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边我提到了刘庄的双胜和保国,刘庄和我们李庄前后庄,也是地头搭地头,
平常下地干活见了面,大人小孩就像一个庄的。虽然双胜和保国都比我大两岁,但
上小学四年级时我们却都在一个班里。本来当时我们那儿的鸟孩子上学就晚,脑壳
又笨,加上这两位先生酷爱留级,所以等我上四年级时,他俩就和我成了同班同学。
保国是个比较老实的鸟孩子,没啥说的。双胜上学时烂事很多,一堂课四十五分钟,
他得举三四次手报告上厕所尿尿。我们那地方人杰地灵,大人口角刁蛮,鸟孩子也
跟着嘴顺,见双胜一上课就尿个不停,全班同学都叫他老尿。时间一长,前后两庄
大人小孩齐心协力,活生生把双胜给叫成了老尿。前年我回家探亲,抽空去看双胜,
刚进刘庄,碰到几个半大不小的鸟孩子,不认识我,乱问,我一说到双胜家,那几
个鸟孩子齐齐“哦”了一声:“找老尿啊!”
老尿的爹也很有意思,外号叫刘电锤,是个复员军人,和我们李庄的李忠厚是
一批兵,还一起上过朝鲜战场。好像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还没和美国鬼子打过瘾,回
到家里还自制一杆兔子枪,后秋里整天扛着,漫地打兔子。我和老尿成了同学后,
因为老尿老抄我的作业,所以就时而给我带一疙瘩兔子肉,靠他娘,手指头大一块
肉,里边有三四颗铁砂子,有一次差一点儿把我的牙硌掉三枚。后来我们一起到高
老庄学捶,成了同门师兄弟,老尿才拿了几回没有铁砂子的兔子肉给我吃。
当年刘电锤在我们那儿很神奇,他不仅会自制兔子枪,还会制造火药。他们刘
庄村当街有一棵老枣树,树上边吊着从拖拉机上偷卸的半张犁铧,是以前生产队时
当钟使的,每天下地干活,或者一开会,刘庄的队长刘撇拉腿就拿把破扳手敲犁铧。
虽然后来土地包产到户了,这半张锈迹斑斑的犁铧用不着了,但还吊在那儿,我每
周六去找老尿到高老庄学捶,要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老尿,我一急就随便找块砖头
连敲三声——这是我和老尿约定的信号。可巧的是,那棵枣树下还有一个大石臼,
臼窝很深,就在那半张破犁铧下面,刘电锤就用这个大石臼制造火药。
刘电锤每次在那儿制造火药,都会有一些大人孩子围过去看稀罕。我也见过好
几次,有时候石臼里好像是黄土,有时候好像是黑土,有时候是我认得的硫磺,有
时候我看着好像是鸡屎,反正谁也说不清楚,谁也不知道他的配方。刘电锤话比金
豆子还金贵,不管多少人围着看,他也不吭气,只管握着木把子石槌在石臼里研磨。
这时候,就有几个歪心眼的大人在旁边说:“小心小心刘电锤,别磨着火了!”一
群鸟孩子也跟着喊:“着火了!着火了!”刘电锤也不生气,头也不抬,只是到完
事了,才抬头对大家笑笑。刘电锤的笑也怪怪的,仿佛心里藏着很多秘密一样。后
来我才知道,刘电锤之所以笑成那个怪样子,是因为他顶颞骨里还镶嵌着一颗美国
造的子弹头。
有一次,刘电锤真的磨着火了。
当时,我和老尿刚考上中学,在暑假里,我去刘庄找老尿和保国到流粉河摸螃
蟹。一进村,我一眼看见老枣树下围了一群大人小孩,在那儿观看刘电锤制造火药。
还像以往一样,有几个歪心眼的大人在旁边打趣刘电锤小心着火,几个鸟孩子也人
来疯似的,一边跳一边喊:“着火了!着火了!”老尿当时也在人场里,见几个鸟
孩子瞎喊乱叫,他还用连环腿踢他们。几个鸟孩子正闹着,就听几个大人幸灾乐祸
地嬉笑,“哟哟哟”的一阵子乱叫。那帮鸟孩子看见石臼里冒出一丝烟雾来,顿时
笑成一团。老尿也龇着牙,半笑不笑地看他爹怎么处理。刘电锤还坐在那儿,把木
把子石槌拿出来,勾着头往石臼里看,那副纳闷的样子,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科研工
作会出啥麻烦。围观的大人都很聪明,一见冒烟,呼一下跑了八丈远。我们这帮鸟
