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回书说的是老尿双胜,这回书要说宝扇。但是,要说宝扇,得先从我爹说起,
当然了,我爹晚上也没去过张油坊,宝扇和我爹没啥关系,但和我爹制作的老鼠夹
子有关系。
前边说过,我们李庄的人脑子比瑞士手表还精密,我爹就是其中一个,这话绝
不是白说的。那时候在我看来,我爹绝对是个心灵手巧的人,种庄稼的事儿就不说
了,单是我家的桌椅板凳衣箱木床包括碗笼子,都是我爹凭着一把斧子一把锯做出
来的。我爹的聪明才智不仅用在这些家具上,也用在教育我、教育我家的那头壮牡
牛身上。我当时十几岁,我家那头牡牛也就两三岁,都是使性子的年龄,为了让我
和牛有个怕角儿,我爹就弄了一截二尺长、可手握的花椒树枝子,大家都知道,花
椒树枝子疙疙瘩瘩的,我爹把一头削平,还裹了一圈破布,握在手里真是快煞手掌,
让人顿起杀心。我爹很满意这条怪异的棍棒,美其名曰狼牙棒,真缺德。有一次我
数学没考及格,被我爹一狼牙棒打在屁股上,疼得我一跳三尺高,鬼哭狼嚎一下午。
我家那头牡牛就别说了吧——有一天,我爹喂饱了这头爱使性子的牡牛,牵它出来
晒太阳,刚出牛屋,这畜生一阵尥蹶子,把我爹拽得一溜跟头一溜屁,最后还摔个
嘴啃地。当时我娘和一个来我家串门的翘门牙婶子笑得直打嗝。我爹顿时恼羞成怒,
把牛拴在椿树上,回头抄起狼牙棒,抽屁股就是一棒子,顿时,那头可怜的牛疼傻
了,站在那儿四条腿打着战,一泡长尿不止,两行热泪齐流。从此以后,可怜的牛
只要一看见那条狼牙棒,就会悲伤地“哞”一声,接着哭上半个多小时。
哎哟我这一滑溜舌头,就把话题扯远了。接着说我爹制作老鼠夹子的事儿,因
为老鼠夹子与这段书的戏筋宝扇有关。
开篇我说过,那时候我们那儿还比较穷。俗话说,越穷老鼠越多。当时我们那
儿的老鼠多得不得了,不管白天黑夜,成群结队,满胡同乱窜,到处祸害人,见啥
吃啥,有一次把我爹的斧头都咬了几行牙印子。有一次我家来客杀只鸡,没舍得一
顿吃完,剩了几块放碗笼子里,留着第二天下鸡汤面条。可是,天明一看,碗笼子
咬了两个洞,几块鸡肉,肉是不见了,连骨头都嚼巴了一遍。
当时不光我家这样,家家都是这样,所以那时候下乡卖老鼠药的人特别多。有
一次我爹买了一包老鼠药,结果老鼠没药死一个,反而把我家的老母鸡药死三只。
我爹气得甩头找不着石头,坐在门口托着脑门想了一下午,最后不知跑到哪儿弄了
一把水泥,又炒了几把黄豆,往水泥里一拌,放在老鼠洞口。满以为吃了这玩意儿
水泥会在肚子里凝固,老鼠会因此成片倒毙,结果老鼠智商比我爹还高,放的几处
水泥黄豆不仅一点没动,天明时反都凝固得比铁疙瘩还硬。我爹哪能服输,马上到
王桥集买了一捆钢丝,一袋子弹簧,一大块白铁皮,拿出老虎钳子和剪铁的大剪刀,
坐在当院里像个工程师似的,开始制作老鼠夹子。当时惊得几个邻居都来看,和我
爹最能说一块儿去的李德水也来了。
李德水猴精,智商亚赛老鼠,比我爹高好几倍,李庄的老少爷们都叫他老狐狸,
也有叫他猫鼻子的,因为他长着个酒糟鼻子,熟透的桑葚子一样。别看这器官样子
烂,但特灵敏,邻居谁家要是做顿好吃的,他哼一下酒糟鼻子,马上就顺着味儿到
你家里,一边围着锅台转圈,一边说着好听的,你不好意思了,就夹块肥肉请他尝
尝。刚出锅的肥肉多烫啊,他左手捌到右手,烫得受不了了,啪,填嘴里了,舌头
烫得都抽筋了,他照样吧吧唧唧嚼上十几分钟才咽下去。就这么个鸟人——我在这
里之所以详细地说这个鸟人,是因为后来宝扇与他家发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眼睁睁看着我爹做好了一个老鼠夹子,几个邻居都不相信能夹住老鼠,尤其是
猫鼻子李德水,笑嘻嘻地说连根鸟毛也夹不住。我爹胸有成竹,把夹子支好,叼着
烟对猫鼻子说:“俺大哥,你要不信就试试,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夹子快!”
