两三步的
地方,海红停下来等她,她走到女儿身后半步的地方就会停下,再继续走,又会落
下两三步。这是一种什么古怪的语言呢?她为什么不和女儿并排走?
这母女俩始终没有达到一种正常而自然的亲密关系。
慕芳仿佛浑然不觉。她有唐晚实就足够了。
海红觉得家里是黏滞的,空气不够流通,皮肤上总像是沾了一层细细的尘埃。
她有时想讲点什么给慕芳听听,话到嘴边,多半又吞了回去——因为没了兴致。
慕芳喜欢吃宵夜,她下面条,放上两只鸡蛋,她一只,留一只给晚实。“记得
你向来不吃宵夜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海红尽量笑一笑,让她心安。见女儿心情不错,慕芳试探着,让海红跟她一起
去看表舅,表舅在县政府办公室当秘书长,有点实权,她想让他替唐晚实谋个跑腿
的工作。海红不想去,推说累。
慕芳便再次问起公证的事。
海红沉着脸,说:我的那份我要给海豆。话说出口,多年前那种与母亲作对的
情绪又回来了,啊,很多年前慕芳就想不要她们姐弟,她和海豆,都不如唐晚实。
生了春泱之后,海红与母亲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仍感到不亲。
她想起海豆,海豆那么瘦,胃又不好,早早就从工厂下岗了,没有稳定的工作。
她眼前出现了小时候的老家陆安,海豆蓬乱如草的脑袋和缩着的脖子,多冷啊,风
从衰草中刮过,剑麻如剑如戟,两人穿着单衣,瑟瑟发抖。
但海豆到陆安县城照顾骨折瘫痪的叔叔柳青川了。柳青川的三个女儿都要上班,
她们没空。所以找海豆。这也是理所当然,海豆反正没工作,三姐妹合起来,每月
付他一千元,这比他当保安的工资还高一百元。海豆很满意。
慕芳买菜回来,买了猪脚,酸艽头炆猪脚,是海红小时候最喜欢的菜。她殷切
地对海红说,你先夹一只酸艽头吃吃吧,小时候你最喜欢酸菜了。她系上围裙,用
一只火钳夹着猪脚在灶火上烧毛,空气中立即有一股肉皮烧焦的气味。这焦味使海
红想起了外婆陈碧薇,外婆的地坪上晒着的柴草和灶间的火,还想起了一只半透明
的蚕,身体里洇着绿色的液体,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忽然听见慕芳说,她跟公证处的人说了,他们可以上门服务。你只说放弃就行
了,我不会亏待海豆的。
这都是为了她的唐晚实啊!
海红和海豆都长得不像她,姐弟俩像生父柳青林,只有这个唐晚实,跟她是一
个模子里长出来的,皮肤白、骨架大、身材挺拔,猛一眼看上去甚有些英秀。从小
她就宠他,宠坏了。一无所长,总算在一家私人的瓷业公司当了仓库保管员。慕芳
和元茂,两口子勉力帮他盖屋、娶媳妇、买摩托车,倾尽全力。
为了晚实过得好,七十七岁高龄的慕芳,每周一三五还到街上的私人诊所坐堂
打工。她要多挣钱,挣了钱给晚实留着,晚实的钱是不够用的,他要交朋友,要给
媳妇买衣服,将来要给孙子上大学。孙子还不知在哪里呢,慕芳巴巴地等着他来投
胎。
柳青林,他在天上或者在地下,看见这些会说什么呢?
唐晚实呢,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他天真,兼懵懂,对一切好事抱有幻想。
他天真地问道:阿姐,你认识广播电视台的台长吗?
阿姐,你认识圭宁日报社的社长吗?
阿姐,你认识文化局的局长吗?
阿姐,你认识宣传部的部长吗?