孩子醒神儿慢,还傻呵呵笑着站那儿,等着听个响儿。就听石臼里哧啦一片响,还
没看见蹿出火光来,刘电锤就一跃扑上去把石臼口罩住了。接着,只听一声受潮爆
竹似的闷响,刘电锤被火药崩了一个鱼跃,又落在石臼上。顿时,大人小孩都吓得
大眼瞪小眼,没有一个说话的,眼睁睁地看着刘电锤的肚子被炸得牛踩的蛤蟆一样,
衣服上没着净的火药还在哧啦哧啦地闪烁着。
现在,我一想起当年刘电锤坐在老枣树下大石臼旁制造火药,头上悬着半块犁
铧的情景,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个邪恶玩意儿。就是在当时,前
后庄的人说起刘电锤的死来,也都带着神秘的色彩。刘庄的人都说刘电锤天天打兔
子,杀生太重不说,主要还打死了十七个兔子精,这才遭到报应的。
总之,那时候我们那儿迷信还没断根,只要你不是正常死亡,就会产生很多神
神鬼鬼的谣言,而且只要有了这些荒诞的谣言,那么你死得多么离奇都是合情合理
的。比如,老尿的爹刘电锤死后,他娘悲伤过了头,有几分精神不正常,按我们那
儿的话说,就是被鬼捂住眼了,有一天赶王桥集,从水闸上跳河了。于是,前后庄
的大人们又都说,老尿的娘看见老尿的爹在水闸上笑嘻嘻地朝她招手,就爬上水闸,
和他手拉手,一齐喊着一二三,跳下去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当时老尿也就是十五六岁,这么大就没了爹娘,刘庄的人都说老尿孤苦伶仃真
可怜。刘庄的人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他们庄的人猪脑子很多;我们李庄的人不
这么认为,因为我们李庄的人脑子比瑞士手表还精密,我爹就是其中一个一老尿的
娘从王桥集水闸上跳下去那天下午,我听说后回家向我爹要几块钱,因为我和老尿
是同门师兄弟,他娘死了,我得买几刀纸去烧。当时我爹在院子里,一边吃一碗凉
面条,一边观看刚生的小牛犊围着老牝牛撒欢,旁边那头壮牡牛扭着头看它们。情
景相当温馨,看得我爹笑容可掬。一听说老尿的娘跳闸了,我爹一下子就不笑了,
左手端着碗,右手一拍大腿,好像凉面条烫着牙一样“哟”了一声,说:“这下子
老尿可得混了!”
“得混”是我们那儿的方言,就是自由自在,就是信马由缰,就是无拘无束,
就是……就是啥也无法替代“得混”这两个字的内涵。事实上,老尿真像我爹说的
那样,日子可得混了。除了到高老庄学捶一次不落,中学也不上了,连家里十几亩
地也只留下四亩种西瓜,其余的全包给他本门近支一个傻呵呵的叔。他本人是啥活
都不干,就是油瓶倒了,他也只管躺在床上听那个破收音机,还要跟着哧哧啦啦的
声音哼小曲儿。
说实话,刚开始那几个月,我们这帮师兄弟也跟着老尿舒坦了一阵子,因为我
们知道老尿家里自由,所以动不动就在他家里聚会。只要一到老尿家,都是武林中
同门师兄弟嘛,老尿又杀鸡又买酒的,吃吃喝喝,搞得大家意气风发豪情万丈,酒
足饭饱之后,还要切磋拳脚演说长短。只可惜好景不长,在我们这帮师兄弟的祸害
下,老尿家很快走向一穷二白的境地。原来十几只鸡连根鸡毛也找不到了,原来盛
小麦和黄豆的三四个土囤都空空如也,囤里边除了养老鼠没别的用。也就是说,老
尿在家除了喝凉水,一片麦麸也没有了,太遗憾了。
到了这境地,我们师兄弟也没有含糊,首先是宝扇给老尿背来半袋子小麦,接
着是和老尿一个庄的保国,再接着是康寨的拐弯,周庄的三义和治安都背了,最后
是我。虽然那时候包产到户了,但都还不富裕,我们这帮仁义兄弟给老尿背小麦,
基本上都是瞒住大人的。我第一次偷家里的小麦没被发现,等我第二次把半袋子小
麦给老尿送去,回来就被我爹敲了十六竹竿,打得我头上小疙瘩骑大疙瘩。我当时
摸着头上一群疙瘩还满不在乎,心想做人要讲义气,敲的疙瘩越多就说明我越讲义
气。饶是我们这样帮他,老尿还是整天饿痨一样,我们几个不管谁到他家,他一式
饿虎扑食,上来首先搜身,摸到点馍渣马上填嘴里。有一次我家来客,带了一盒饼