猫鼻子就伸个手指头去试,结果那还用说,啪地一下夹住了,疼得猫鼻子直龇牙,
可他不服气,摘下夹子,撇着嘴说:“夹住是夹住了,可是力道不够,夹不死,老
鼠一蹬腿就跑了。”我爹也不说话,叼着烟,眯着眼,又做了个大的,上了两根弹
簧,把大夹子支好,弹弹烟灰,也没说话,只是给猫鼻子做了个请检验的手势。猫
鼻子好像吃了迷魂药一样,伸手就试。只听咔的一声,就见猫鼻子的手指被夹得牢
牢的,他闪电似的屈起胳膊,冲着手指上擎着的老鼠夹子叫了一声:“哎哟哟哟我
的亲娘啊!”几个邻居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我爹笑眯眯地把烟头弹多远,这时也不
叫“俺大哥”了,点着猫鼻子的桑葚子说:“半吊子货,叫你捣你就捣,真是个大
傻屌!”
这件事现在说起来好像很荒诞,但当时就是这样发生的,是我亲眼所见,而且
也特别符合我们李庄人的性格。由此也可以证明,我爹的手艺有多么厉害。从那以
后,我爹天天下午做老鼠夹子,第二天就用那个狼牙棒挑着,往肩膀上一搭,逢南
集赶南集,逢北集赶北集,大的一块,小的五毛,天天都能卖个精光。当时我爹因
此名声很大,经常有三村五里的人在傍晚时分到我家买几个老鼠夹子。有一天,宝
扇也来买了几个,他还要求我爹给他多加一个机关,因为他想抓住几只活老鼠。我
爹当然答应了,我和宝扇是同门师兄弟可以姑且不论,重要的是那天宝扇除了买老
鼠夹子之外,还送给他一盒刚开口的玉簪牌香烟。
宝扇用老鼠夹子捉活老鼠,一开始我们都不觉得奇怪,因为宝扇善于干些劁猫
骟狗的事,在东西庄是很有名的。不过有一次我到他家玩儿,发现了他逮活老鼠的
秘密。
那时候我已经十四五岁了,经常到张油坊那庄晃荡,打着找宝扇练拳脚的旗号,
实际上是想看一眼张彩莲。张彩莲是宝扇家的邻居,独生闺女,千亩良田一朵花,
也就是二十岁左右,长得有多漂亮你见到了才能知道,我在这儿怎么形容也没用。
反正那时候在方圆十几里,都知道张油坊那庄的张彩莲,多少适龄年轻猴做梦都想
娶她当媳妇,而且她家也准备招个倒插门的女婿,支撑门户,养护双亲。我当时没
有这奢望,就是想经常看她一眼——你要是个过来人,有这么个经历的话,我这个
心情你肯定能理会的。
那时候,张油坊那庄很富裕,因为他们家家户户世世代代都与油打交道,磨香
油,榨豆油,榨棉籽油;不榨油的就炸麻花、炸焦丸子、炸馓子。大家都知道,自
古以来,与小油油儿打交道的发财都快,就像现在玩石油的;那时候,张油坊的人
玩的也是食油。因为有钱啊,所以,张油坊那庄的大人小孩一个比一个傲慢,他们
看人基本上不用眼睛,都是用鼻孔。又因为肚里油水大,五里地以内,不管在哪庄
看电影听大戏,只要来屎了,就是屎到屁门儿露头了,他们也要夹紧腚眼,飞也似
的跑回自家田地里去拉。这话一点也不夸张,那时候我在戏场电影场里,经常看到
张油坊的大人或小孩,双手紧抓腰带,被捉的贼一样往家跑。
宝扇家在张油坊那庄也算是很富裕的,他爹张瘸子因为残疾不能干榨油的重活
儿,但他炸麻花的手艺是祖传的,在张油坊炸麻花行里数第一。张瘸子天天挑着两
竹筐麻花南集北集地卖,一毛钱一个,一块钱一串,一串十个,一天能卖五六十块。
不管你见没见过瘸子担挑子走路有多滑稽,但这生意张瘸子干了十几年,你就想想
他家得多有钱就行了。所以,平时宝扇在师兄弟间急公好义也是有资本的。当时他