都不认识啊?他有些失望。如果姐姐认识这些人,肯定就能给他换个体面的工
作的。
忽然,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又有了新的思路:阿姐,你中学的同学,有没有
发得大的,你问问他们,要不要人跑腿。
跑腿是晚实的人生理想,他最喜欢跑腿了。他不怕晒,也不怕热,最怕闷在家
里没地方去。他是多像样的一个人啊,够高,够俊,最拿得出手,最上得了台面,
如果不跑腿,是多么多么浪费啊。他的摩托车八成新,是白色的,骑着摩托车穿城
而过,为某个体面的单位或某个大老板跑腿,是晚实所能想到的最荣耀最风光的事
情。
没有人要他跑腿。
那他干什么呢?在休息日和不用值班的夜晚,他骑着摩托车从圭宁小城的这头
到那头,他没有朋友,口袋里也没有多余的钱,街上的摩托车多得像马蜂,互相纠
缠冲撞,车尾突突吐着黑色的废气。晚实挤在废气中,却感到与时俱进,他脸上是
满足的笑容。
他到了热闹的夜市,五花八门的小吃摆出来了,香得他直咽口水——炒田螺、
炖乳鸽、白果炖鸡、肉粽、芥菜包、炒米粉、皮蛋瘦肉粥。香的辣的连成一片,呼
朋唤友,纷纷地招呼,纷纷地坐下,每个人的面前都是热腾腾的。晚实用一只脚蹬
着,伸长脖子往人堆里张望,啊,没有人招呼他吃宵夜。他口袋里没有钱,他一有
钱立即就花完,他还热爱买彩票,所以妈妈不给他钱。如果他有一块钱,他就可以
吃一小盅最便宜的甜糕了。这甜糕是用米做的,米磨成粉,一蒸,放点黄糖,就好
了。一小盅一小盅的,比小酒杯大不了多少。晚实不舍地离开夜市,回家看电视。
一看看到半夜,整条街都熄灯了慕芳真的把公证处的人请到了家里。看着她殷殷的
目光,海红心一软,就在公证人带来的表格上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有什么也正随风而逝。
慕芳把柳青林的两本日记交给海红,墨绿布封皮,银色草书的“和平”二字,
一只凸起的和平鸽叼着一束麦穗在封面的右上方——多少年了,它还在这里。
日记本里还夹着一张柳青林的两寸照片,那是他三十岁的样子,分头、长脸、
厚唇。除了厚唇,海红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像柳青林。
慕兰姨妈已经去世,她活了八十岁。慕竹姨妈还活着,她耳聪目明,头脑清楚,
只是瘦得皮包骨。她的房间摆了几只旧纸箱,她从其中一只掏出一张纸,“给你一
份我的简历。”她羞涩一笑,像个刚出校门的女孩子。她又掏出一张宣纸,上面有
端正的毛笔字,“这是我的书法。”她生于1917年,94岁了。
生父柳青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海红一直很想知道。
她得到了一个地址,是转了好几道手才到她手里的。一张纸条,很薄的旧信笺
:沙街14号,廖惟因。这个廖惟因是柳青林土改工作队的同事,圭宁县第一个妇女
干部。
沙街当然早就没有了,在原来沙街码头的地方,盖起了一个模仿北京奥运建筑
水立方的正方形建筑物,当然,它不能叫“水立方”,这也难不倒它,不叫水立方,
就叫“河立方”好了。所以,在这个正方形建筑物的顶头,安上了三个大字:河立
方,在大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水上娱乐休闲会所。
不知道是什么娱乐休闲?色情娱乐,还是博彩?
只有沙街口还剩一幢旧楼,那是水电公司的宿舍,沙街一号。海红对这幢旧楼
很熟,俞明河曾经在这里住过几年,她来找她,借过她们家订阅的《科学实验》。
她很容易就打听到,廖惟因搬到了陵街荔枝巷7 号。
荔枝巷是一条曲折幽深的小巷,是全圭宁少数几条还留着青石板地面的巷子,
青石板坑坑洼洼的,有的断了半截,断的地方被人填上了灰白色的水泥砖,看上去
像一些潦草的补丁。巷子两边的墙根是厚厚的青苔,高处青黯,低处锈黄,像陈年
的垢层。和小时候新鲜的印象全然不同,似乎不是隔了几十年,倒像隔着整整一千
年。
我下午三点出门,从沙街转到陵街,已经是四点多钟。天阴着,像是六点。
布满水痕的灰墙中间有一个小木门,我敲了几下,没有人应。我试着一推,门
意外地被推开了,原来是虚掩着的。
门内又黑又深,一时看不清任何物品,只闻到一股咸萝卜和发霉黄豆的气味。
我摸索着往前走,一抬头,猛地看见一张惨白冷冷窥伺的脸,吓了我一跳。
这么老还这么白。
因为暗,看不到她脸上的皱纹,只见眼睛里有一股光,硬而利。
当然她就是廖惟因。
廖惟因独居,她一直未婚,虽有一个养子,但和媳妇相处不来,自己找了一处
房子住着。
你就是柳青林的女儿?