干,我爹抠给我三块我忘了吃,到老尿家里被他搜出来,一下把三块饼干填嘴里就
往下咽,结果差一点儿把他噎死。所以,那次在师父家我端鸡汤洒了一手油花子,
老尿抓住我的手一阵子猛舔,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说来说去,老尿最有意思的还是种西瓜。
我前边说过,老尿留了四亩地没包给他那个傻叔,这四亩地就靠着流粉河,地
东头顶着河堤。老尿的二姐夫帮老尿把这四亩地种上了西瓜——哦,对了,老尿还
有两个姐姐,都比老尿大十几岁,大姐嫁到高公庙,二姐嫁到立德集,都离我们这
儿有五六十里远。老尿的二姐夫种好西瓜就回家了,这可给老尿找到职业了,从瓜
苗打秧,老尿就住在西瓜地里。他在地东头河堤上几棵树之间搭了个草庵子,天天
扛着他爹遗留下来的那杆兔子枪,虽然没有火药,但老尿背着那玩意儿照样威风凛
凛地沿着西瓜地边巡逻,巡逻结束后,老尿就在河堤上练拳脚,练完了就狂背唐诗
宋词。
说到这儿,我得倒插一笔。
虽然老尿在小学里成绩很糟,除了上课时撒尿,就是下课时被老师揪耳朵,但
他一上中学,好像文曲星附体了,几门功课全面跟上不说,尤其语文突飞猛进,而
且酷爱背诵唐诗宋词。老尿这一爱好,深得我们的语文老师耿麻子的喜爱。耿老师
其实并不是满脸麻子,只是鼻凹里有几粒碎白麻子,熟人谐称耿麻子。我们全校师
生都知道,耿麻子有两本硬壳书,一本是《唐诗三百首》,一本是《宋词选》,里
边的字都是竖着排的。这两本书是耿麻子的珍宝,他的办公室乱得像鸡窝一样,他
也不收拾,逮点空闲就捧着其中一本站在窗前朗读,读得抑扬顿挫。有一次县教育
局要来我们学校检查卫生,校长见他办公室太乱,一时找不着他,就带着我们几个
学生给他打扫。我们几个在那忙着,校长站那儿没事,就摸了一下那本《唐诗三百
首》,耿麻子刚好进屋,手里恰好提着教鞭,也就是一节竹竿,对着校长的手上就
是一下子,校长当时疼得原地转了三四圈。当然,校长也没咋着耿麻子,因为他们
是表兄弟。
我这样将往事实话实说的意思是,这么珍贵的两本书,耿麻子居然一下子全借
给了老尿。我们当时都觉得这个世界太诡异了。老尿对这两本书更是敬若神明,先
用报纸包了书皮,再从书中挑中意的诗词抄了整整一大本,才把书还给耿麻子。每
天一上早自习和晚自习,老尿就捧着自己的手抄本狂背一气,活似蜀犬吠日。
虽然因双亲亡故老尿不上学了,但他背诵唐诗宋词的爱好还保留着。他在河堤
上那副摇头晃脑的样子,我们这帮师兄弟都很熟悉,因为当时我们老是到西瓜地里
找他玩,好像是怕他一个人寂寞,其实我们是着急他地里的西瓜啥时才能熟。只有
宝扇,比我们几个大几岁,懂得照顾老尿,他给老尿带了一口锅,一把锅铲,还在
瓜庵旁边垒个土灶,让老尿每天弄点热饭吃。宝扇还让我和康寨的拐弯、周庄的三
义和治安,每周日去老尿西瓜地里拔杂草,施肥,浇水。和老尿一个庄的保国一次
也没有去,因为他那个烂眼子娘说啥也不让他和老尿玩儿。
西瓜很快熟了,我们这几个上学的也刚好放了暑假,就整天跟着宝扇到老尿西
瓜地里练功夫。宝扇每次都不空手,都是带一毛二分钱一盒的大铁桥牌香烟。老尿
也比较义气,每次我们去了,他就挑几个又大又熟的西瓜,一掌拍开好几块,师兄
弟们先是大啃一通西瓜,然后在河堤上树行子里练功过招,又踢又打,怪叫声此起
彼伏。累得快断气时,他们几个大的就坐在阴影里,脱得赤条条的,抽着大铁桥香
烟打扑克,又没有钱赌,只好让输的钻裤裆。我比他们小几岁,他们打扑克时,宝
扇就让我坐河边钓鱼。那时候的流粉河水草茂密,鱼虾丰美。等到我钓上来几条二
三斤重的大鱼,天也傍黑了,大家也玩过瘾了,肚子也饿了,于是,几个人七手八
脚,用宝扇贡献的那个锅开始炖鱼——哎哟,那种美好的日子真令我回味无穷。虽
然我现在北京生活,但整天和人群挤膀子,生活节奏也太快了,每当心神疲惫不堪
时,我就会趴在窗台上望着浩瀚的夜空,嘴里念念有词:当年那种好日子还会回来
吗?