家有五间大瓦房,三间堂屋,两间西厢房,还拉了一围半砖半土的院墙,大门楼也
盖得有模有样。那时候,我到宝扇家从来不用叩打门环,吱呀一声推门就进,进门
就喊:“宝扇在家吗?”每次都是张瘸子先探出活宝似的油炸脸,一看是我,马上
回身拿个麻花,一瘸一拐地迎出来,笑得一嘴黑牙直闪光:“哟哟哟,是老帮啊,
来来来,先吃个麻花再说!”每次都是他爹话音刚落,宝扇就从他西厢房里出来,
见我推他爹的手,就皱眉挤眼半笑不笑地挖苦我:“还推啥,口水都淹到下巴了!”
不过,那天我去宝扇家没受到这个待遇,因为我一进门就看到宝扇正在院墙角
里玩猫捉老鼠。他用几块长木板拢了个场子,场子里有两只瘸腿老鼠一只黑猫,黑
猫正喵喵大施淫威,老鼠正吱吱疯狂逃命。而旁边的宝扇两小腿上绑着沙袋,腰带
里还插着几块角铁,正在左扑右拦地模仿猫的一举一动,嘴里还发出喵喵的猫叫声。
我那时候虽然还没上过大学院,但脑子还是很聪明的,一下子就明白了宝扇在钻研
拳术,想从猫扑老鼠的动作中悟到几手绝招。
宝扇当时练得高兴,也没有瞒我,反而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准备独创一套猫
拳。蛇拳鹰拳猴拳螳螂拳都有了,连狗拳也有了,日本人都有螃蟹拳了,为啥我们
就不能有一套猫拳呢?说到兴奋处,宝扇让我扮演老鼠,他扮演猫,将他领悟到的
几招猫拳展示一下,看看管不管用。刚巧那个张彩莲又像往常一样,趴在墙头上看,
望着她那桃花儿一样的脸庞,我哪里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激动,马上就拉个门户和宝
扇比画起来。真遗憾,我比老鼠惨多了,老鼠最多被猫吃了,而我被宝扇的几记猫
爪搂得前胸后背青一道紫一道的,还差一点儿被猫爪子锁住喉咙。靠他娘,从那以
后,就是张彩莲比天仙还天仙,就是她不嫌弃我当着她的面被抓成那惨样,而且马
上把我招她家当驸马爷,我也没再去过张油坊那庄了。
不客气地说,在我们这帮师兄弟之中,宝扇算得上是个武学奇才。当年师父教
我们新套路,我们得学半天,弄不好还得被秃子掐两三回二头肌才能学会,人家宝
扇基本上都是一点即通,而且我们练会了就高兴得不得了,而宝善练熟了还要朝精
里练。可以说,宝扇学捶入迷,练功走火入魔。他在自己家里吊了二十二个沙袋,
埋了七根梅花桩,天天一通苦练不说,而且在外面也拳不离手。因为我们李庄和张
油坊那庄地头搭地头,农闲时,我们庄的人经常看见,宝扇两小腿上、胳膊上都绑
着沙袋,腰间也绑着一围沙袋,在田间小路上一跑就是一上午。就是在农忙时节,
好多人也经常看到,宝扇拉着一架车子小山一样高的小麦捆子正走着,忽遇两个小
旋风,他马上停下车子,一阵子拳打脚踢,旋风顿时倒地休息。尘埃落定,不见了
人,宝扇拉着一车子小麦已经走到丈外去了。
当然,宝扇刻苦学捶练功的事儿很多,也大都是我亲眼所见,但我做梦也没想
到他会拿老鼠逗猫来领悟拳术,独创绝招。不过,还真别笑话,宝扇后来还真的练
成了二十八式猫拳。当然,他这猫拳是瞒住我们师父练的,因为当年学捶门规很讲
究,没出师之前,你不能再拜别的门派,更别说学习霍元甲独创一套迷踪拳了。可
是,后来在淝河乡举行民间武术友谊赛时,宝扇终于露了马脚。
那次我们淝河乡举行民间武术友谊赛,是有内幕的,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淝