她盯着我看了一小会儿。唔,她点点头,站起身,“嘭”的一下推开后门,她
脚下轻盈,身手敏捷,竟不像八十岁的人。我顷刻感到一股湿凉的风拂到脸上,阴
天闷闷的光线漏进来,我看清了桌上摆着咸萝卜和煮黄豆。后门奇怪地通向圭江,
所以风是凉飕飕的河风。
“我一去他们就收了。”
她1949年时是圭宁中学的学生,“二十七个解放军进城,就算圭宁解放了,农
历是十月初九,新历是十一月二十八号。那天晚上我没在学校,在陆地坡,远远地
看见火光冲天,还有爆炸声。是国民党的十架弹药车,烧了很久,死了几个人。就
解放了,班里有人参军,有人工作,有人上革大,有人上山当土匪。”
我一去他们就收了,叫军政委员会,有饭吃,每天不点人数就开饭,有青菜、
咸萝卜、酸菜。入户宣传,办识字班,就在俞家舍,二十几个妇女,没有教材的,
就是唱歌《你是灯塔》《解放区的天》发动群众,说共产党好,《目前的形势和我
们的任务》……下乡了,每人一枚襟章,圭宁县军政委员会支前司令部乡村工作队,
去征粮,解放海南岛,过大军,征禾秆喂马,征大户的粮食,那时候不叫地主,叫
大户。石定有很多大户,龙池、苍田,有一个大户一进去有一个大大的门楼,右手
边长长的长廊,有假山水池果树,有座楼,叫逸云楼,地主的女儿很漂亮……清匪
反霸斗地主,捉了一条草花蛇放地主婆的裤裆里,日夜斗,要她交出金银,她死都
不交……杀了六个匪首……
我在想,她怎么还没说到柳青林……她仿佛听见我心里说的话,手一挥,说:
马上就说到他了。
幸亏啊幸亏,我们这个组没被抓,被抓就都没有了,我和柳青林都没有了,你
也没有了。我们十五个人分成三个组,每个组五个工作队员,配一个武工队员,我
和柳青林在一个组。工作队员的武装是每人两颗手榴弹,一支“七九”式步枪。组
长姓马,人很好,把他的白朗宁手枪给我用,美制的,轻,不过子弹小,打不远。
初十那天下乡,群众都不来,就回去了,路上看见有一堆火,后来才知是暗号。天
快黑还没回到乡政府,就有人来通知,赶快走。我们走脱了,另外两个组都被土匪
抓住了,土匪人多,一个抱一个,全被捉了。女同志被强奸,用竹签插进阴户,男
同志被剥光衣服游街,游完街马上开膛,斩成几截,丢到塘里,塘水都染红了。女
同志张支新,前一晚还跟我同一张床睡觉,吃一锅饭,她还把她的夹被给我盖,她
怀孕了,胎儿都被扒了出来,很惨烈。十一号那天白日被杀,晚上解放军才赶到,
用清水洗净,白布包碎尸,十副棺材。后来又开追悼会,张支新的丈夫发言,他说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革命故,两者皆可抛……
五二年冬土改结束,回到圭宁县城评功,柳青林立了大功,还有特等功的,我
得了三等功。柳青林是发动群众做得好,他领人修了一条很长的水渠,费了很大功
夫。每个人都发了一个“土改纪念章”,奖了笔记本,纪念章上是一个戴着帽子的
农民手捧土地证。人人都很欢喜。
她停下来。
我正要问点什么,忽然她又说:我们两三个人很兴奋,走在冬天的大街上,一
点也不冷,倒是有点热腾腾的。柳青林第一次跟我讲到了他的婚姻,他说他在陆安
乡下有个老婆,没有感情,他准备离婚。
天已经暗下来,从开着的后门看出去是灰蓝的一片。空气也比白天凉了好些。
隐约听见一个女人的哼唱声,音节单调,反反复复。听上去像是在喊:返来啊——
返来啊——我向她打听父亲被打成右倾分子的事,她说那时候他们已经不在同一个
单位了,柳青林在食品公司,她在妇联。具体的不太清楚,不过他从俞家舍搬出去
后怕他想不开,担心出事,她曾去看过他一次。
我等了一会儿,她却不往下说了。
天黑尽,她还是没有开灯。黑暗中气氛有些异样。我忽然听她说:告诉你吧,
柳青林根本没得精神病!是那些人把他骗到柳州去的。
话说出口她仿佛又有点后悔,她转过身,从后门出去了。
柳青林根本没得精神病,这对我太重要了,我必须问清楚。我追着她从后门出
去,后门是一溜长横菜地,从灰色的光线中我隐约看到坚硬硬朗的菜叶,应该是芥
菜。菜地下面就是圭江,灰白的河水闪着微弱的光。
但是哪都没有廖惟因。菜地与河岸,都是空荡荡的。
那个女人的哼唱声仍在继续,返来啊——返来啊——到家后刚一说起廖惟因这
个名字,母亲一顿,说,哧!廖惟因,她很恃世的(恃世,圭宁方言,即傲慢),
看不起人。
告诉她我刚才去找廖惟因了,她说柳青林没得精神病。
她一震,随即有些不自然。
我爸爸到底有没有得精神病?
慕芳仿佛要说句什么,说出来的却是:廖惟因她……她还没老年痴呆吗?
我再次追问她。
她扶着椅子背,慢慢坐下去,“你爸爸……”她的脸陷在暮色中,有一种让人
不安的苍茫。她艰难嚅嗫,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厨房的灯光透进厅里,打到她的
脸上,她像电影里一个历尽沧桑满腹心事的女主角,面对观众,她紧紧闭着她的嘴,
那里关着无数难以言说的人生悲喜。她眼睛里像是闪着什么——她看见了上个世纪
六十年代的柳青林么?那个管她叫芳妹的人,那个个子高高、会打篮球、喜欢诗歌
的柳青林,那个海红的亲生父亲。
她仿佛想哭,却又强忍住。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呜呜鸣笛声,鸣笛的缝隙不知哪里被堵塞了,声音时断时续,
而且细细的,听上去像是委屈的呜咽。
天色在呜咽中完全黑尽。
而我和她之间隔着无限的时空。太遥远了。我无法到达她,无法到达1965年和
1969年。我不再追问。
次日一早我又到陵街荔枝巷去。
这一次荔枝巷七号的门我没能推开,我敲了好半天,一直没有人开门。廖惟因,
她肯定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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