当然回不来了,就是当时好日子也没过多久。有一天上午,我们玩得正高兴,
老尿的二姐夫来了。老尿的二姐夫小名叫淮北,快四十岁了,前后庄的大人小孩见
面还叫他淮北。鸟人长得像头骆驼,长腿大个,脖子尤其长,还骑辆自行车,哼着
二夹弦小曲,从河堤上顺着树行子就过来了。好歹都是熟人,西瓜刚打秧时他还来
拿过权子,施肥浇水时我们也见过几次,所以,他到了跟前宝扇他们也没起来,就
坐在那儿打着扑克笑嘻嘻看他。淮北一开始还笑逐颜开的,两条长腿支在地上,裆
里夹着自行车,正摸口袋掏烟准备散给大家抽,可是,一看到草庵子四周都是西瓜
皮,马上又把烟装进去了,脸也跟着变得铁青,一迈腿下了自行车,把车子支好,
就大步流星地朝西瓜地里走。我一看好像要出情况,赶紧放下渔竿跑到河堤上,就
见淮北在西瓜地里东一头西一头的,像疯了一样。老尿也看出点名堂了,他还装作
若无其事,强笑着让治安快点出牌。
要说结果也很麻烦,反正老尿的二姐夫淮北气得智商彻底崩溃。他朝河堤返回
时,我们都看到他头上啪啪直冒火星子,可是到了跟前他连个屁也没有,站住脚步
就脱衣服,几下子脱得只剩一条小裤衩,然后把衣服夹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弯腰扛
着自行车就往河堤下走。我们纷纷起立,眼看着他下水,结果河太深了,水草又绊
脚,他一个踉跄就没影了。我们正哈哈大笑,他又冒出头来,就那么水淋淋地上了
岸,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棵大杨树上一靠,从后座上拿起湿衣服也不拧一下就往身上
穿,最后推上自行车时,可能发现兜里的一包烟水泡了,掏出来扔了,这才隔着河
指着我们高腔大喉咙地骂:“狗肉不上秤,小老婆不喜敬!老尿,你生就的贱货!
咱们断绝关系,你就自己混吧!”骂完,骑上自行车,一路闪着水花,飞也似的跑
了。
我们都很纳闷,心想有这个必要吗?你要是生气了,原路返回就得,为啥非要
又脱衣服又过河的,结果也没省掉搞得自己雨淋的兔子一样。接下来,尽管老尿还
强撑着让大家继续打扑克,那谁还能打下去,纷纷朝西瓜地里跑。真是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真惭愧,四亩西瓜大个的被我们吃掉了三亩半还多,只剩下一些小个
的“拳头产品”。一帮师兄弟回到河堤上,坐在树荫下想到半下午,也没想起来四
亩大西瓜都是啥时候吃的,咋就吃那么快呢?