河乡早已变成了淝河镇,物是人非,武术友谊赛也早就成了传说,所以我在这儿简
单地交代一点也无妨。当时乡长和书记都是新上任的,文化站站长也是新上任的,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但凭当时我们淝河乡的条件,发展经济之类的业绩一时
很难做出来,于是,他们就结合当地民风打了一张文化体育牌,也就是说搞了这么
一次民间武术友谊赛。说是我们淝河乡的,其实还不如说是全亳州市的——哦,当
时亳县好像已经晋升为亳州市了——甚至还邀请了太和县几个有名的民间武术高手
当嘉宾。本来组委会想邀请我师父当裁判长,但老人家年纪大了,推辞了,只让他
的大儿子,也就是我们的大师兄秃子做个评委。
我当时正在高中一年级,因为我毕竟是师父的关门徒弟,好歹也被师父关上堂
屋门秘传了不少拳术,所以,秃子就派拐弯和治安到双沟高中找我——根据组委会
制定的鸟毛比赛规则,我作为张氏拳法的关门弟子必须参加比赛。所以,我有幸亲
历了那场民间武术友谊赛全过程。但是,要是把全程讲一遍,我就得像我师父那样
开一部大书,可是,这一段是以宝扇为戏筋,所以我就挑与宝扇有关的章节简短说
吧。
比赛是在淝河中学操场上举行的,与擂台赛不同的是,在人山人海的观众中央
留一片场地,四周是课桌摆成的评委席,拳手们就在中央空地上过招。比赛开始时,
评委会主席还宣读了比赛规定,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什么点到为止以和为贵;
当然这些都是屁话。那时候我们那儿的人谁不明白,凡是比赛的,就没有讲啥友谊
的;凡是讲友谊的,就不是真比赛的。就像我们的大师兄秃子在入场前警告我们的
:“你们都给我好好听着,谁也别犯傻,别看规章,别理规定,都是哄小孩玩的,
这是武术比赛,讲友谊?弥天大谎啊!刀枪棍棒不讲友谊,拳眼里没有友谊,脚心
里没有友谊,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冠军就两个字——打倒就是赢!”我
们听了哈哈大笑,因为秃子把两个字说了五个字。
事实上也正像秃子所说,比赛一开始就没有手下留情的。观众席上一阵阵高声
呐喊,参赛选手一个个惨叫连连。冠军,状元,那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周庄的治
安,十招没过就被敲伤了,膝盖那儿又青又紫,走路一瘸一拐,贴了半个月的膏药
才好。尽管如此,在那场武术友谊赛中,秃子带领我们张氏拳法的拳手还是取得了
很好的成绩,外庄那几帮张氏门徒就不说了,就我们这帮成绩也不错,我是我们这
组的亚军,周庄的三义获得了他们那组的亚军,没想到康寨的拐弯获得了他们那组
的冠军,倒让大家吃惊一回。刘庄的保国没有参加,他那个烂眼子娘说啥也不让他
参加,怕人家打断了他的鼻梁骨;刘庄的老尿已经和金花过日子了,也没参加,就
不说了。
虽然我们这几个取得好成绩,但在场上的招式没啥好看的,远远没有宝扇精彩。
宝扇他们组是最高级别,属于重量级的。尽管高手云集,但宝扇照样一路领先,详
细过程我说了你也晕招,这么说吧,那些身手矫健的年轻猴一上场看着功夫非凡,
但和宝扇一交手,简直可以说弱不禁风,基本上三五招就倒地。有一个只过了一招,
就被宝扇踩着膝盖跃过头顶时回腿一式老虎摆尾,一下子摔了狗抢屎,门牙当场磕
掉两枚,满嘴流血。倒是最后和宝扇争夺冠军的那个,是十八里乡的,门里出身,
家传的功夫,煞是厉害。两个人打了将近一个小时,宝扇虽然挂了人家一肘,但也
被人家打了一记耳光。这个耳光打晕了宝扇的脑袋,只见他招式一变,我一下就看
出是他自创的猫拳,当时瞥见秃子脸都变了,他知道不是自己的拳术,但当时哪好
意思阻拦。宝扇好像把门第之见豁出去了,只管打他的猫拳。只见对手一式火神跳
凌空踢,宝扇非但不躲,反而迎身上前,出手是拳,着物成爪,抓住了对手腿弯大
筋,顺势一个大旋转,对手那个大身材在半空飞了半圈,啪地一下摔落在地,半天
才爬起来对宝扇一抱拳,踉跄着下了场。
旁人哪里看出门道,只管掌声大起,喝彩成片。宝扇夺得了冠军,颁奖之后,
我们张氏拳法的弟子们合影留念时,秃子还特意让宝扇站他身边。这张照片我现在
一直保存着,每次看到秃子戴顶军帽,宝扇戴个蛤蟆镜站在他身边龇牙咧嘴的得意
样子,我就会想起当年我们淝河乡举办的民间武术友谊赛。
当时老尿虽然没参加比赛,但他开着小四轮拖拉机一直等在那儿,我们一散场,
就上了老尿的小四轮拖拉机,奔向高老庄——依着规矩,徒弟比武胜了,得去谢师。
一到我师父家,那真是大门敞开,庭院清扫,师父兴高采烈迎接我们。可是,
我们这帮夺了奖杯奖牌奖状的刚把东西放堂屋里条几上,正准备请师父坐在太师椅
上,我们叩拜一下,秃子突然朝宝扇喝了一句:“跪下!”宝扇心里明白,赶紧给
师父跪下了。师父开始也是一愣,秃子就比画着把宝扇得胜的招式演练出来,收了
手,说:“爹,出了斜岔子,这不是咱家的拳法!”我们都吓得快尿裤子了,可是
我们师父只是微笑了一下,对宝扇说:“这看着是人招,只是手形变化上有狸猫做
派。宝扇,你去过三关镇,见过吴大通?”
三关镇离我们这儿有八九十里地,早先我们这帮师兄弟隐约也听人说过三关镇
的吴大通是个隐居的猴拳高手,也就是说,是个藏在水下边的,这会儿见师父说起
吴大通来这么个口气,便马上明白师父和吴大通肯定有些渊源。我是早就听说过吴
大通,因为我表哥铁锤就是吴大通的关门弟子,但那会儿哪有我说话的份儿。宝扇
这时也不敢说瞎话,赶紧给师父磕个头,一五一十把自己玩猫捉老鼠的事说出来了。
说完了还一指我:“师父要是不信,你问老帮,我当初还买过他爹的老鼠夹子呢!
老帮也见过我练猫拳。”师父朝我一卖眼,我赶紧跪下把知道的都说了。我师父这
才展开眉头,放开一张老皱脸:“我说呢,吴大通知道你是我的徒弟,也不会教你
功夫的啊。好好好,都出去吧,关上门,我和宝扇过几招子。”
我们一帮人赶紧都出来了,秃子把门关上,站在门口双手抱肘一脸冷笑。我们
听着屋里拳脚声快中有慢,慢里有疾,时而杂有宝扇哎哟哟。也就是半刻钟,屋里
没了动静,就听师父叫了一声:“春光,开门!”秃子一开门,我们看到师父还坐
在太师椅上,宝扇还跪在师父面前,两颊微有掌痕,就知道宝扇被揍了。我们哪敢
进屋,就听师父说:“宝扇,站起来吧。要说你也是块学捶的好材料,老在我这儿
怕耽误了你,从今天起你算出师了。刚才几招子,也算是咱们师徒一场,临出师教
你几下子防身,切不可张狂。只是年纪大了,手上没有轻重,你挨在脸上,切不可
记到心里。好了,准备一场席面,咱们也给你送个行吧!”