这时候,我们的秃子师兄来了,骑着那辆大金鹿,当然还戴着那顶军帽,从河
堤上的树行子里风驰电掣般地飞过来。一看秃子那架势,就知道淮北到高老庄找他
了,大家赶紧站好迎接秃子,一个个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当时我刚下到河边钓
鱼,也赶紧站起来,手握渔竿立在水边等秃子过来。秃子本来就话少,到跟前更是
不说话,把大金鹿往树上一靠,一闪身啪一式单腿踹,把宝扇踹了个趔趄。治安和
三义还有拐弯几个人吓得赶紧抱着头,但是,秃子没有打他们,只是过去一式黄鹰
抓嗉,掐住老尿的脖子,把老尿掐得直翻白眼。吓得我真想扔掉渔竿,学习淮北涉
河而逃。
说实话,秃子虽然揍了大家一顿,但他给老尿出了一个点子,让老尿从此开始
走上了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
按照秃子的指点,老尿请了个烧砖窑的师傅,那个人四十多岁,模样我现在还
记得,脸像个紫茄子似的,一天到晚两眼角都是眼屎,长着一嘴老鼠牙,吃鱼还老
挑鱼鳃下面那块肉,狗娘养的。但据秃子说,这师傅烧砖手艺在亳州以南数第一。
我们这帮师兄弟当时也跟着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帮老尿在地东头靠河堤处立
了一座砖窑。想想四亩西瓜哪是白吃的,我们这帮馋嘴整整给老尿当了一暑假苦力,
天天晒得头脸冒青烟,又和泥又搅沙的,手工制作了够烧三窑的砖坯子。可以说,
老尿后来发了家,很大程度上是师兄弟们给他制作的那三窑砖坯子奠定了基础。不
过,很惭愧,我当时没干啥活,他们几个像驴似的在烈日下劳作时,我就在河边钓
鱼,然后煮一大锅鱼香喷喷的,苦力们吃得兴高采烈。
说到底,老尿立座砖窑烧砖算是搞对了。刚好当时我们那儿人手里有点钱了,
盖瓦房的很多,到老尿砖窑上买砖的人络绎不绝,有时候刚出窑的砖还能烫熟手指
头,就有人开着小四轮拖拉机过来,给了钱装上砖就拉走。老尿手里有了钱,智慧
也跟着增高不少,他又买了辆破旧的小四轮拖拉机,专门送货上门。一时间老尿名
声大震,很火,弄得离我们那儿七十多里的北乡里都来定砖。老尿狗屎运走完了,
也活该走好运了,第一次到北乡里送砖,就带回来一个花不溜秋的大闺女。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一听说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我们几个师兄弟前后脚都跑到
了老尿家里。老尿一边给我们发烟,一边说他女朋友叫金花。我们一听老尿说“女
朋友”这个洋词,就知道他激动得正经了。老尿给大家发烟的姿势也很牛×,是那
种很贵的玉簪牌,啪地弹一支给这个,啪地弹一支给那个。我一看,靠,才几天没
在一起混,老尿就变成这样了:留着个大背头,头上打得油明晃晃的,蚂蚁拄着双
拐都爬不上去;脚下一双新皮鞋,鞋面上几道子泥痕;还穿着一件半吊子西服,两
个扣子工工整整地扣着,好像怕风伤了肚脐似的。金花要比老尿耐看多了,穿一件
红格子外套,哎哟还留着半烫的头发,身段我也不知道咋形容,光那看人的眼神就
让人受不了,反正她看我一眼我就动不了脚步了,她朝治安一卖眼,靠他娘,治安
马上把手里一个酒糟柿子捧给她吃。当然,金花咋会吃他狗爪子拿过的东西。
我们几个正闹着,宝扇也闻讯赶来了。到底宝扇比我们几个大几岁,能立事,
马上掏出几张十元的票子,吩咐自称飞毛腿的治安和自称玉麒麟的拐弯快去王桥集,
买红纸买蜡烛买毛笔墨汁,买酒买鱼买肉买鞭炮,趁天没过午,赶紧把老尿的喜事
办了再说。
都知道那时候乡村娶媳妇办喜事,是一件很麻烦很劳神的事,得提前好几个月
张罗,但老尿的喜事我们转眼工夫就办完了,非常有效率。天还没过午,大红门幅
贴好了,鸡鸭鱼肉也摁锅里炖上了,一盘鞭炮乒乒乓乓一放,老尿和金花的花堂就
拜完了。接着酒肉上了满满一桌子,老尿家里就一条长凳,由他和新媳妇金花坐了。
宝扇和我们这几个师兄弟,围着桌子扎着马步,就那么开始了婚庆喜宴。山呼海啸
地喝到傍黑,一直扎着马步,也没人叫一声累,宝扇喝得直翻白眼珠子,还谆谆教
诲大家,以后要好好练功夫,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当时金花没喝几杯,见天黑了我们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就笑吟吟地去点红蜡烛。