宝扇就这样出了师。后来他在教我们李庄猫鼻子李德水的儿子双成学捶时,和
我走得很近,有一次喝多了,告诉我那天在屋里和师父过了几招,尽管使尽吃奶的
力气,把领悟的猫拳用光了,也躲不开师父的左手,所以脸上吃了两耳光。可喜的
是,师父在比画时也确实教了他几记绝招。
虽然宝扇离了师门,但他在淝河乡比武夺得冠军的事迹被传诵一时,甚至他取
胜的那几招也被传颂为武松醉打蒋门神。所以,后来有一次宝扇来我家玩,在我家
院子里亮身手,做了一式单掌开砖的硬功时,爱串门的猫鼻子李德水见了,惊讶得
桑葚子差点儿掉了,非要宝扇收他儿子双成做徒弟。双成当时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
子,高兴得马羔子一样,也闹着要学绝世武功。当时宝扇已经出师了,按照江湖规
矩可以收徒弟了,所以宝扇当场就答应下来。
论说,按学捶行里的规矩,人家都是徒弟到师父家学,这双成倒是省了劲儿,
都是宝扇来他家里教。我那时候虽然刚懂人事,但也明白宝扇为啥不顾捶匠行里最
讲究的师道,就是因为双成的姐姐双巧很漂亮。当初我们这帮师兄弟到高老庄学捶,
每次在乡村公路上疯跑时,宝扇就老是向我打听双成的姐姐有婆家没有,现在人家
就在身边又端茶又送水的,那宝扇教起双成该有多卖力是可以想象的。这情形,连
我爹都看出点眉目来,但双成的爹猫鼻子却高兴得不得了,双成的娘更是高兴得头
上痒痒腚上挠。每周六晚上宝扇来教双成,他们家又杀鸡又买酒的。拳法教过,酒
肉吃了,猫鼻子李德水还要提着马灯送送宝扇,因为那时候我们那儿地里种的大都
是高粱玉米,两个庄的人图近,庄稼地里就生生走出了一条小路,晚上一个人在高
粱玉米地里走,难免有些疹人,尽管宝扇武功盖世,但猫鼻子送送也是个礼节。
本来我和宝扇是同门师兄弟,但因为宝扇出了师,所以他教双成学捶,我是不
能在旁边看的。有几次宝扇周日来教双成,念着我和宝扇是师兄弟的情分,晚饭时
猫鼻子就让双巧来叫我,去陪陪宝扇。头一次我爹不好拒绝,就让我去了。当时双
成全家的热情几乎要把我融化了,后来吃完饭,我才知道那热情是对宝扇的。靠他
娘,酒中我还以为自己很幽默,一说话双巧就笑出一嘴糯米牙,就笑出两个小酒窝,
还装作害羞的样子直摇小白手。
我回家把饭中局势一说,我爹龇着牙不怀好意地哧哧笑,我娘斜眼盯着他骂:
“双巧是有婆家的,后秋里就嫁出门了!你猪头里面孬种点子咋还恁多呢!”双巧
的对象是柴大庄的,还是个小学教师,我们李庄的人都见过,长得白白净净,吃商
品粮的,双巧不过是个平常人家的闺女,人家肯要她,也就是冲着她人样子鲜亮。
我爹当时哪有闲心跟我讨论这个,给我一个眼色,我赶紧装模作样地跟着他进了牛
屋里,我爹拦门堵住我,没头没脑地说:“往后宝扇再来双成家,咋叫你都不要再
去吃饭了。我看宝扇这鸟孩子,外表光魁得像白马,骨头里面是黑骡子。娘个黑×,
黑眼仁少,白眼仁多,一看就是个藏奸怀诈的鸟人!记住,以后少和他玩儿!”我
心里虽然觉得我爹犯神经,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答应着就往外走,我爹狠狠推了一
下我的后脑勺,把我推了个鹅抢食。
我爹真是个人精,眼睛够毒辣的。