我们虽然喝多了,但老规矩我们都还懂,一见金花点蜡烛了,宝扇就诈唬着让大家
赶紧走,别耽误老尿“牵牛犁地”。于是,大家哄堂大笑一番,一路歪斜地拥出来。
老尿太不像话,为了他的喜事大家忙了一天,他也不送送我们,见我们几个一
拐过墙角,马上就关门上闩。我们也不是好惹的,刚走几步,宝扇打了个手势,大
家哪里不懂,马上纷纷脱鞋,然后提着鞋子又溜回老尿窗下。当时屋里红烛高照,
老尿和金花在里边喜笑颜开地说话。好像老尿喝傻了,不急着“牵牛犁地”,反而
给金花显摆他上学时有多聪明,说着说着就开始背唐诗宋词。我那时凡事沉不住气,
就探头往里看,只见金花坐在床沿上,老尿站在她面前,双手拉着她的双手,摇头
晃脑地背着这么一首:“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
发,持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我们耐住性子,以为老尿背完了这首就该犁
地了,可是,他笑嘻嘻地又开始背起了《长恨歌》。靠,这首太长了。刚背到“芙
蓉帐暖度春宵”,我就听到有人打呼噜,低头一看,老天爷,太丢人了,宝扇和治
安还有拐弯,一个个下巴放在臭鞋上睡着了。
总之,老尿从此走上了康庄大道,要说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事,那就是金花给他
生的小孩太多了,头胎是个双胞胎闺女,二胎又是双胞胎闺女。村委会觉得老尿有
四个孩子可以了,就去让他到乡政府结扎。老尿一听就急,马上挽袖子捋胳膊,嘴
里不干不净:“当初老子一个麦子儿都没有,整天吃风屙沫,你们村委会咋不管,
都钻牛屁眼里了吗?现在老子生几个小孩子,又不让你们养活,还来管闲事!靠你
娘,想掉几颗牙明给我说吧!”金花也在旁边帮嘴:“他爹,打他们猪嘴去!咱还
没有儿子呢,就叫你结扎,想断咱后嘛!”
就这样,金花高低生了个儿子,两口子金贵得不得了,给小孩起名叫金豆子。
不过我当时没去看金豆子,因为我当时忙着高考,老尿就是生一把金豆子,我也没
工夫去看。可是,这还没完,金豆子刚一岁半,金花又生个双胞胎,还是闺女,这
下老尿受不了了,当着那个接生婆的面号叫一声:“老母猪,老子求求你,管住自
己的屁眼吧!”这话说的,好像小孩是从屁眼里生的。接生婆有几个嘴巴不漏风的,
这句话立马就传了出来,弄得刘庄和我们李庄的人欢天喜地争相传诵。
当然,这期间还发生了很多事情,老尿的砖窑烧到头了,四亩地都挖成了池塘,
他正准备就着那个池塘里搞牛蛙养殖。宝扇、治安、拐弯等几个人,前前后后都出
了事,我也当兵走了,老尿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前年我回家探亲,去看老尿,发现二十世纪都过去了,老尿基本上还那
鸟样子,只是故意留了一撮山羊胡装老相。我进大门时,老尿正在院子里和金豆子
打扑克,金豆子十六七岁,鸟孩子戴个近视镜,抓着一把扑克,红头酱脸地训斥他
爹:“爹,你咋又来赖的?四个老A 都出完了,你咋还有一个?我靠,给我打扑克
也偷牌,真是尿性不改!”老尿正要发火,一抬眼看见了我,马上笑嘻嘻地站起来
招呼我。金花听到我们说话,也出来了,哎哟真吓人,当年那么迷人的身段丢哪儿
去了,眼前活像大油罐子。油罐子出来时还在打着手机,拿手机的左手上三四个金
镏子,一边朝我笑,一边对手机说:“俺家来客了,改天再说吧。拜拜,拜拜!”
故人相见,难免要大喝一场。酒很一般,但菜肴鲜美,几乎都是老尿自己养的,
鸡当然是新养的,因为二十世纪老尿家的鸡都被我们吃绝户了,牛蛙,还有几条很
吓人的毒蛇,黄鳝,人工养的活参,好像没有鲸鱼肉,反正当时给我的感觉是,老
尿那个池塘里养殖的品种真多。一边吃一边喝一边说话,说着说着我提起了当年他
在新婚之夜给金花背唐诗宋词的事,一听说我们当年听房,金花又高兴又惊讶,恨
不得往事再来一次。老尿好像没什么意外,只是捋了捋山羊胡,龇着牙,笑眯眯地
说:“我还不知道你们那几个鸟孩子!想听我‘犁地’,我靠,我就背唐诗宋词!
《长恨歌》完了,还有一首更长的呢!急死你们!”
正是:
爹死了娘死了孤苦儿运气还在,
种西瓜烧砖窑刘老尿独占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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