果然,没过多久宝扇就出事了。那天正好是个星期六,宝扇傍晚又来教双成学
捶,猫鼻子老两口去亳州给双巧买嫁妆,到天黑也没回来。拳法教了,晚饭吃完,
奇怪下了小雨,双巧就打个伞提着马灯送宝扇,走的就是高粱玉米地里的那条小近
路。
结果怎么样,老鼠都猜到了——就是一出乡村悲剧:宝扇被抓走了,当年这事
儿判得都比较重,宝扇被判了十七年。
半夜里,我爹听得他们院子里又哭又叫,还过去劝猫鼻子别声张,等想个两巧
的办法再说,猫鼻子那会儿脑门上可以把壶水烧开,哪里听得进我爹的话,一跳两
个高的,跑到派出所里报了警。据说派出所的八九个警察到张油坊那庄抓宝扇时,
还费了不少劲,最后还是靠着电棍才把他戳翻在地。当然,柴大庄那个小学老师也
不要双巧了,双巧后来远嫁太和县原墙集,婚后两年也没生小孩,我们李庄的人都
说这是报应,又没办成真事,也就是拉断条裤腰带,生生断送了人家十七年。那年
也巧,我爹制造的一个大号老鼠夹子先前支在哪儿都忘了,突然有一天夹住了一条
黄鼠狼,从一堆陈年劈柴底下蹿出来。那条黄鼠狼膘肥体壮的,一身毛油光光的,
一看就知道是个有道行的,猫鼻子当时从墙头上看到了,马上过来给我爹半盒香烟,
把那条黄鼠狼要走了。因为我们那儿有一条迷信传说,说是女人不怀孕,逮条黄鼠
狼炖一锅汤一喝就好。果然,第二年秋天,双巧就抱着一个刚三月的胖小子回娘家,
一看那小孩黑眼仁少白眼仁多,我们李庄的人嘴坏,都说那小孩肯定就是宝扇的。
我爹也见那小孩了,回家眉头皱成一把,说:“早听我的话,别吭,别吵,别闹,
别报警,悄没声儿地把那头退了,这头接上,也是一桩好姻缘,到现今,一家子爹
是爹娘是娘,儿子是儿子,多好!”
说到这儿,我还要再说几句题外话。
前年我回家探亲,听说宝扇刚巧也回来才几天,就赶紧跑到张油坊那庄去看他。
近二十年岁月流转,张油坊那庄居然没有变样,但宝扇家原本红漆大门已经失色掉
漆,斑驳一片,院墙上也长满了墙头草。我仍然没有叩打门环,推门就进,随口还
喊了一声:“宝扇在家吗?”没有人搭腔。院子里伸着一领秫秸箔,箔上是一张蛇
皮带子缝制的大单子,单子上摊着刚淘好的小麦。张瘸子坐在门口,手边一根竹竿,
我试着叫了一声张大爷,他也不应声,只是扬起竹竿,嘴里赶鸡似的发出一声“哦
哧哧”。这时候,张彩莲从墙头上探出头来,我一看,她也不似二十年前的她,变
得肿鼻囊眼,一张脸胖成了大蒸馍,便扬手向她问声好。张彩莲居然一下子就认出
了我,她先瞥一眼张瘸子,然后响响快快地对我说:“你不是李庄的帮助吗?当兵
这么多年了,也没咋变样!哦,你也是来看宝扇的吧?心意到了就好,省省心回吧。
他走刚两年他娘就去世了,他爹等了一二十年,也瞎了,也聋了。你们都是师兄弟,
就行行好,别来打扰宝扇了,就让他好好在家尽尽孝心吧。再说,他还咋好见你们
这些熟人呀!”如此故人不相见,真让人一肚子怅然,但事已至此,我哪里还有话
说,便朝墙头上的张彩莲招招手,出了门来。
正是:
说东道西,不过是乡下秧子结出的乡下小果儿;
谈瘪论圆,也就是大千世界画下的无缝小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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